岱书来到了伙房前，鱼的腥味越来越浓，它的尾巴好似就在鼻前扇舞挑衅。
这是鱼腥味道是伙房来的，珫宫真的有鱼。玉儿和阿文没骗人，她的眼睛和他的鼻子怪灵的。
“玉儿真没说错。”就可惜，可怜这鱼不是用来观赏，没多看几眼就成了盘中之物。
先生半蹲着，一手捏住鱼头，一手又握着剪子，顺着鱼腹白线破肚开膛，剪下鱼头，剪子一转，再把眼睛一挑，一条鱼胖乎乎的，也不刮鳞，直接就扔入盆里，这不像是寻常杀鱼的功夫。
果真没了红椒镇场，这凑活顶包的就是怪异。
“先生。”岱书问先生好。
“岱书，你怎么来这儿了，饿了？”先生眼观六路，又听见脚步，发现岱书可比杀鱼简单，他早就知道了，但作为珫宫的大先生总不能先开口。
嘴不闲着，手上的活也没有落下，艮月训道：“看吧，这早饭要吃饱，不然，就要饿昏头了。”他又抓起了盆里的一条鱼，那鱼的嘴巴微微张动。
“也辛苦你多挨饿，木橱里有些饼子，拿去给孩子分着吧。”
剪去鱼头，不见岱书动，才发觉自己少考量了，平常他使唤人惯了，说什么是什么，小梅红椒应声就办了。这岱书才刚来，怎么知道他的作风呢，
先生不穿着围裙，腰间也不别一块帕，手里还沾着红。旁边就是水缸，也不舀一瓢水冲洗一下，他就顺手抹在裤头上，两道巴掌红。
先生慢慢悠悠晃进伙房，他掀开橱柜，从上层提起一纸袋，方正大小，也不高，不用细数，一袋饼子，应当正好八个。
先生从伙房出来，阴着脸，半边带笑，仔细一看，他额头上还有晕开的点点花红。
他走过来，没说什么，又停下脚步。
他的左手糊上了血还未干，不多。天热，顺着汗一滴一滴，但够瘆人。他的右小拇指勾住饼袋的麻绳结，他伸直手向着岱书。
这血腥屠夫的状造，吓得岱书不敢多靠近一步。
先生还在邀请：“大男人害羞什么？过来拿着嘛。”
“真是请不动。”先生走到跟前了，岱书才颤颤地接下这一袋饼子。
“油酥饼子，凑合吃吧。”酥饼子重油重糖，极耐储藏，一看就是早早备下的，这干粮，管饱抗饿，说不定还是戴行之路的教具。
先生又问：“吃过没？”
“没。”岱书双手托着一袋饼子，饼子太重，他的目光被压在染红的麻线结上。
“我说的是这河斑鲀，傻孩子，一破饼子，有什么稀奇的。”
“先生做的竟然是河斑鲀？是河斑鲀吗！”岱书豁然开朗，他抬头望向水缸那方，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先生不屑地抛了个白眼，“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ᙀ红嘴巴鱼儿啊？”
比起鲈鱼、塘鲺，河斑鲀是要小些，不用剪子不好下刀，若是直接一棍子敲晕，又敲坏了脑袋，这斑鲀能吃的地方不多，自然要精致细微，不然就只能喝汤了。
斑鲀的鱼头不大，将将立起来，鱼唇微张，一合一闭，像是没有死透。但死亡只是时间问题，离断的首只是还没反应过来而已。
岱书抱着饼子傻站着，注视着先生杀鱼。
可先生也害羞，一直被盯着当然不自在。这河斑鲀鱼皮光滑，又沾了血，视野不清，那剪刀差点就剪到了指拇，他冲着鱼喊岱书：“行了，快去吧！那群小鬼估计也饿了。”朝着岱书那方甩了甩鱼，控一控血水。
不是针对岱书，往左边不顺手，又挨着水缸。也幸好岱书离得远，也走得快，不然就要洒上来了，他灰溜溜地打道回书屋。
岱书现在想要的是教具，灵感需要小小的火星，火柴，炭火，火折子，钻木取火，可不是这一袋饼子。
“先生的意思，是用这线结钻木取火？”还在品味先生的暗语，岱书自己都乐笑了。
他递出肩，撞开门。看到这群孩子都挺乖的，各个都在认真看书，没有辜负先生的期望。
阿文还挺负责，串起了老师假装指点，孔弄也挺好学，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竟然还频频点头，若有所悟。
“来来来，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孔弄第一个冲过来，接过袋子，放到桌上。解开了线结，拿出油光酥脆的糖饼，大口咀嚼了起来。
他忍不住地邀请，向大家展示这香酥掉渣的饼子，“好吃！”他又缩回手，看样子不太愿意分享。
“好吃。”孔弄的嘴巴可有得忙，一边出声，一边掉着酥渣。
“璺玉，单旺，斌文，快来啊，不然要被孔弄吃光了。”
玉儿搂过单旺，又拉起阿文，一蹦一跳地赶过来。
而岱书朝着书屋那头相向而去，“还有你，别害羞嘛。”桦生不入群，独自找了靠里的一桌单独坐着，他的双手压着一叠报纸，纸张两边都泛滥起波浪的褶皱。
“我不饿。”
“看什么呢？”岱书扶着着桦生，透过胳膊圈围起的窗，得以一瞥那醒目的报头，跟读起来：阿—尔—兰—特？”
桦生俯下身子，不让岱书再看。
这桦生脾气怪，岱书玩笑地说：“哎呦，这么护食呐？”
“好吧，好吧。”
回到书屋另一端，他也拿起一块酥饼尝了起来，不忘控场：“一人一块——要留一块啊。最好留着肚子，晚上可有吃好东西吃呢。”
“什么？”
“什么？”
阿文，孔弄这两冤家倒是很默契，异口同声的。
“保密！”话留尾巴，岱书也学着卖关子。
“这说出来，可就不香了。”
几人吃完，砸吧着嘴，舌润着唇。面面相觑，都想着偷偷背过身去吸吮手指。
只有玉儿一人掏出手帕，将手上的油脂仔细擦过。
“来吧，要讲究卫生啊。”又折过一角，像个小大人似的，把单旺，孔弄都打理干净。然后是阿文，他也不拒绝，自觉地伸出手，可不能把这污秽玷染在书上。
玉儿又凑向岱书，只有他低头连连拒绝。
“我就不用了。”
“单旺，你能唤出火吗？”
单旺摇了摇头，不行。他的力量好像与真正能燃烧的火焰不大一样。
他早就试过，再多试几次也无妨。
他想使坏，捉弄玉儿，寻个开心，目标就是玉儿手中的折纸。可无论是抵手触碰，还是目光灼灼，发现都不能将其引燃。他白高兴一场，好像他的力量不来自姮皇。
若是用心读书，他早该知道的。
单旺阴沉着脸，愈发不像乐观的热地人，更不可能取得姮皇本力，他哭丧着说：“岱老师，这只有姮皇的力量才能办到吧。”
“没事，除了姮皇，那只有这个办法了。”他失望地捂住胸口，掌下压着的是那面单片眼镜。
吃过饼子，岱书有了个点子。
他十分放心地交代众人：“那你们就继续看书吧。”
岱书若有所想，他快步地走出书屋，去到先前的教室那儿，看见大师傅还在屋顶上，他扶上镜框，仔细盯了好一会确认，他的嘴里确实没有再叼着肯塔辛，他在辛苦地铺着茅草，东一块，西一块。
岱书想张口问，见师傅忙，却又止住了。帝秋的阳光被削减了光芒，人仍不能直视。
他捂住眼，扶着镜，左右调整，脑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新点子。
“还可以这样啊！”岱书顺手扯了一片树叶，使指揉搓。
又伏下身，蹑步，向着那堆干燥新鲜的黄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