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书兴高采烈,手里抓着三根稻草,心满意足地走向书屋。他先停了一会,仔细端详他的猎物,恍又回头,再前进几步,在书屋前的小路反复挪动,试图找到适合的位置。
“岱鼠,你在干什么呢?”孔弄静不下心,书是读不进去的,他从门框探出头观望着。
岱书握着稻草束,以指甲顺着纹理切开,将丝丝纤维团成一个球,揉成一个窝。
“我在取火呢!”他取下胸前的单片镜,对着南天的太阳调整,他靠在窗前,又蹲在墙边,渴望聚焦成一个光点,但总不成功。
阿文眼睛并不看向窗外,却听的一清二楚,对着玉儿他们解释。
他得意说道,好像参透一切:“老师的眼镜是平玻璃,这样的装饰镜,薄透镜,是万万不能够取火。”
“他想取火,也得是老花镜。”
孔弄听得清楚,他成了递话的情报员,大喊道:“老鼠——叔,你这样是不能点着火的!”
平镜片,凹透镜,不能聚光,岱书实在想要变个戏法,可是却找错了门路。
“哎呦!”一个身影从书屋冲出,害得孔弄挤到了门框。
是桦生!
他冲出来拉住岱书,“不能玩火!”
桦生对火有天然的抵触,在白桦林的生活让桦生更加注意防火,尤其是天干物燥的帝秋之月。
桦生左臂抻出,扯住岱书一臂,慌乱翻转间,这镜片角度变换,不知对向何处
而那干草纤维竟然,竟然隐隐有黑烟窜出。
“是势法吗?”岱书回头看向桦生,又抬头看见斑斓的彩窗,再向内探看,单旺没有躲闪,他的眼神一直在注视着玉儿,和她一起做着手工。
这黑烟中蹦出一颗红火星,整个稻草团就快燃起来了。
“快——快!”岱书按捺不住,一激动,他甩开旁边的桦生,护着火星径直往书屋里冲。
火已经烧起来了!
孔弄识相地侧着身子给人让路,他不想再被撞了。
岱书跃步,书屋中扬起了灰尘,光的线条透过琉璃窗,如同嵌生的宝石柱。
“怎么样,就是着了呀!”岱书上气不接下气,左右有风,这火苗还是不稳定,不过正和他意,他吹熄了火,草团阴燃,抖起条条浪,袅袅波。
阿文的听蜂绕着烟波飞旋,他也在纳闷,于是起身伸手去碰,左右翻看,疑惑地问:“岱老师,你这是老花镜啊?”
“不是,就一个普通的眼镜,装饰用。”说着,岱书把阴烟的草团丢在地上,又伸腿一蹬给它挪了一个窝,他可不想真的着火。
岱书将镜片卡在眼窝,他抬头环视书屋。
“快看,整个书屋都满是烟雾。”
阿文猜不透岱书的心思,“岱老师,你想说什么?”
岱书问:“有什么能把这间屋子填满?就像这烟一样?”
就像这烟一样,无形却有形,扩散四逸,充满整了书屋。
阿文打趣道:“那当然是知识啦!”
一旁的单旺比了比拳头,他想这拳头要把书屋填满,估计得百十个人的手。
玉儿数了数折纸,她想,要是有一屋子的纸船,得让整个善音院的弟弟妹妹们一起折。
云层遮住阳光,书屋没有额外的采光,变得昏暗异常。没有向上膨化的阳气,这书屋好像快要塌下来,将人的肺叶挤压成薄薄两片,让人很不畅快。
阿文看向窗外,想透透气,看到透光的玻璃,答案脱口而出:“是光啊!”说罢,他立马动身把窗子又支开一个缝,他还想爬上屋顶,踩出个天窗漏光,又透风。
“外面是有梯子的!”阿文没有看路,一不小心,就踩到岱书用来孵火用的草窝。
他抱歉地提起脚,一个后撤,坏了好事,却让他更加清醒,他不紧不慢地说:“有火,我们再点一团火就能填满整个屋子。要不就是蜡烛!还是油灯。我这就去拿!”
岱书显得难过,五官打蜡,被这不合时宜的热情烧融,快要滴落。
“怎么越说越偏了!怎么就没人能懂我呢?”
他扯住快要奔逃的阿文,解释道:“是广云身啊,如果你们的势法能像云雾一样把这个屋子填满!等你们变得更强,那就是广云身了。”
“比大还要大!”岱书左右环顾,想找来先前他在纸上画的那个“大”字。却只看到近前桌上杂乱的几本书,没有动过的痕迹。远处整齐摊开的一册书,还有书屋角落里,一沓褶皱起浪的报纸。
当然,还有玉儿各形各样的折纸。
而孔弄靠在门框上,像个被冷落的门神,他伸了个懒腰,又揉了揉压红的手肘,他轻蔑地说:“充满这个房间?有什么难的。早说嘛,看我的!”
“咳,咳。”孔弄习惯性地清一清嗓子,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屋子正中,张口大喊,势法言动:
差势法·【尖叫钟摆】
得益于视术,单旺看见孔弄喉中的悬垂正不断地击打着泛红的咽桃,一瞬一击,一敲一声,慢得很。
是起了残影!
他惊觉大喊:“快捂住耳朵!”单旺提起玉儿正折纸的手,帮玉儿捂上耳朵,自己也立马护住。
阿文见状,也来不及分析情况,只是照做,呼不得听蜂,它们还在房顶悠悠打转。
岱书下意识的背过身去,上捂住耳朵,却看到桦生还在门那边不知轻重,从容站着。岱书立马抽身过去,将桦生护在身前,手肘一掣,象征地捂住。
孔弄的尖叫,高了八个度,极其刺耳,快要把耳膜震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势法流已经灌注了整个书屋。
书页翻飞,玉儿的折纸活了过来,花枝爆裂,开出纸花,小船游动,它的两翼沿着向上,恍惚变成了一张尖笑脸。
又一只纸蝶纷飞,它飞累了,意图降落到桌上。
翻开的书“砰”的一声合上,像是摄食的豚鼠草,它被夹住了,书页啮磨间,抖落出一纸条,其上可见碎落的花纹线条,红色的,绿色的。
“啊,我的蝴蝶!”
阿文惺忪的双眼,又吓得闭上。而之前翻开的那一页书,正是捕食昆虫的豚鼠脱兔草。
蝴蝶的死亡倒是提醒阿文,他又睁开眼,四处寻,他的听蜂去哪儿啦!他再不敢看。
远处那卷发黄的报纸,墨色晕染,一点一点加深,变成红黑色。撕裂开,化生成条条上涌的焰浪,往墙上撞开,又翻卷,正从那一头向这边冲来。
“你这家伙!”趁着孔弄息声的间歇,单旺托掌一扣,“差势法·叩。”
在单旺势法的作用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死物慢慢的失去了活力。书册一开,漏出了黑白勾勒的豚鼠草,还有半边尚未被消化的蝴蝶翅膀。
黑红的焰浪散落一地,像是彩带,不多,但庆祝这一场秀的结束刚好。
单旺没有使用拳脚,倒是构不成威胁,孔弄只是累了,他得意地笑,舌舔着唇:“满了没有?是不是我也有云身啦?”他也四处观望,又摸了摸耳朵,找寻着什么,却只看到——
阿文酉相听蜂掉在地上打转,落到桌上昏摇。
“阿嚏!”
这书屋中涌动的除了纸浪,势法,还有灰尘,害得阿文又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大喷嚏。
“阿嚏!”
不是两个。
大家只顾着吸住鼻子,闭上了眼,只求一身心安。身体十分诚实,他们全都向外跑,完全不知道外面的状况。
书屋的茅草卷上了半空,嵌到了树冠中,成了簪子上下晃动,对着碧天蓝镜,自顾自地调整。
梯子自己长了脚,晃到一边,搭在石子路旁的小树上,吱呀吱呀,唱起了曲,还怪有情调。
小师傅还没回来,没有帮衬,青苔又滑,可就苦了大师傅,他差点就把自己给交代了,像一只蜷蜷的伏鼠贴在房上,不敢多动。
孔弄这动静还惊动了酣梦中的红椒,她僵直坐起来,“我再也不涂了,我再也不涂了!”
看见红椒梦魇,一旁小梅很是心疼,她安慰道:“阿红,别再想着那件事了,他们呕吐不是你的错,是水土不服,真不怪你。”
红椒额上的棉巾落到被上,竟没有一丝水汽。盆里的水都翻溅了许多。小梅扶着红椒睡下,又轻缓地换上一块湿巾,“听话,别放心上了啊。”又摸了自己的额头。
“真的发烧了。”
卧房除了发烧梦恶的红椒,和撒了一地的水,别的倒是没怎么,这床褥也没变成怪物。
可先生在的伙房就不太平了。
铁锅中沸水扑打着草斗,沸沸扬扬。
吹飞的木筷敲打这瓷碗,上面仙鹤丹松也不消停,按捺不住,跟着节奏舞动,就快要沿着碗边飞出来,伸展出来。
连碗橱中的纸袋也快要撕开包装,可展示的不是肌肉,是晒干的草果壳子和南星八角。
按常理说,这伙房离得远,近大远小,势法的影响应该会更小一点,应该就没有。还是说这势法,也是欺软怕硬的货色?这势流,它还认人呢!
指名道姓地要欺负珫宫这一老,这一宝。
人善被人欺,先生可不吃这亏。
他利落地抽出一把剁刀,握着刀把狠狠地往这木砧板上一钉。
一声清响,这些搞鬼的家伙才消停安静。
碗筷落了一地,也来不及收。
砧板上躺着的正是待清理的斑鲀鱼内脏。
那斑鱼头也矗在那儿,它的嘴巴微合,它的嘴巴微张,它空洞的眼凹中看不见一丝光。
顾不得这些,也没扯下围裙,先生连忙撤出伙房,往书房这方赶。
先生但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他早就知道!
先生怒不可遏,他大喊道:
“辣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