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平安爬回来的那晚,石磨村没有一户人家点灯。
不是没人醒。
石磨村的人睡得浅,鞭子落在别人背上,隔壁屋也会跟着疼。更何况那夜风里有响动,先是狗叫,叫了一声便被谁掐住似的断了,接着是村口冻土被一点点蹭开的声音。
很慢。
像有人拖着半截身子,从矿山那边爬回来。
莫敏池睁着眼,躺在柴草堆里,没有动。
柴房漏风,墙缝里塞着旧草,草都黑了,带一股潮烂味。他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棉絮从裂口里露出来,发硬,像死鼠毛。江茯苓睡在他旁边,平日夜里总磨牙,今夜也不磨了。
两个人都醒着。
谁也没说话。
门外那声音越来越近。先是石子被压碎,然后是指甲刮过土面,偶尔夹着一声气音,短促、湿哑,像有人喉咙里塞了烂泥。
莫敏池侧过脸,从木板缝往外看。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伏着一个人。
说是人,只因它还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它身上没有衣服,也没有皮,整个人红得发暗,寒风一吹,血肉便微微发颤。它爬得很艰难,手指抓进冻土里,又被土石磨开,留下一道道黑红色的印子。
可它还活着。
活着爬回了石磨村。
江茯苓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莫敏池伸手,按住他的嘴。
江茯苓瞪着他,眼珠里全是血丝。莫敏池没看他,只盯着外头。
那人爬过村口石碑。
石碑上刻着“石磨村”三个字,字缝里常年积着煤灰,白日看去像三道没洗干净的伤口。那人经过石碑时,忽然停了一下,抬头往村里看。
月光薄,照不清他的脸。
也幸好照不清。
有些东西若看清了,夜里便再也睡不踏实。
他又往前爬。
村里一排排石屋都关着门。门后有人影,窗缝里有人眼,莫敏池知道他们都在看。石磨村没有真正睡死的人,只有装睡的人。
那人爬到柳家门前,终于停住。
他抬起手,拍了一下门。
很轻。
门板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屋里传出女人压住的哭声。
那人张开嘴,想说话。可他嘴里先掉出一把黑色矿渣,噼噼啪啪落在门槛上。
莫敏池看见那些矿渣,心口冷了一下。
石磨村挖的是黑矾矿。矿渣苦,涩,咬一口能把舌头麻半日。村里的孩子都知道,饿死也不能吃那东西。
可那人嘴里塞满了。
他把矿渣往外吐,吐一口,喉咙便空一分。最后,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姐。”
屋里的哭声断了。
江茯苓的手在莫敏池掌心里抖起来。
莫敏池也认出来了。
柳平安。
三年前仙选时被带走的柳平安。
那时他十一岁,穿着柳青苗连夜改出来的新衣。衣服其实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他却站得很直,像已经是半个仙人。村里人敲锣送他,柳青苗哭得眼睛都肿了,还笑着说:“去了山上别馋,仙人不吃咱们这种黑饼。”
柳平安当时说,等他学了仙法,就回来把姐姐接走。
现在他回来了。
没有新衣。
没有皮。
嘴里塞着矿渣,像被人拿他的喉咙填过一口废井。
柳家的门闩响了一下。
莫敏池闭了闭眼。
江茯苓挣开他的手,低声说:“她要开门。”
莫敏池重新按住他,力气很大。
“别动。”
“那是她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莫敏池转头看他。
柴房里黑,江茯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没有起伏。
“开了门,柳青苗也会变成那样。”
江茯苓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门闩又响。
这一次,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老得像快断了。
“青苗。”石老七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天还没亮。”
就这一句。
柳家的门里,哭声慢慢低下去。
门没有开。
柳平安趴在门上,贴着门板,像听见了屋里的人忍哭。他没有再拍门,只用没有皮的脸轻轻蹭了一下木门,留下半片模糊血痕。
然后,他转过头。
莫敏池知道他在看自己。
不是看柴房。
是看他。
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在月光下发亮,眼珠干得厉害,却偏偏还有一点人的神色。那神色太清醒,清醒得叫人难受。
柳平安开始朝柴房爬。
江茯苓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像要哭,又像要骂。莫敏池一把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往柴草里按。
“低头。”
“莫敏池……”
“低头。”
江茯苓僵了片刻,终于把头低下去。
莫敏池自己没有低。
他从门缝里看着柳平安爬到柴房前。血肉拖过地,拖出一条黑线。到了门口,柳平安抬起手,没有敲门,只把几根磨秃的手指伸进门缝底下。
指尖碰到莫敏池脚边。
很冷。
死人一样冷。
柳平安喉咙里又滚出几粒矿渣。
他说:“别……”
莫敏池没动。
“别……去……”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江茯苓猛地抬头。
柳平安像是急了,手指在门缝里乱抓,抓得木屑簌簌往下掉。他努力把脸贴近门缝,一口一口往外吐矿渣,像要把堵住的话全吐出来。
“仙选……”
这两个字一出,村口的老槐树后,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莫敏池只看见一片灰白色衣角。
干净。
太干净了。
石磨村的人身上都有矿灰,连刚出生的孩子哭两声,鼻孔里都是黑的。可那片衣角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人间的土。
柳平安也看见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抖。
那不是怕死。
莫敏池见过怕死的人。矿塌时,有人会哭爹娘;鞭子打重了,有人会跪着喊饶命。怕死是热的,乱的,带着活人的腥气。
柳平安这一抖,却是冷的。
像骨头记得某种疼。
他忽然拼命往门缝里挤,手指抓住门板,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光……”
灰白衣角已经到了柴房外。
一只手落下来,按住柳平安的后颈。
那只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得很齐。它只是轻轻一提,柳平安便被提了起来。没有皮的身体在半空里抽搐,血一滴滴落下,落到冻土上,转眼变黑。
来人低声说:“跑错路了。”
语气温和,像在责备一个迷路的孩子。
柳平安挣扎得更厉害。
那只手没有用力,只是把他往后一拖。柳平安的喉咙里不断掉出矿渣,砸在地上,像一把把碎牙。
他最后一次看向柴房。
莫敏池看见他的嘴型。
别让他们知道。
后面几个字没有声音。
但莫敏池读懂了。
你能看见光。
下一刻,柳平安整个人瘪了下去。
不是死。
死至少还有重量。
他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血肉贴着骨头往里塌,骨头又塌成一捧黑渣。那张没有皮的脸皱缩成一团,眼珠先是凸出,随后也暗下去。
灰白衣袖一抖。
地上只剩一小堆黑矿渣。
还有半截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
那是柳青苗当年给他挂上的。
灰白衣角在柴房外停了停。
莫敏池几乎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门上,落在门缝里,落在自己藏于黑暗后的眼睛上。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很怯,像一个被吓傻的矿奴孩子,既想讨好,又不知道该讨好谁。
这是他最会的一张脸。
上一世跑龙套时,他演过乞丐、跟班、死尸,也演过被主角一脚踹开的酒楼小二。那时候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导演只会喊:“那个会赔笑的,过来。”
后来到了玄陆,他才知道,会赔笑原来真能活命。
柴房外的人也笑了一声。
“倒是个胆小的。”
这句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只是随口一评。
脚步声远去。
村里的狗没有再叫。
过了很久,石老七敲响铜盆。
咚。
咚。
咚。
声音从村东传到村西,沉得像敲在每个人胸口。
“夜里邪祟入村。”
“各家关门,不许走动。”
“见者忘,闻者忘。”
“明日照常下井。”
四句话说完,铜盆声停了。
村子重新死下去。
柳家屋里,有人哭出了一声,又立刻捂住。那哭声比刚才更低,更短,像生怕惊动谁。
江茯苓一直趴在柴草里,直到外头没了动静,才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红着,牙咬得发响。
“那是柳平安。”
莫敏池说:“不是。”
江茯苓瞪着他。
莫敏池把脸上的笑收得慢了些,又重新挂上去:“柳平安三年前就上山修仙了。修仙的人怎么会爬回来?你看错了,我也看错了。”
“你说这话不恶心吗?”
“恶心。”
江茯苓一怔。
莫敏池弯腰,从门缝边捡起几粒黑矿渣,拢进袖中。他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活人说话,先要想能不能活到明天。”
江茯苓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
莫敏池坐回柴草堆,把那几粒矿渣藏在掌心里。矿渣扎得他肉疼,却有一点极淡的暖意从里面渗出来。
他低头看。
黑矿渣深处,有一线光。
不是月光,也不是火光。
它细得像快断的发丝,在石头里面轻轻一闪。莫敏池的心脏忽然停了一拍。那一瞬间,他听见一个很远的声音。
像炉盖被人轻轻掀开。
眼前黑了一下。
黑暗里,悬着一座小炉。
炉身破旧,裂纹密布,炉口紧闭。里面没有火,只有许多细碎的亮点,沉在炉底,像被碾碎的星子,也像人的眼睛。
炉壁上浮出四个字。
他明明不认识,却偏偏读懂了。
编号未定。
莫敏池猛地攥紧手。
光灭了。
柴房还是柴房,风还是风,江茯苓仍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没散的怒意和恐惧。
“你怎么了?”江茯苓问。
莫敏池抬头,笑道:“困。”
江茯苓看了他很久。
“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鼻涕快流嘴里了。”
江茯苓下意识一抹鼻子,摸了个空,才知道被耍了。他想骂人,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外头柳家还在压着哭。
这时候骂人,显得太活。
两人都没再睡。
天快亮时,雪停了。石磨村慢慢从黑暗里露出来,屋顶、墙根、矿车、井架,全都覆着一层薄灰。昨夜柳平安爬过的村道干干净净,没有血,也没有拖痕。柳家门口的血手印不见了,门槛上的矿渣也不见了。
只有那半截红绳还在。
它被风吹到柴房门边,湿漉漉地贴着泥。
莫敏池开门时,先把红绳踩进泥里。
不是嫌脏。
是不能让柳青苗看见。
赵黑锤的骂声很快从井口传来。
“都死屋里了?滚出来下井!今日少一筐矿,晚饭就少一口!”
村民们陆续出门。
没人提夜里的事。
柳青苗也出来了。她脸色白得吓人,眼睛肿着,却还是提了木桶去灶棚熬粥。有人看她,她就低头。有人避开她,她也低头。
莫敏池从她身边经过,忽然笑嘻嘻地凑过去。
“青苗姐,今日粥稠不稠?我昨夜梦见啃矿石,牙都快崩了。”
柳青苗手一颤,木勺碰在锅沿上。
她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有求救,也有害怕,还有一点莫敏池不敢细看的东西。她可能想问:昨夜你听见了吗?看见了吗?那是不是我弟弟?
莫敏池抢在她开口前,又笑了一声。
“要是不稠,我就多喝两碗水,假装自己饱了。”
柳青苗看了他一会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也笑了。
很难看。
“给你留一勺稠的。”
“青苗姐大气,将来谁娶你谁享福。”
柳青苗低下头,不说话了。
江茯苓站在一旁看着,脸色难看。
等走远了,他才低声说:“你连她也骗。”
莫敏池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那几粒黑矿渣。
“我不骗她,她会去问村老。问了,今晚她就没了。”
“那你告诉她真相。”
“哪个真相?”莫敏池笑着反问,“她弟弟被仙人剥了皮?还是昨夜回来报信,又被人捏成了矿渣?你觉得她听了,是能活得更好,还是死得更快?”
江茯苓说不出话。
莫敏池看着前方矿井。
井口黑沉沉的,像张开的一张嘴。每天早晨,石磨村的人都往那张嘴里走;每天晚上,能走出来的人少一些。少了谁,村里都能很快习惯。多一副碗筷收起来,多一盏矿灯挂回仓里,日子照旧往前磨。
这就是石磨村。
石头磨人,人也磨人。磨到最后,剩下的都不像原来的样子。
赵黑锤挥着鞭子站在井口,见莫敏池过来,抬脚踹了他一下。
“笑什么笑?家里死人了?”
莫敏池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却立刻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赵爷,家里没死人,就是看见您,心里亮堂。”
旁边几个矿奴低低笑了一声。
赵黑锤也笑了,骂道:“贱骨头。”
鞭子没有落下来。
莫敏池低头跟着队伍往矿井里走。
江茯苓走在他身后,忽然说:“你刚才那样笑,我看着难受。”
莫敏池没回头。
“那你别看。”
“你总有一天会笑不出来。”
莫敏池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往前走。
“那就等那天再说。”
矿井里的冷气迎面扑来,带着铁锈、潮土和陈年血腥味。矿灯一盏盏亮起,光很浑,照不远。莫敏池走在灯下,袖中那几粒黑矿渣忽然又热了一点。
他没有低头看。
柳平安说,别让他们知道你能看见光。
可莫敏池现在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光。
在石磨村,亮起来的东西未必是路。
很多时候,是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