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里的天亮,比外头晚半个时辰。
外头日头已经翻过山脊,井下仍旧黑。黑不是一整块的,矿灯一盏盏挂在木梁上,光被矿尘吃了一半,剩下半半截截地落在人脸上。谁经过灯下,脸都是灰的,眼白也灰,像刚从土里刨出来,还没来得及洗干净。
莫敏池排在队尾。
队尾不是好地方。
前面的人若挖得慢,监工骂的是后面;前面若出了塌方,后面的人跑不掉;若有人死在矿道里,队尾的人负责拖尸。可队尾也有一个好处,没人爱回头看。
没人看,便能少演一会儿。
莫敏池低着头,袖子里的黑矿渣硌着腕骨。那几粒东西已经不热了,冷冰冰的,和普通矿渣没什么两样。若不是昨夜那一线光还留在眼底,他几乎要以为自己也和村里人一样,把柳平安忘了。
可石磨村忘人很快。
快得像一门手艺。
早饭时,柳青苗给他留了一勺稠粥。粥里没几粒米,大半是磨碎的野菜根,苦得刮嗓子。莫敏池端碗时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伤,像是自己掐出来的。她没看莫敏池,只把勺子往他碗里一放,转身就走。
旁边有人问:“青苗,你昨夜哭什么?”
柳青苗停了一下。
灶棚里顿时安静。
那人也知道自己问错了,缩了缩脖子,想笑又没笑出来。
柳青苗背对着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锅烟熏了眼。”
没人再问。
石磨村的人都知道,烟能熏眼,鞭子能打背,矿能塌,饭能馊,唯独死人不能说。
赵黑锤在井口点人。
他手里拿着一根牛皮鞭,鞭梢浸过盐水,抽在人身上不见得立刻开肉,却能疼到骨头里。他不识几个字,点名时全靠骂。
“老黄头。”
“在。”
“王瘸子。”
“在。”
“江茯苓。”
江茯苓没应。
赵黑锤抬眼:“死了?”
江茯苓站在人群里,脸色还沉着,像一块没烧开的铁。莫敏池在后面轻轻踢了他一脚。
江茯苓这才开口:“在。”
赵黑锤盯了他一眼,又念:“莫敏池。”
莫敏池立刻把手举高,笑嘻嘻地说:“赵爷,我在,活得精神着呢。”
周围几个矿奴低笑。
赵黑锤也嗤了一声:“你这种赖皮种,阎王都嫌硌牙。”
莫敏池弯着腰:“那是,我这命贱,送人都没人要。”
“少贫。”赵黑锤用鞭梢点他,“今日你跟江茯苓下三道。少一筐矿,晚饭没你的。”
莫敏池脸上笑没断。
“赵爷放心,我就是把牙崩了,也给您啃出一筐来。”
赵黑锤被他说得顺气,转身去骂别人。
江茯苓站在旁边,看着莫敏池。
那眼神让莫敏池有些烦。
不是厌恶,是太干净。干净的东西在石磨村里最刺眼,像黑泥里掉了一片雪,别人看见了不一定想捡,只会想踩一脚,看它到底能脏成什么样。
下井前,赵黑锤照例训话。
“昨夜有邪祟绕村,村老已经镇过了。谁要是在井下胡说,坏了山里的安宁,别怪我把他的舌头割下来挂灯架上。”
他说这话时,柳青苗也在人群里。
她不是矿奴,却要替柳家交矿税。柳平安上山后,柳家本该免三年井役,村老当初亲口说的。可第二年,柳父断腿;第三年,柳母病死;到了今年,柳青苗还是下了井。
仙眷之家,照样要吃饭。
柳青苗低着头,像没听见赵黑锤的话。
赵黑锤又骂了几句,放人入井。
矿道很窄,两侧石壁潮湿,手摸上去全是黑浆。越往里走,空气越浊,鼻子里塞满铁锈味和汗臭味。矿奴们都不说话,只听见镐头、脚步、咳嗽,还有远处水滴落下的声音。
江茯苓走在莫敏池前面,背影绷得很紧。
莫敏池知道他还在想昨夜。
这种事不能想太久。
想久了,人会变直。人在石磨村一旦变直,就容易折。
到了三道矿面,赵黑锤分了活。江茯苓力气大,负责开石。莫敏池身子瘦,负责装筐。柳青苗被分到旁边筛矿,离他们隔着半条矿沟。
三道矿面比上层更冷。
这里的矿石里夹着黑矾晶,晶体像一颗颗冻住的眼珠,被镐头敲开时会渗出黑水。黑水沾到皮肤上,半日不洗就会烂,洗了也会留下淡斑。老矿奴身上都是这样的斑,远远看去像霉。
江茯苓一镐头砸下去,火星溅出来。
火星短暂照亮他的脸。
他脸上没有表情。
莫敏池一边捡矿,一边低声说:“你再这样,赵黑锤等会儿就该问你昨夜梦见谁了。”
江茯苓没看他。
“你就不难受?”
“难受。”
“看不出来。”
莫敏池把一块矿石扔进筐里,笑了一下:“要让你看出来,还得给你交钱?”
江茯苓手里的矿镐停了停。
“莫敏池,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哪句是真的。”
“那好啊。”莫敏池说,“假的多,真话就值钱。”
江茯苓转头看他:“那你说句值钱的。”
莫敏池捡矿的手慢了一瞬。
矿灯晃了晃,光从他眼睛上掠过去,很快又滑开。他把一块黑矾矿翻过来,擦掉上面的泥。
“昨夜那个人,不该回来。”
江茯苓喉结动了动。
“他是回来救人的。”
“他救不了。”
“至少他回来过。”
莫敏池没有接。
这话没法接。
他知道江茯苓想说什么。柳平安没皮没肉,还记得爬回来报信;而村里有手有脚的人,却把门关得比坟还严。
可人不能拿死人比。
死人不怕明天。
活人怕。
江茯苓忽然把镐头砸进石壁,声音闷得厉害。
“莫敏池,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这句话很轻。
轻到只有矿石和莫敏池听见。
莫敏池把装满的矿筐拖到一边,低头系绳子。
“哪样?”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莫敏池系绳的手很稳。
“那你想说给谁听?”
江茯苓不说话了。
矿道深处传来赵黑锤的骂声,有人挖慢了,鞭子抽在皮肉上,响得干脆。紧接着是压低的惨叫。惨叫很快被人捂住,只剩呜呜的闷声。
江茯苓握紧矿镐。
莫敏池看见了,伸脚踢了一下他的筐。
“满了,送出去。”
江茯苓盯着他。
莫敏池仍旧笑,笑得没心没肺。
“你要是想挨鞭子,别拖着我。我今晚还想吃饭。”
江茯苓眼里的火一点点压下去。
他弯腰扛起矿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把自己怀里藏着的半块饼扔给莫敏池。
饼砸在莫敏池胸口,掉进矿渣里。
“别饿死。”江茯苓说。
莫敏池捡起饼,拍了拍上面的灰。
“放心,我死了也得先欠你两顿。”
江茯苓没回头。
他的背影很快被矿灯吞掉。
莫敏池低头看着那半块饼。
饼很硬,边缘有个浅浅的牙印。江茯苓大概早上咬了一口,又舍不得吃,藏到现在。
莫敏池把饼塞进怀里。
没吃。
他继续捡矿。
旁边柳青苗一直没说话。她筛矿筛得很慢,手指上全是黑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昨夜真没看见?”
莫敏池头也没抬。
“看见什么?”
“我弟。”
她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抖了一下。
莫敏池把矿石扔进筐里。
“青苗姐,你弟在天衡山。”
柳青苗笑了一下。
笑声很空。
“是啊,在天衡山。”
她低头继续筛矿。
一块锋利的矿晶划破她手指,血滴进黑水里,很快不见。她像没感觉到疼,只一下一下筛着,筛到最后,手上的血越流越多。
莫敏池看了她一眼。
他想说别筛了。
又觉得这话没用。
他走过去,把自己的破布条扯下一段,递给她。
柳青苗没有接。
“我昨晚听见他叫我。”她说。
莫敏池把布条放在她旁边。
“风声。”
“他叫我姐。”
“你梦见的。”
“他小时候怕黑,睡觉一定要抓着我的袖子。”柳青苗低声说,“他走那天,我给他缝了铜钱,说山上冷,让他攥着,能记得回家的路。”
莫敏池沉默。
柳青苗终于抬头看他。
她眼睛红得厉害,里面却没有泪,像泪早在昨夜门后流干了。
“莫敏池,你说人要是真成了仙,还认不认得回家的路?”
矿道里很暗。
远处有人咳嗽,咳出来的痰带着黑。矿灯烧得不稳,火苗压得低,照得柳青苗的脸忽明忽暗。
莫敏池忽然笑了。
“成仙多忙啊,哪有空回家。要是我成仙,我先吃十碗白米饭,再睡三天三夜,谁叫都不理。”
柳青苗看着他,像被这句蠢话噎住。
过了很久,她低头把布条拿起来,缠住手指。
“你这个人,真讨嫌。”
“讨嫌好。”莫敏池说,“讨喜的人走得早。”
柳青苗手指停了一下。
莫敏池已经转身拖筐。
他没再看她。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一句,便像施舍。石磨村的人不缺苦,缺的是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力气。
半个时辰后,三道矿面出了事。
不是塌方。
塌方前会有响动,石壁先裂,木梁会叫,人还有机会跑。这一次什么声都没有。一个叫孙二的矿奴正弯腰捡矿,忽然直挺挺倒了下去。
他倒下时,手里还攥着矿石。
旁边人以为他累晕了,过去扶。手刚碰到他肩膀,那人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冷的!”
赵黑锤闻声赶来,踢了孙二一脚。
孙二翻过身,脸朝上。
他的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撮黑色矿渣,卡在喉咙口。胸口的位置瘪下去一小块,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挖走了。
矿面安静下来。
柳青苗手里的筛子掉在地上。
江茯苓也回来了,看见孙二的样子,脸色顿时变了。
他和昨夜柳平安不一样。
孙二有皮。
可莫敏池看见他的嘴,还是想起昨夜门缝下滚进来的矿渣。
赵黑锤脸色难看,骂了一句:“晦气。”
他没有查,也没有问。
只是让两个矿奴把孙二拖走。
那两个矿奴不敢不动,拿绳子套住孙二的脚,把尸体往外拖。尸体经过莫敏池身边时,一粒黑矿渣从孙二嘴里滚出来,停在莫敏池脚边。
莫敏池低头。
矿渣深处,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赵黑锤看向众人。
“看什么?少一个人,矿量不许少。谁今天交不上数,谁替他躺着出去。”
矿奴们重新低头。
镐头声又响起来。
叮。
叮。
叮。
像给死人敲碗。
江茯苓站在那里没动。
莫敏池走过去,把矿筐塞进他手里。
“干活。”
江茯苓低声说:“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这不是邪祟。”
“嗯。”
“那是什么?”
莫敏池抬头看向矿道深处。
那里比别处更黑,矿灯照不进去。潮气从里面慢慢涌出来,像一口井在呼吸。
他说:“不知道。”
江茯苓盯着他:“你真不知道?”
莫敏池笑了一下。
这次笑得很浅。
“不知道,才能活久点。”
午后,赵黑锤让莫敏池去深处补灯。
补灯不是好差事。
矿灯挂在旧梁上,有些地方年久失修,人踩上去一脚可能就空。更要命的是,深处有些矿道早该封了,却仍留着窄缝。老矿奴都说,窄缝后面有旧矿,旧矿里有人叫名字。
莫敏池提着油罐往里走。
江茯苓想跟,被赵黑锤一鞭子抽了回去。
“他死了算他命薄,你急什么?”
莫敏池回头冲江茯苓挤眼。
“等我回来吃你的饼。”
江茯苓骂了一声,没骂出字。
越往里走,声音越少。
先是镐头声远了,接着咳嗽声也没了,最后只剩自己的脚步。矿灯一盏盏挂着,火苗很低,像每一盏都只剩一口气。
莫敏池补了三盏灯。
第四盏在废道口。
那地方木梁歪着,封路的石板裂了一道缝,缝后黑得很深。莫敏池蹲下倒油时,袖里的黑矿渣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滚。
是轻轻跳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叫醒。
莫敏池手指停住。
废道深处,有一点光亮了起来。
很小。
小得像有人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
莫敏池没有立刻靠近。
他先把油罐放下,又把腰间的小铁钩握在手里。铁钩是捡来的,锈得厉害,真遇上东西未必有用,但手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好。
那点光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莫敏池看清了。
它不是挂在石壁上。
而是在石壁里面。
隔着厚厚一层黑矾矿,像炉火被埋在山腹深处,透出一丝不该有的亮。
莫敏池的掌心开始发热。
昨夜梦里的小炉,像在脑海里轻轻转了一下。
炉盖未开。
可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人声。
更像矿石被慢慢炼化时,发出的细微脆响。
咔。
咔。
咔。
莫敏池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见一枚铜钱。
铜钱上系着半截红绳。
他昨夜明明把那红绳踩进了泥里。
现在,它在矿井最深处。
废道里的光微微一颤。
石壁上,一行极淡的字浮出来,又很快沉下去。
莫敏池只看清了四个字。
炼杂为纯。
他站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原来你在这儿等我。”
废道深处,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点光,像听懂了一样,慢慢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