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灯灭了以后,石磨村更黑。
不是夜色更深,而是人一旦看见了账,黑暗就不再只是黑暗。它会变成一张纸,纸上有名字,有钩子,有红笔划过的痕迹。你站在外头,以为自己还活着,实际上账里已经替你安排好了去处。
莫敏池蹲在窗下,没有立刻动。
江茯苓的呼吸很重。
他不是害怕。
他是在忍。
莫敏池知道这种呼吸。人在想冲出去、砸开门、把账册撕烂时,就会这样喘。每一口气都像带着火,可火在石磨村里不是光,是引信。
莫敏池一把按住他的肩。
江茯苓低声道:“放手。”
莫敏池没放。
“你想干什么?”
“把她的牌摘下来。”
“摘下来就没事了?”
江茯苓看着他。
“至少不能就这么看着。”
莫敏池差点笑出声。
不是好笑。
是气。
他压着声音:“你摘了牌,明日村老发现,先查谁?查柳青苗,查你,查我。牌能重新挂,人死了不能重新活。”
江茯苓牙关咬得很紧。
“那你说怎么办?”
莫敏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祠堂的木门。
那门不厚,老木头,门闩也旧。如果只有村老一个人,江茯苓一脚就能踹开。账册就在里面,待验牌也在里面。看上去离他们不过十几步。
可有些东西,越近越不能碰。
石磨村的账不是村老一个人在记。
灰房有灰册。
赵黑锤有短册。
秦管事有纸卷。
天衡山上,也许还有更干净、更长命的一本总账。
他们今晚撕掉祠堂账册,最多让村老明早多骂一句晦气。真正的账不会少一笔。
“先看。”莫敏池说。
江茯苓瞪他:“还看?”
“对,先看清账怎么记。”
“人都挂上去了!”
“挂上去不等于今晚就死。”
“那等她死了再想?”
莫敏池回头看他,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若现在冲进去,她今晚就会死。”
江茯苓僵住。
莫敏池松开手。
“要救人,先把手从她脖子上拿开。”
这句话很难听。
江茯苓却没再动。
他不是听懂了莫敏池的道理,而是看见莫敏池眼里的东西。莫敏池平日总笑,笑得讨厌,笑得没骨头。可此刻那双眼睛一点笑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井下废道里那点光熄灭后的石壁。
江茯苓第一次觉得,莫敏池也许不是不急。
他只是急也不让自己像人。
祠堂里没有声音。
莫敏池贴近窗缝,又往里看。
灯灭后,屋中仍有一点灰光。不是月光,祠堂没有开天窗。那灰光来自木柜深处,一排排木牌在暗里微微泛白,像死人牙齿。
村老坐在椅子上,头垂着,似乎睡着了。
他的手还搭在账册上。
莫敏池盯着那只手。
手上没有力气。
可账册下面,隐约有一道细线连着村老手腕。那线太淡,若不是莫敏池这几日总和黑矿渣、废灯、微光打交道,未必能看出来。
细线从账册边角伸出,缠住村老的腕骨,又往木柜后头去。
账册不是死物。
至少不完全是。
莫敏池慢慢缩回头。
江茯苓低声问:“怎么样?”
“村老没睡。”
“他明明闭着眼。”
“手醒着。”
江茯苓皱眉:“什么叫手醒着?”
莫敏池没有解释。
他摸了摸袖中的黑矿渣。
那几粒东西没有发热。
说明祠堂里这套东西,和废道微光不是同一种。或者说,还没到它该醒的时候。
不能硬进。
那就只能换个入口。
莫敏池看向祠堂后墙。
石磨村的祠堂建得比民屋高,后墙贴着山脚,墙根有一条排水沟。雨季时,祠堂里烧纸的灰会顺着沟流出去,混进村西那条黑水渠。
小时候,莫敏池和江茯苓钻过那条沟。
那时他们还小,为了偷祠堂供桌上的半个冷馒头。结果馒头没偷着,江茯苓卡在沟里,莫敏池拽他裤子,差点把他裤腰拽断。后来两人被村老罚跪,跪了半夜。
莫敏池问:“你现在还钻得进后沟吗?”
江茯苓一愣。
“你疯了?”
“没疯。”
“我比小时候大了两圈。”
“所以我问你钻不钻得进。”
江茯苓看了看自己的肩,又看了看莫敏池。
“你能进。”
“废话,我当然能进。”莫敏池说,“我进去,你在外头守着。”
“不行。”
“你进得去?”
“我不让你一个人进去。”
莫敏池眯起眼。
江茯苓也看着他。
两人谁也不让。
最后莫敏池叹了口气。
“你在外头守着。若我没出来,就去找石老七。”
“找他做什么?”
“给我收尸,顺便骂你蠢。”
江茯苓脸色很难看。
莫敏池没再理他,沿着祠堂墙根往后绕。
后沟比记忆里窄。
也臭得多。
沟里积着黑水、纸灰、烂草和一些说不清的碎东西。莫敏池趴下时,先闻到一股陈年香灰混着腐肉的味道。他闭了闭眼,把袖口绑紧,免得黑矿渣掉出来。
江茯苓蹲在外头,低声道:“不行就出来。”
莫敏池回头笑:“你盼我点好。”
他钻进沟里。
石壁刮着背,黑水浸进衣服。沟里太窄,他只能一点点往前蹭。呼吸若重些,胸口就会顶住湿滑的泥壁。爬到一半时,他摸到一块硬东西。
像骨头。
莫敏池没停。
他继续往前。
祠堂后沟通向供桌底下。
他爬出沟口时,头顶正是供桌。桌上摆着祖牌,香炉,几碟干硬的供饼。供饼长了霉,没人吃,也没人敢丢。石磨村拜祖宗,不是因为敬,是因为怕祖宗也记账。
莫敏池趴在供桌下,先听。
村老的呼吸很轻。
不是睡着的轻,是久坐不动的人特意压出来的轻。那根账册细线仍在,莫敏池从桌底看见它拖在地上,像一截淡灰色蛛丝。
账册在前方三步。
木牌在右侧柜上。
他想看账,必须从供桌下钻出去。
莫敏池没有急。
他先摸出一小粒普通矿渣,朝左边轻轻弹出去。
矿渣落地。
哒。
村老没有动。
账册上的细线也没有动。
莫敏池又弹出第二粒。
哒。
还是没反应。
第三粒,他朝账册方向弹。
矿渣刚落到账册一尺外,村老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人睡梦中的抖动。
是准确地朝那粒矿渣点去。
指尖落地。
那粒矿渣无声碎成粉。
莫敏池眼神微冷。
账册周围有范围。
只要有东西靠近,就会触发村老的“手”。
怪不得村老能在祠堂里守账这么多年。
他不是醒着。
他被账册拴着。
莫敏池看向木柜。
待验木牌离账册稍远。
也许能靠近。
但摘牌没用。莫敏池要的是账册里“亲属牵连”的前后内容。只看四个字,不知道触发条件,不知道处理时间,也不知道有没有改账余地。
要看账,就得让村老那只手离开账册。
莫敏池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
江茯苓给他的。
他原本只吃了一口,剩下藏着。现在饼上沾了灰,硬得像石片。
莫敏池看着那块饼,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饼捏碎一角,慢慢丢向村老脚边。
碎屑落地。
村老没动。
再丢一点。
仍然没动。
莫敏池把最大那块,朝村老膝上扔去。
饼块轻轻碰到村老的衣摆,滚到地上。
村老的鼻翼动了一下。
莫敏池看见他的喉咙轻轻咽了一下。
原来还会饿。
这就好。
他从供桌下伸手,摸到桌上那块发霉供饼。供饼太硬,他掰下一点,朝村老脚边丢。
这一次,村老的手动了。
不是那只拴着细线的右手。
是左手。
左手慢慢摸向地上的饼屑。
动作很慢,很隐蔽,像不是人偷吃,而是某种多年养成的本能从皮肉里爬出来。
莫敏池又丢了一块。
村老左手伸得更远。
右手仍压在账册上。
不够。
莫敏池把整块供饼推下供桌。
供饼落地,咕噜噜滚到村老脚边。
村老的左手立刻抓住。
他闭着眼,把供饼往袖子里藏。
就在这一瞬间,右手松了一点。
细线微微一颤。
莫敏池从供桌下窜出去。
他没有去碰账册。
先用袖中普通矿渣丢到账册另一侧。
村老右手猛地朝矿渣点去。
指尖落空。
同时,莫敏池用两根手指掀开账册边角。
只掀一寸。
看一眼。
够了。
纸上写着:
待验名目:耳目异动、废灯未借、亲属牵连、仙选返村、炉灰感应。
下面还有小字:
三日内复核。复核不净者,送灰房;复核见光者,入山册。
莫敏池心口一紧。
三日。
柳青苗还有三日。
他也还有三日。
他正要退,忽然看见账册下方另有一栏:
莫敏池:废灯未借,疑见炉光,耳目待验。
柳青苗:仙选返村亲属,情绪异动,牵连待验。
柳平安:仙选返村,炉灰外泄,已回收。
已回收。
这三个字比死更轻。
也比死更干净。
莫敏池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这一顿,村老的右手已经回来了。
那只手搭上莫敏池手背。
冰冷。
干瘦。
指甲像几片旧铁,扣住他的皮。
村老睁开眼。
他看着莫敏池,眼里没有睡意,也没有惊讶。
“看见了?”
莫敏池咧嘴一笑。
“七爷,我饿糊涂了,钻进来偷供饼。”
村老盯着他。
“偷饼的人,不看账。”
“顺眼瞄了一下。”
“瞄见什么?”
莫敏池的手背被村老扣得发疼。
他没有挣。
一挣,那根账册细线也许就会动。
“瞄见我名字写得不错。”莫敏池笑道,“比我爹娘写得好。”
村老的眼珠动了动。
“你识字。”
莫敏池心里暗骂。
这老东西太清醒。
他说错了。
一个普通矿奴只认得自己名字,不该知道别人写得好不好。
莫敏池立刻露出懊恼神色,像嘴快说漏。
“认得不多。江茯苓教的。”
村老说:“江茯苓也识字?”
莫敏池笑容一僵。
坏了。
他把江茯苓拖进来了。
村老看着他,嘴角慢慢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像账册在他脸上翻了一页。
“少年人讲义气,常常害人。”
莫敏池低声说:“我胡说的。”
“账听见了。”
村老的右手按着他的手背,左手却已经摸向笔。
莫敏池看见笔尖悬在账册边。
它要加字。
江茯苓。
识字。
疑同谋。
莫敏池脑子里一瞬间空了。
随即,他伸出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村老袖中藏着的霉供饼。
村老脸色变了。
莫敏池低声说:“七爷,您也不想让账知道,您偷祖宗供饼吧?”
村老的笔停住。
祠堂里死一样静。
两个人隔着一本账册,对视。
村老的眼里终于有了人的东西。
不是愤怒。
是怕。
莫敏池猜对了。
账会记所有人的错。
矿奴偷饭是错。
村老偷供,也是错。
只不过村老在这套账里位置高些,错不一定立刻要命。但只要被记,迟早会变成钩子。
莫敏池声音很轻。
“我没看账,您没偷饼。江茯苓也不识字。大家都干净。”
村老看着他。
“你威胁我?”
“不是。”莫敏池笑了笑,“我求您。”
村老的手慢慢松开。
那根细线也缓缓伏回账册边角。
莫敏池抽回手,退后一步。
“滚。”
村老声音沙哑。
莫敏池立刻往供桌下钻。
钻到一半,村老忽然说:“三日内,别让那丫头进祠堂。”
莫敏池停住。
“为什么?”
村老看着账册,没有看他。
“她若看见‘已回收’三个字,就再也压不住了。”
莫敏池沉默片刻。
“七爷,待验能消吗?”
村老翻动账册。
纸页沙沙响,像许多人在低声说话。
“能。”
莫敏池眼睛微亮。
村老说:“眼瞎,耳聋,心死。三样占一样,账就不验。”
莫敏池听懂了。
石老七废了一只眼。
也许就是这么从待验里退出来的。
他问:“还有别的法子吗?”
村老没答。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入山册。”
莫敏池笑了一下。
“上山修仙?”
村老看着他。
“上山的人,不归村里验。”
不归村里验。
归山上收。
莫敏池没再问,钻回后沟。
江茯苓在外头等得快疯了。
他把莫敏池拽出来时,先看他有没有伤,又看他手背上那几个青紫指印。
“你被发现了?”
莫敏池拍掉身上的灰。
“差点。”
“看见什么?”
莫敏池看着江茯苓。
账听见了。
这句话还在他耳边。
他不能告诉江茯苓识字的事差点被记,也不能告诉他自己用村老偷供饼的事威胁回来。这个人太直,一旦知道了,脸上藏不住。
“看见我们还有三日。”莫敏池说。
江茯苓脸色一变。
“什么三日?”
“待验三日内复核。柳青苗复核不过,送灰房。若见光,入山册。”
“你呢?”
“我也一样。”
江茯苓沉默。
夜风吹过墙根,带着祠堂纸灰味。
过了会儿,江茯苓说:“那我们带她跑。”
莫敏池笑了。
“跑哪?”
“出村。”
“村门有阵。”
“翻山。”
“矿山外有散修捡漏,赵黑锤的人也会追。”
“那也不能等。”
莫敏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熟悉。
不能等。
柳青苗也不能等。
柳平安当年大概也不能等。
石磨村所有死得快的人,都是不能等的人。
可等,有时候也只是慢点死。
莫敏池望向祠堂里那排看不见的木牌。
自己的。
柳青苗的。
柳平安的。
三块牌挂在一起,像三枚钉子。
他低声说:“先回去。”
江茯苓急道:“莫敏池!”
莫敏池转头看他。
“我说先回去,不是说不救。”
江茯苓一怔。
莫敏池笑了笑。
“要救,就不能只救她一个。”
“什么意思?”
“亲属牵连不是她一个人的事。石磨村里所有仙选者的家人,账上都可能有线。”
江茯苓看着他,慢慢明白过来。
莫敏池继续说:“柳青苗只是第一个被我们看见的。”
他抬头看向矿山。
黑夜里,矿井口像一张闭着的嘴。
“我们得知道,还有多少人已经挂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