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敏池跑回三道矿面时,赵黑锤正把鞭子缠在手上。
矿奴都低头干活,没人敢看他。镐头落在石壁上的声音比先前急了些,叮叮当当,像一群人在替别人心虚。
孙二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
地上还留着一道拖痕,从矿面一直延到外道。拖痕里混着黑水和一点碎矿渣,很快被来回踩过的脚印抹平。井下从不缺这种痕迹,多一条少一条,没人记得住。
赵黑锤看见莫敏池,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莫敏池弯着腰,隔着老远就开始赔笑。
“赵爷,我哪敢不回来?我这条命还等着给您多挖几年矿呢。”
赵黑锤一鞭子抽在他脚边。
啪。
碎石溅起,打在莫敏池裤腿上。
“少跟老子耍嘴。补个灯补这么久,你钻哪儿去了?”
莫敏池缩了缩脖子,把油罐往前递。
“赵爷,四号灯差点灭了,我手笨,换灯芯换了半天。还摔了一跤,嘴都磕破了。您瞧,我这脸,亏大发了。”
他说着,把被石老七打破的嘴角凑过去。
赵黑锤眯眼看他。
莫敏池嘴角确实破了,脸上还有半个发红的掌印。那掌印不重,若不细看,只像摔时擦过石壁。
赵黑锤拿过油罐晃了晃。
油少了一些。
他脸色更冷:“你偷油?”
莫敏池立刻瞪大眼,一副冤得要跪下的样子。
“赵爷,天地良心,我偷什么也不敢偷灯油啊。灯油是给活人照路的,我偷了不是自己找死吗?”
旁边有矿奴低低笑了一声。
赵黑锤扫过去,那笑声立刻没了。
莫敏池趁机又道:“再说,我要真偷,也不偷油。油不能吃不能喝,偷回去还得藏。要偷我也偷饭,偷赵爷您桌上那种白面馍馍。”
这话一出,几个矿奴没忍住,又笑了。
赵黑锤也差点被他说岔气,骂道:“你这贱种,还惦记老子的馍?”
莫敏池点头哈腰:“惦记不敢,做梦。”
赵黑锤抬脚踹在他腿上。
这一脚不算重。
至少不是想废人。
莫敏池顺势往旁边一倒,滚了半圈,抱着腿哎哟叫唤。叫得很真,也很丢人。
赵黑锤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疑窦散了些。
人就是这样。
若一个人看起来足够没出息,旁人便懒得相信他藏着秘密。
赵黑锤把油罐扔回去。
“滚去拖尸。”
莫敏池一愣,脸上笑还挂着。
“赵爷,拖谁?”
赵黑锤冷笑:“你说拖谁?孙二躺着出去,矿量不能少。你补灯补得这么舒坦,正好补他的缺。”
江茯苓猛地抬头。
“赵爷,他刚回来,还没歇……”
鞭子直接抽在江茯苓肩上。
江茯苓闷哼一声,没退。
赵黑锤盯着他:“你替他?”
江茯苓咬着牙。
莫敏池连忙爬起来,冲过去拦在江茯苓前面,笑得又急又贱。
“赵爷,别,别。他这人脑子直,见谁都想替。您让他替我,他真能把自己累死,到时候少两个劳力,亏的还是您。”
赵黑锤看了江茯苓一眼,又看莫敏池。
“你倒会替我算账。”
莫敏池弓着腰:“跟赵爷学的。”
赵黑锤哼了一声。
“少废话。去外道,把孙二送冷槽。回来少一筐矿,晚饭也别吃了。”
莫敏池应得痛快。
“好嘞。”
他转身往外道走。
江茯苓跟了两步。
莫敏池没回头,只低声说:“别跟。”
江茯苓脚步停住。
“你嘴怎么回事?”
“摔的。”
“谁摔能摔出巴掌印?”
莫敏池回头冲他咧嘴。
“我脸自己打的,行不行?”
江茯苓看着他,眼神沉得厉害。
莫敏池不再说话,拖着油罐走进外道。
孙二的尸体被扔在外道拐角,没人看着。
说是尸体,其实已经不像人了。刚倒下时,他还只是胸口瘪了一块;这会儿不过半个时辰,他的皮肉便塌得更厉害,像里面有东西被抽走,剩下一层湿沉沉的皮袋。嘴巴张着,喉咙里塞着几粒黑矿渣。
莫敏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孙二平日话不多,三十来岁,有个女儿,去年卖给了山外一个脚商,说是去镇上做杂活。村里人都说孙二狠心,卖女儿换口粮。孙二听见也不争,只埋头挖矿。
有一次莫敏池夜里起来,看见孙二坐在柴棚外,手里拿着半截破木簪。
那是他女儿留下的。
人活在石磨村,总要先把自己弄得难看一点。太像个人,会疼。
莫敏池伸手去拖尸绳。
手刚碰到绳子,孙二嘴里的黑矿渣忽然轻轻滚了一下。
莫敏池动作停住。
那粒矿渣滚到孙二齿间,卡住,像一颗黑色的牙。
他想起废道里的光。
柳平安嘴里的矿渣能引动微光。
孙二嘴里的矿渣没有光。
差别在哪?
柳平安是仙选后回来的人。
孙二只是矿奴。
一个被送上山,一个死在井下。
莫敏池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孙二嘴边那粒矿渣。
就在快碰到时,身后有人道:“别拿。”
莫敏池手指一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头。
声音不是从废道里来的。
前面有灯。
身后也有脚步。
来人故意咳了一声。
“是我。”
石老七。
莫敏池这才侧过脸。
石老七站在外道另一头,手里提着空筐,像只是路过。他那只浑浊的左眼低垂着,右眼却盯着孙二嘴里的矿渣。
莫敏池笑道:“七爷,您走路没声,吓死我了。”
石老七没理他的笑。
“那东西不是给你拿的。”
“那给谁?”
“给账房。”
莫敏池眨了眨眼。
石老七把空筐放下,慢慢走近。他没有碰孙二,只用矿镐尾端把尸体的嘴合上。
孙二的下巴很软,一合便塌了半边脸。
石老七低声说:“井下死的人,有些要送冷槽,有些要送灰房。嘴里有渣的,送灰房。你若把渣拿了,他就成了普通死尸。账对不上,会有人来查。”
莫敏池脸上的笑淡了点。
“谁查?”
石老七看着他。
“你想见?”
莫敏池立刻摇头。
“不想。我这人怕生。”
石老七冷笑了一声。
“你怕生?你是怕熟人。”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钩子。
莫敏池没有接。
石老七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丢给他。
“手包上。”
莫敏池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指还在流血。刚才在废道割开的伤口被矿灰糊住,黑红一片。
他笑道:“小伤。”
石老七说:“小伤沾了黑矾水,三日烂到骨头。到时候赵黑锤会把你送去灰房,省得浪费饭。”
莫敏池这才接过旧布,缠在手上。
布很旧,却干净。
石磨村里,干净的布比好话稀罕。
石老七看着他包完,忽然说:“以后别在江茯苓面前露太多。”
莫敏池手指一顿。
“露什么?”
石老七说:“露你还像个人。”
莫敏池抬头。
老人已经背过身去,重新提起空筐。
“那孩子心太直。直木头能当梁,也能先被砍。”
莫敏池看着他的背影。
“七爷,您年轻时是不是也直过?”
石老七脚步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说:“直过。”
“后来呢?”
“后来被山压弯了。”
石老七走了。
莫敏池在原地蹲了片刻,低头看孙二。
孙二的嘴已经合上了。
那些黑矿渣被关在里面,看不见了。可莫敏池知道,它们还在。
他没有再碰。
他拖起绳子,把孙二往冷槽方向拉。
外道很长。
尸体在地上拖着,发出湿重的摩擦声。拖到半路时,莫敏池看见墙上刻着很多名字。
有些名字很新,刀痕锋利。
有些已经被矿灰填满,看不清字。
矿奴死后没有坟。能在墙上留个名,已经算有人惦记。莫敏池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柳平安。
也没有找到昨夜那几个“仙选者”的名字。
被带上山的人,在村里不算死。
不算死,就不能刻名。
冷槽在外道尽头。
那里其实是一条干涸的石沟,沟底铺着粗盐和黑灰,专门放死在井下的人。尸体先在这里冷一夜,第二天由村老登记,再分去埋、烧,或者送灰房。
莫敏池把孙二拖进去。
石沟里已经躺着三个人。
一个老矿奴,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女人。女人半张脸被矿石砸烂,看不出是谁。少年胸口也瘪着,嘴闭得很紧。
莫敏池看了一眼,没多看。
看久了,容易记住。
记住的人多了,夜里睡觉会挤。
他正要走,忽然听见沟底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敲石头。
笃。
笃。
莫敏池停下。
声音从那个少年尸体旁边传来。
他没有凑近,只站在沟边看。
少年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下。
两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抬起,指向自己的嘴。
莫敏池后背一冷。
他盯着那具尸体。
尸体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可手指仍在动,一下下指着嘴,像让他打开。
笃。
笃。
又响了两声。
不是敲石头。
是从少年喉咙里传出来的。
莫敏池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起石老七的话。
嘴里有渣的,送灰房。
他也想起废道里的声音。
投杂一两,可炼一分。
少年尸体的嘴角,忽然渗出一点黑色碎末。
莫敏池看了一会儿,笑了。
“我不饿。”
尸体的手指停住。
冷槽里安静下来。
莫敏池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有人在笑。
又像一堆矿渣在慢慢滚落。
莫敏池没有回头。
回到矿面时,江茯苓立刻过来。
“你去哪儿这么久?”
莫敏池把空绳子丢到一边。
“给孙二找地方躺。你要不要也去挑一个?我看冷槽里还有空位。”
江茯苓皱眉:“你手怎么了?”
“石头划的。”
“脸呢?”
“石头打的。”
“嘴呢?”
“石头亲的。”
江茯苓被他气得脸色发青。
“你能不能有一句正经话?”
莫敏池看着他。
矿灯下,江茯苓肩头被鞭子抽开的地方已经渗血。他自己好像没觉着疼,只盯着莫敏池的脸和手。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的伤不当回事,别人的一点破皮倒能记半天。
莫敏池忽然把怀里的半块饼拿出来,塞回江茯苓手里。
“正经话就是,饼我不吃了。”
江茯苓一愣。
“为什么?”
“你流血了,多吃点补补。”
“半块黑饼补什么?”
“补脑子。”莫敏池说,“省得你下次又替我挡鞭子。”
江茯苓捏着饼,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莫敏池,我不是想管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江茯苓看向不远处柳青苗,又看向被拖走孙二的那条路,“这村里要是所有人都只顾自己活,那最后剩下来的,还算人吗?”
镐头声一下一下落着。
赵黑锤在远处骂人。
柳青苗低头筛矿,手上的布条已经被黑水染透。
莫敏池把饼往江茯苓手里按了按。
“人不人,得先剩下来再说。”
“剩下来之后呢?”
莫敏池没有回答。
江茯苓却像一定要问到底。
“剩下来之后,你想做什么?”
莫敏池看了他一眼,笑道:“吃白米饭,睡大屋,娶三个媳妇,养五条狗。每条狗都比赵黑锤吃得好。”
江茯苓瞪他。
莫敏池笑得弯下腰,像真觉得这愿望很好笑。
可笑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因为矿面入口处,来了一个人。
不是赵黑锤。
那人穿着青灰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天衡山外务二字。衣料不算华贵,却干净,鞋底也干净,和昨夜那片灰白衣角一样,干净得不像从矿道里走来。
矿奴们纷纷低头。
赵黑锤立刻迎上去,腰弯得比莫敏池还熟。
“秦管事,您怎么下来了?”
秦管事年纪不大,看着三十上下,眉眼温和,像个镇上账房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卷册子,进来后先看了看矿量,又看了看矿奴。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地上的拖痕上。
“今日死了几个?”
赵黑锤忙道:“三道一个,外道两个。都是命薄,没耽误矿量。”
秦管事点点头,像听见少了几只鸡。
“嘴里有渣吗?”
赵黑锤一怔,随即看向旁边的小监工。
小监工答:“孙二有,已经送冷槽了,还没送灰房。”
秦管事眉头微微一皱。
“谁送的?”
赵黑锤立刻指向莫敏池。
“他。”
莫敏池心里一沉。
脸上却已经笑开了。
他弯着腰,小跑过去,离秦管事还有三步便停下,不敢靠太近。
“管事大人,是我送的。孙二哥走得沉,我拖了一路,差点把我腰拖断。您瞧我这小身板,真不经用。”
秦管事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
只是很淡。
淡得像在看一块矿石成色。
“你打开过他的嘴吗?”
莫敏池立刻摇头。
“没有。我胆小,死人都不敢多看。”
秦管事温和道:“胆小的人,怎么敢下废道补灯?”
矿面安静了一瞬。
赵黑锤脸色变了,转头看莫敏池。
江茯苓也看向他。
莫敏池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
他不知道秦管事怎么知道自己去了废道口。
也许赵黑锤说漏了。
也许矿井里处处都有眼。
也许那盏死人灯,本来就是某种记号。
莫敏池低下头,搓着手,笑得更怯。
“管事大人,我没进废道,就在口子上补灯。赵爷吩咐的活,我哪敢偷懒。”
秦管事问:“看见什么了?”
莫敏池抬起脸,满眼茫然。
“黑。”
“还有呢?”
“石头。”
“还有呢?”
莫敏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差点尿了。”
矿面里有人憋笑。
赵黑锤脸色难看,却没敢骂。
秦管事也笑了一下。
他的笑比赵黑锤好看多了,也比赵黑锤更让人不舒服。
“倒是个有趣的。”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莫敏池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看见笔尖停顿的地方,墨色很黑。
秦管事收起册子,转头对赵黑锤说:“清理期近了。矿量要稳,损耗也要稳。该送灰房的,不要送错。”
赵黑锤连声应是。
秦管事又看了莫敏池一眼。
“你叫什么?”
莫敏池心口微微一沉。
他不能不答。
“莫敏池。”
“哪几个字?”
莫敏池笑道:“莫是别莫的莫,敏是耳聪目明那个敏,池是水池子的池。名字好听,命不太好。”
秦管事看着他,像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笑话。
“耳聪目明?”
莫敏池挠头。
“我爹娘取的,他们没见识。”
秦管事笑意更深。
“名字不错。”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赵黑锤一路送他到矿道口,腰弯得几乎折断。
矿面重新响起镐头声。
可这次,莫敏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江茯苓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他记你名字了。”
“嗯。”
“会有事吗?”
莫敏池重新拿起矿筐,笑道:“能有什么事?说不定他看我顺眼,要带我去修仙。”
江茯苓脸色一白。
“别胡说。”
莫敏池低头装矿。
袖里的黑矿渣冷了下去,像睡着了。
但他的掌心里,刚才割开的伤口忽然发痒。
那痒很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伤口里穿出去,穿过矿道,穿过秦管事手中的册子,最后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莫敏池脸上仍然笑着。
心里却想起石老七的话。
看见过的人,后来都被选走了。
他把一块黑矾矿丢进筐里。
哐当。
声音很沉。
像某本账册合上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