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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活着才有骨头

噬意解构一切123 5058字2026年06月03日 22:43

莫敏池跑回三道矿面时,赵黑锤正把鞭子缠在手上。

矿奴都低头干活,没人敢看他。镐头落在石壁上的声音比先前急了些,叮叮当当,像一群人在替别人心虚。

孙二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

地上还留着一道拖痕,从矿面一直延到外道。拖痕里混着黑水和一点碎矿渣,很快被来回踩过的脚印抹平。井下从不缺这种痕迹,多一条少一条,没人记得住。

赵黑锤看见莫敏池,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莫敏池弯着腰,隔着老远就开始赔笑。

“赵爷,我哪敢不回来?我这条命还等着给您多挖几年矿呢。”

赵黑锤一鞭子抽在他脚边。

啪。

碎石溅起,打在莫敏池裤腿上。

“少跟老子耍嘴。补个灯补这么久,你钻哪儿去了?”

莫敏池缩了缩脖子,把油罐往前递。

“赵爷,四号灯差点灭了,我手笨,换灯芯换了半天。还摔了一跤,嘴都磕破了。您瞧,我这脸,亏大发了。”

他说着,把被石老七打破的嘴角凑过去。

赵黑锤眯眼看他。

莫敏池嘴角确实破了,脸上还有半个发红的掌印。那掌印不重,若不细看,只像摔时擦过石壁。

赵黑锤拿过油罐晃了晃。

油少了一些。

他脸色更冷:“你偷油?”

莫敏池立刻瞪大眼,一副冤得要跪下的样子。

“赵爷,天地良心,我偷什么也不敢偷灯油啊。灯油是给活人照路的,我偷了不是自己找死吗?”

旁边有矿奴低低笑了一声。

赵黑锤扫过去,那笑声立刻没了。

莫敏池趁机又道:“再说,我要真偷,也不偷油。油不能吃不能喝,偷回去还得藏。要偷我也偷饭,偷赵爷您桌上那种白面馍馍。”

这话一出,几个矿奴没忍住,又笑了。

赵黑锤也差点被他说岔气,骂道:“你这贱种,还惦记老子的馍?”

莫敏池点头哈腰:“惦记不敢,做梦。”

赵黑锤抬脚踹在他腿上。

这一脚不算重。

至少不是想废人。

莫敏池顺势往旁边一倒,滚了半圈,抱着腿哎哟叫唤。叫得很真,也很丢人。

赵黑锤看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疑窦散了些。

人就是这样。

若一个人看起来足够没出息,旁人便懒得相信他藏着秘密。

赵黑锤把油罐扔回去。

“滚去拖尸。”

莫敏池一愣,脸上笑还挂着。

“赵爷,拖谁?”

赵黑锤冷笑:“你说拖谁?孙二躺着出去,矿量不能少。你补灯补得这么舒坦,正好补他的缺。”

江茯苓猛地抬头。

“赵爷,他刚回来,还没歇……”

鞭子直接抽在江茯苓肩上。

江茯苓闷哼一声,没退。

赵黑锤盯着他:“你替他?”

江茯苓咬着牙。

莫敏池连忙爬起来,冲过去拦在江茯苓前面,笑得又急又贱。

“赵爷,别,别。他这人脑子直,见谁都想替。您让他替我,他真能把自己累死,到时候少两个劳力,亏的还是您。”

赵黑锤看了江茯苓一眼,又看莫敏池。

“你倒会替我算账。”

莫敏池弓着腰:“跟赵爷学的。”

赵黑锤哼了一声。

“少废话。去外道,把孙二送冷槽。回来少一筐矿,晚饭也别吃了。”

莫敏池应得痛快。

“好嘞。”

他转身往外道走。

江茯苓跟了两步。

莫敏池没回头,只低声说:“别跟。”

江茯苓脚步停住。

“你嘴怎么回事?”

“摔的。”

“谁摔能摔出巴掌印?”

莫敏池回头冲他咧嘴。

“我脸自己打的,行不行?”

江茯苓看着他,眼神沉得厉害。

莫敏池不再说话,拖着油罐走进外道。

孙二的尸体被扔在外道拐角,没人看着。

说是尸体,其实已经不像人了。刚倒下时,他还只是胸口瘪了一块;这会儿不过半个时辰,他的皮肉便塌得更厉害,像里面有东西被抽走,剩下一层湿沉沉的皮袋。嘴巴张着,喉咙里塞着几粒黑矿渣。

莫敏池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孙二平日话不多,三十来岁,有个女儿,去年卖给了山外一个脚商,说是去镇上做杂活。村里人都说孙二狠心,卖女儿换口粮。孙二听见也不争,只埋头挖矿。

有一次莫敏池夜里起来,看见孙二坐在柴棚外,手里拿着半截破木簪。

那是他女儿留下的。

人活在石磨村,总要先把自己弄得难看一点。太像个人,会疼。

莫敏池伸手去拖尸绳。

手刚碰到绳子,孙二嘴里的黑矿渣忽然轻轻滚了一下。

莫敏池动作停住。

那粒矿渣滚到孙二齿间,卡住,像一颗黑色的牙。

他想起废道里的光。

柳平安嘴里的矿渣能引动微光。

孙二嘴里的矿渣没有光。

差别在哪?

柳平安是仙选后回来的人。

孙二只是矿奴。

一个被送上山,一个死在井下。

莫敏池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孙二嘴边那粒矿渣。

就在快碰到时,身后有人道:“别拿。”

莫敏池手指一顿。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头。

声音不是从废道里来的。

前面有灯。

身后也有脚步。

来人故意咳了一声。

“是我。”

石老七。

莫敏池这才侧过脸。

石老七站在外道另一头,手里提着空筐,像只是路过。他那只浑浊的左眼低垂着,右眼却盯着孙二嘴里的矿渣。

莫敏池笑道:“七爷,您走路没声,吓死我了。”

石老七没理他的笑。

“那东西不是给你拿的。”

“那给谁?”

“给账房。”

莫敏池眨了眨眼。

石老七把空筐放下,慢慢走近。他没有碰孙二,只用矿镐尾端把尸体的嘴合上。

孙二的下巴很软,一合便塌了半边脸。

石老七低声说:“井下死的人,有些要送冷槽,有些要送灰房。嘴里有渣的,送灰房。你若把渣拿了,他就成了普通死尸。账对不上,会有人来查。”

莫敏池脸上的笑淡了点。

“谁查?”

石老七看着他。

“你想见?”

莫敏池立刻摇头。

“不想。我这人怕生。”

石老七冷笑了一声。

“你怕生?你是怕熟人。”

这句话说得轻,却像钩子。

莫敏池没有接。

石老七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丢给他。

“手包上。”

莫敏池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指还在流血。刚才在废道割开的伤口被矿灰糊住,黑红一片。

他笑道:“小伤。”

石老七说:“小伤沾了黑矾水,三日烂到骨头。到时候赵黑锤会把你送去灰房,省得浪费饭。”

莫敏池这才接过旧布,缠在手上。

布很旧,却干净。

石磨村里,干净的布比好话稀罕。

石老七看着他包完,忽然说:“以后别在江茯苓面前露太多。”

莫敏池手指一顿。

“露什么?”

石老七说:“露你还像个人。”

莫敏池抬头。

老人已经背过身去,重新提起空筐。

“那孩子心太直。直木头能当梁,也能先被砍。”

莫敏池看着他的背影。

“七爷,您年轻时是不是也直过?”

石老七脚步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他说:“直过。”

“后来呢?”

“后来被山压弯了。”

石老七走了。

莫敏池在原地蹲了片刻,低头看孙二。

孙二的嘴已经合上了。

那些黑矿渣被关在里面,看不见了。可莫敏池知道,它们还在。

他没有再碰。

他拖起绳子,把孙二往冷槽方向拉。

外道很长。

尸体在地上拖着,发出湿重的摩擦声。拖到半路时,莫敏池看见墙上刻着很多名字。

有些名字很新,刀痕锋利。

有些已经被矿灰填满,看不清字。

矿奴死后没有坟。能在墙上留个名,已经算有人惦记。莫敏池找了半天,没有找到柳平安。

也没有找到昨夜那几个“仙选者”的名字。

被带上山的人,在村里不算死。

不算死,就不能刻名。

冷槽在外道尽头。

那里其实是一条干涸的石沟,沟底铺着粗盐和黑灰,专门放死在井下的人。尸体先在这里冷一夜,第二天由村老登记,再分去埋、烧,或者送灰房。

莫敏池把孙二拖进去。

石沟里已经躺着三个人。

一个老矿奴,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女人。女人半张脸被矿石砸烂,看不出是谁。少年胸口也瘪着,嘴闭得很紧。

莫敏池看了一眼,没多看。

看久了,容易记住。

记住的人多了,夜里睡觉会挤。

他正要走,忽然听见沟底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敲石头。

笃。

笃。

莫敏池停下。

声音从那个少年尸体旁边传来。

他没有凑近,只站在沟边看。

少年尸体的手指动了一下。

一下。

两下。

然后,那只手慢慢抬起,指向自己的嘴。

莫敏池后背一冷。

他盯着那具尸体。

尸体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可手指仍在动,一下下指着嘴,像让他打开。

笃。

笃。

又响了两声。

不是敲石头。

是从少年喉咙里传出来的。

莫敏池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起石老七的话。

嘴里有渣的,送灰房。

他也想起废道里的声音。

投杂一两,可炼一分。

少年尸体的嘴角,忽然渗出一点黑色碎末。

莫敏池看了一会儿,笑了。

“我不饿。”

尸体的手指停住。

冷槽里安静下来。

莫敏池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

像有人在笑。

又像一堆矿渣在慢慢滚落。

莫敏池没有回头。

回到矿面时,江茯苓立刻过来。

“你去哪儿这么久?”

莫敏池把空绳子丢到一边。

“给孙二找地方躺。你要不要也去挑一个?我看冷槽里还有空位。”

江茯苓皱眉:“你手怎么了?”

“石头划的。”

“脸呢?”

“石头打的。”

“嘴呢?”

“石头亲的。”

江茯苓被他气得脸色发青。

“你能不能有一句正经话?”

莫敏池看着他。

矿灯下,江茯苓肩头被鞭子抽开的地方已经渗血。他自己好像没觉着疼,只盯着莫敏池的脸和手。这个人就是这样,自己的伤不当回事,别人的一点破皮倒能记半天。

莫敏池忽然把怀里的半块饼拿出来,塞回江茯苓手里。

“正经话就是,饼我不吃了。”

江茯苓一愣。

“为什么?”

“你流血了,多吃点补补。”

“半块黑饼补什么?”

“补脑子。”莫敏池说,“省得你下次又替我挡鞭子。”

江茯苓捏着饼,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莫敏池,我不是想管你。”

“那你想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江茯苓看向不远处柳青苗,又看向被拖走孙二的那条路,“这村里要是所有人都只顾自己活,那最后剩下来的,还算人吗?”

镐头声一下一下落着。

赵黑锤在远处骂人。

柳青苗低头筛矿,手上的布条已经被黑水染透。

莫敏池把饼往江茯苓手里按了按。

“人不人,得先剩下来再说。”

“剩下来之后呢?”

莫敏池没有回答。

江茯苓却像一定要问到底。

“剩下来之后,你想做什么?”

莫敏池看了他一眼,笑道:“吃白米饭,睡大屋,娶三个媳妇,养五条狗。每条狗都比赵黑锤吃得好。”

江茯苓瞪他。

莫敏池笑得弯下腰,像真觉得这愿望很好笑。

可笑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因为矿面入口处,来了一个人。

不是赵黑锤。

那人穿着青灰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天衡山外务二字。衣料不算华贵,却干净,鞋底也干净,和昨夜那片灰白衣角一样,干净得不像从矿道里走来。

矿奴们纷纷低头。

赵黑锤立刻迎上去,腰弯得比莫敏池还熟。

“秦管事,您怎么下来了?”

秦管事年纪不大,看着三十上下,眉眼温和,像个镇上账房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卷册子,进来后先看了看矿量,又看了看矿奴。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地上的拖痕上。

“今日死了几个?”

赵黑锤忙道:“三道一个,外道两个。都是命薄,没耽误矿量。”

秦管事点点头,像听见少了几只鸡。

“嘴里有渣吗?”

赵黑锤一怔,随即看向旁边的小监工。

小监工答:“孙二有,已经送冷槽了,还没送灰房。”

秦管事眉头微微一皱。

“谁送的?”

赵黑锤立刻指向莫敏池。

“他。”

莫敏池心里一沉。

脸上却已经笑开了。

他弯着腰,小跑过去,离秦管事还有三步便停下,不敢靠太近。

“管事大人,是我送的。孙二哥走得沉,我拖了一路,差点把我腰拖断。您瞧我这小身板,真不经用。”

秦管事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

只是很淡。

淡得像在看一块矿石成色。

“你打开过他的嘴吗?”

莫敏池立刻摇头。

“没有。我胆小,死人都不敢多看。”

秦管事温和道:“胆小的人,怎么敢下废道补灯?”

矿面安静了一瞬。

赵黑锤脸色变了,转头看莫敏池。

江茯苓也看向他。

莫敏池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

他不知道秦管事怎么知道自己去了废道口。

也许赵黑锤说漏了。

也许矿井里处处都有眼。

也许那盏死人灯,本来就是某种记号。

莫敏池低下头,搓着手,笑得更怯。

“管事大人,我没进废道,就在口子上补灯。赵爷吩咐的活,我哪敢偷懒。”

秦管事问:“看见什么了?”

莫敏池抬起脸,满眼茫然。

“黑。”

“还有呢?”

“石头。”

“还有呢?”

莫敏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差点尿了。”

矿面里有人憋笑。

赵黑锤脸色难看,却没敢骂。

秦管事也笑了一下。

他的笑比赵黑锤好看多了,也比赵黑锤更让人不舒服。

“倒是个有趣的。”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笔。

莫敏池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看见笔尖停顿的地方,墨色很黑。

秦管事收起册子,转头对赵黑锤说:“清理期近了。矿量要稳,损耗也要稳。该送灰房的,不要送错。”

赵黑锤连声应是。

秦管事又看了莫敏池一眼。

“你叫什么?”

莫敏池心口微微一沉。

他不能不答。

“莫敏池。”

“哪几个字?”

莫敏池笑道:“莫是别莫的莫,敏是耳聪目明那个敏,池是水池子的池。名字好听,命不太好。”

秦管事看着他,像听见了什么很有趣的笑话。

“耳聪目明?”

莫敏池挠头。

“我爹娘取的,他们没见识。”

秦管事笑意更深。

“名字不错。”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赵黑锤一路送他到矿道口,腰弯得几乎折断。

矿面重新响起镐头声。

可这次,莫敏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江茯苓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他记你名字了。”

“嗯。”

“会有事吗?”

莫敏池重新拿起矿筐,笑道:“能有什么事?说不定他看我顺眼,要带我去修仙。”

江茯苓脸色一白。

“别胡说。”

莫敏池低头装矿。

袖里的黑矿渣冷了下去,像睡着了。

但他的掌心里,刚才割开的伤口忽然发痒。

那痒很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伤口里穿出去,穿过矿道,穿过秦管事手中的册子,最后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莫敏池脸上仍然笑着。

心里却想起石老七的话。

看见过的人,后来都被选走了。

他把一块黑矾矿丢进筐里。

哐当。

声音很沉。

像某本账册合上了一页

解构一切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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