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村的人有两条命。
一条在身上,一条在账上。
身上那条命归自己熬。鞭子、塌方、黑矾水、饿肚子,熬得过去便算活,熬不过去就拖去冷槽。
账上那条命不归自己。
它在村老屋里的木柜里,在赵黑锤腰后的短册里,在秦管事那卷不沾矿灰的纸上。名字还在,人便要下井。名字划掉,人就算没了。至于是死在塌方里,送进灰房里,还是上山修仙了,账上会写得明明白白。
账比人干净。
也比人长命。
傍晚收工时,矿奴们排队交矿。
井口外有一座低棚,棚下摆着两杆秤。一杆称矿,一杆称人。称矿那杆大,铁钩锈红;称人那杆小,很少用,却擦得很亮。
莫敏池小时候问过江茯苓,那小秤做什么用。
江茯苓那时也小,想了半天,说:“称小孩吧。”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秤不称活人。
称的是死人身上剩多少东西。
矿筐一只只抬上秤,黑矾矿倒进大竹斗,发出沉闷的响。村老坐在棚里,手里捏着一支秃笔,按名记数。他眼皮耷着,像快睡着,却从不会记错谁少了半筐。
少半筐,晚饭薄一勺。
少一筐,挨鞭。
少三筐,记损。
记损三次,下回清理夜就容易排到前头。
莫敏池把自己的矿筐抬上去。
今日他被赵黑锤折腾了几趟,矿量自然不够。竹斗里的矿石倒出来,才压过刻线一点点。
村老抬眼看他。
莫敏池先笑。
“七爷,今日我腰差点拖断,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少记半笔。等我以后发达,给您买副新眼睛。”
村老还没说话,旁边赵黑锤一脚踹来。
“闭嘴。”
莫敏池被踹得往前一扑,双手撑在地上,没让自己摔进矿堆。他爬起来仍笑,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爷,我这不是替七爷想嘛。七爷一只眼看账都看得这么准,要两只眼,咱们谁还能偷懒?”
村老笔尖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莫敏池,只在账上写了一个字。
欠。
莫敏池看见了。
那字不大,落在他名字后头,像一根细小的钩子。
欠一筐矿,欠一口饭,欠一次活。石磨村的人最怕欠。欠得多了,账上那条命就会变薄。
江茯苓在后面交矿。
他的筐满,甚至冒尖。
村老记完,江茯苓忽然把自己筐边几块好矿拨到莫敏池那堆里。
动作很快,却没逃过赵黑锤的眼。
鞭子抽下来时,江茯苓没躲。
啪的一声。
肩上旧伤没干,新伤又开。
江茯苓闷哼,手却没收回来。
赵黑锤骂道:“你当老子瞎?”
江茯苓低头:“手滑。”
“滑到他筐里?”
“嗯。”
棚下有人憋笑。
赵黑锤抬鞭还要抽,莫敏池已经扑过去抱住江茯苓的胳膊,赔笑道:“赵爷,别打别打。他这人手笨,脑子也笨,矿石和兄弟分不清。您打他,他也长不出脑子,浪费力气。”
江茯苓低声骂:“滚。”
莫敏池回头也低声骂:“闭嘴。”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赵黑锤没听清,只见莫敏池这副贱样,反倒被气笑。
“你俩倒是兄弟情深。”
莫敏池立刻摇头。
“不深。他欠我半块饼,我怕他死了没人还。”
江茯苓看他一眼。
那半块饼还在江茯苓怀里,已经被血蹭脏了。
赵黑锤没再抽。
不是心软。
秦管事今日才下过井,问过莫敏池名字。赵黑锤这种人最懂风向。上头多看一眼的人,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不能随便打死。
打可以。
打死不行。
收矿到一半,灰房那边来了人。
两个灰衣杂役抬着空木架,走到赵黑锤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赵黑锤脸色变了变,回头看莫敏池。
“你。”
莫敏池刚把矿筐放下,立刻站直。
“赵爷。”
“跟我去灰房。”
江茯苓抬头。
“我也去。”
赵黑锤冷冷看他:“你算什么东西?”
江茯苓还要说话,莫敏池先一步笑道:“赵爷,让他跟着吧。我胆小,一个人去灰房,万一路上吓尿了,还得污了您的鞋。”
棚下又有人笑。
这笑很快被压下去。
灰房不是能拿来取笑的地方。
赵黑锤盯着他,半晌后,指了指江茯苓。
“你也来。正好抬人。”
江茯苓把矿筐放下,跟了上去。
莫敏池走在他旁边,低声说:“你嫌自己命长?”
江茯苓说:“我怕你命短。”
莫敏池笑了一声。
“放心,我这种人最难死。”
“难死不等于不会死。”
“那就等死了再说。”
灰房在村西头,靠近废井。
那里常年没灯,只有门口挂一盏白灯笼。灯笼皮是旧布糊的,被风吹得一鼓一瘪,像一张喘气的脸。屋外撒着灰,灰里混着粗盐,踩上去沙沙响。
石磨村的小孩不敢靠近灰房。
大人也不靠近。
只有死了的人,和处理死人账的人,会进这里。
孙二已经被送来了。
他躺在木案上,衣服被剥到腰间,胸口那处瘪陷更明显了。灰房里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很淡的焦苦味,像黑矾矿烧过后留下的味道。
木案旁站着一个矮瘦老头,脸上没胡子,眼神也不看人。他是灰房的记账人,村里人叫他灰叔。没人知道他姓什么,也没人敢问。他手里有一把小铜刀,一只黑碗,还有一本薄薄的灰册。
赵黑锤进门后,声音低了些。
“灰叔,秦管事让核。”
灰叔点点头。
他没问核什么,只把孙二的嘴掰开。
孙二嘴里有三粒黑矿渣。
灰叔用铜刀一粒一粒拨出来,放进黑碗。矿渣落碗,声音很清。
叮。
叮。
叮。
像三枚小钱。
莫敏池站在门边,垂着眼。
他能感觉到袖中那几粒柳平安的矿渣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同类声音惊醒。
灰叔把黑碗放到小秤上。
秤砣轻轻往下一沉。
灰叔开口:“三钱七。”
赵黑锤道:“记灰?”
灰叔点头:“记灰。”
他在灰册上写下一行。
莫敏池看不清全部,只瞥见几个字。
孙二。
三道。
口灰三钱七。
胸陷。
送炉。
送炉。
不是埋。
不是烧。
是送炉。
江茯苓也看见了,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赵黑锤注意到他的神色,冷笑道:“怎么,怕?”
江茯苓没说话。
莫敏池立刻插嘴:“赵爷,他怕饿,不怕死人。您要是让他抬完给口饭,他能把孙二哥背着跑。”
赵黑锤一巴掌扇在莫敏池头上。
“你嘴怎么这么碎?”
莫敏池捂着头笑。
“天生的,治不好。”
灰叔忽然抬起眼,看向他。
那一眼很短。
短到像只是扫过一块工具。
“他就是秦管事说的那个?”
赵黑锤点头。
“莫敏池。”
灰叔翻了翻灰册后面的夹页。
莫敏池脸上的笑还在,心却沉了一点。
他的名字已经从秦管事嘴里,传到了灰房。
灰叔抽出一张小纸。
纸不白,是灰的,边角沾着细盐。上头有几行字。莫敏池离得不远,认得出自己的名字。
莫敏池。
十二。
石磨村,三道矿奴。
废灯未借。
耳目待验。
最后四个字,像一块冰塞进他胃里。
耳目待验。
不是有灵根。
不是有仙缘。
是耳目。
他们在验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赵黑锤拿过纸,故意在莫敏池面前晃了晃。
“认得吗?”
莫敏池还没开口,江茯苓先笑了一声。
“他认得个屁。”
赵黑锤看向他。
江茯苓顶着肩上的伤,脸色还有些白,语气却很冲。
“他就认得自己名字。小时候他爹娘教过,天天跟我显摆,说自己名字里有个敏,是聪明的意思。结果现在连饭都抢不过狗。”
赵黑锤眯起眼。
“我问他,没问你。”
江茯苓低头。
“我嘴快。”
赵黑锤抬手就要抽。
莫敏池忽然往前一步,把脸凑过去。
“赵爷,这个我真认得。”
赵黑锤的手停住。
莫敏池指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笑得一脸讨好。
“这是我名儿。莫敏池嘛,我认得。别的就不行了。这两个字……”他随手指到“待验”上,眯着眼装模作样看了半天,“是不是写的饭?”
灰叔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像觉得脏。
赵黑锤盯着莫敏池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他把纸扔回灰叔手里。
“秦管事说了,留意他。”
灰叔把纸夹回册子。
“留意可以,别伤眼。”
赵黑锤皱眉:“什么意思?”
灰叔没有答。
他把孙二嘴里的黑矿渣收好,又用铜刀挑开孙二胸口凹陷的地方。里面没有心脏,也没有血,只剩一团黑灰样的东西,粘在肋骨之间。
灰叔把那团东西刮下来,放进另一只小碗。
莫敏池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废道里那点光,也是这种味。
焦苦。
湿冷。
像被炼过的人。
江茯苓终于忍不住,别开了脸。
赵黑锤骂道:“没出息。以后你们死了,也是这么清。”
莫敏池笑道:“赵爷,我死了能不能不送这儿?灰叔刀法太利索,我怕痒。”
没人笑。
灰叔抬眼看他。
“你想去哪?”
莫敏池眨了眨眼。
“冷槽就行。热闹。”
灰叔说:“进了灰册的人,去不了冷槽。”
莫敏池脸上的笑缓了一下。
“我也进灰册了?”
灰叔没有回答。
赵黑锤却笑了。
“你怕什么?进灰册未必是坏事。若真被秦管事看上,明年仙选,说不定就轮到你。”
江茯苓猛地攥紧拳。
莫敏池却笑得更厉害。
“赵爷别吓我,我这人命薄,上山怕摔死。”
“摔死也比在这儿挖矿强。”
赵黑锤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一点真心。
他也觉得上山好。
石磨村所有人都觉得上山好。
哪怕柳平安那样爬回来,第二天天一亮,他们仍然觉得上山好。因为不上山的人,已经在井里。
人若住在泥坑里,哪怕有人从井口扔下一把刀,他也会先以为那是梯子。
灰叔处理完孙二,把黑碗收进木柜。
木柜里有很多小格。
每个小格外都贴着名字。
有些名字莫敏池认得。
有些已经没人提。
他看见柳平安的名字不在里面。
也看见柳小禾的名字不在里面。
仙选者不归灰房记。
他们归山上记。
灰叔合上木柜,对赵黑锤说:“送后炉,今晚不留。”
赵黑锤指了指莫敏池和江茯苓。
“你俩抬。”
孙二被放上木架。
木架不重。
尸体也不重。
可抬起来时,莫敏池觉得肩头像压了一块湿石头。江茯苓在另一头,脸绷得发白。
后炉在灰房背后。
那是一间更小的石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暗红。屋里没有火声,只有很低的磨声,像石磨慢慢转着,磨的不是豆,也不是麦。
到了门口,灰叔让他们把木架放下。
“退。”
莫敏池和江茯苓退后。
灰叔打开门。
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
莫敏池看见一口炉。
比梦里的小炉大很多,粗笨,黑沉,炉口上方吊着铁链。炉身刻着许多纹路,有些纹路被灰糊住,只露出一截一截。
炉口开时,里面没有火焰。
只有灰。
厚厚的灰,像积了很多年。
孙二被推进去时,炉里响了一声。
咔。
莫敏池袖中的黑矿渣也跟着一热。
他眼前那座小炉的影子,极快地闪了一下。
投杂一两,可炼一分。
他垂下眼。
不看。
孙二的尸体很快陷进灰里。
没有惨叫,也没有火光。
只有炉壁上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有人在账上补了一笔。
灰叔合上炉门。
“走吧。”
回去的路上,江茯苓一直没说话。
快到矿棚时,他忽然低声问:“孙二还算死了吗?”
莫敏池说:“不算。”
江茯苓看他。
莫敏池笑了笑。
“死了的人埋土里,烧了的人变灰。他这种,算交账。”
江茯苓脸色更难看。
“你怎么还能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莫敏池看着前面,“说他可怜?说赵黑锤不是人?说天衡山吃人?说完以后呢?你替孙二进炉,还是我替他?”
江茯苓停下脚步。
莫敏池也停了。
两人站在灰房外的暗处,远处矿棚灯火摇晃,人声混着鞭声,像一锅没煮开的粥。
江茯苓低声说:“我不是想替谁进炉。”
“那就闭嘴。”
“我只是觉得,人不能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莫敏池看着他,忽然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身上的。
是听见一个人还想站直时,替他先看见断处的累。
他伸手,把江茯苓肩上的血布扯紧些。
动作不轻,江茯苓疼得皱眉。
莫敏池说:“话要等有用的时候再说。没用的时候说出来,只是给别人添一笔账。”
江茯苓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有用?”
莫敏池笑了笑。
“等说话的人,不会因为说话被弄死的时候。”
江茯苓沉默下来。
两人回到矿棚时,晚饭已经开始分。
说是饭,其实是一碗稀粥。莫敏池今日欠账,碗底只有半碗清汤,几根野菜根浮在上头。
江茯苓把自己的碗推过来一点。
莫敏池没接。
“再推我就倒了。”
江茯苓皱眉。
“你欠一筐,明天还得下井。”
“你肩上有伤。”
“我扛得住。”
莫敏池抬眼看他。
“你总觉得自己扛得住。江茯苓,石头不是一口气压断人的。它是一点点压。你现在替我半碗粥,明天替别人一鞭子,后天替柳青苗一句话。你以为自己在做人,最后只会被压进灰房里。”
江茯苓端着碗,手指发白。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饿。”
莫敏池笑了。
这次笑意很浅,却比平日那些赔笑真一点。
“所以你笨。”
江茯苓把碗往他面前一放。
“笨就笨。”
莫敏池看着那半碗粥。
最后,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只喝一口。
然后推回去。
“剩下的你喝。别跟我争,争我就吐你碗里。”
江茯苓瞪了他半天,端回去喝了。
夜里回柴房,村口吹来一阵风。
莫敏池路过祠堂时,看见门缝里有灯。
村老还在记账。
灯光下,木柜开着,一排排木牌挂在墙上。每个木牌上都有名字。矿奴的牌在左,监工的牌在中,仙选者的牌在右上。
莫敏池本不该停。
可他还是停了一瞬。
因为他的木牌不在左边。
原本挂在“三道矿奴”那一排的莫敏池木牌,被取了下来,挂到另一个小钩上。
那个小钩很空。
上面只有三块牌。
第一块已经裂了,看不清名字。
第二块写着柳平安。
第三块,是莫敏池。
小钩上方贴着两个字。
待验。
莫敏池看着那两个字,脸上没有表情。
风从祠堂门缝里吹出来,带着纸灰味。
他忽然明白,秦管事今日问他名字时,不是在闲聊。
一个人的名字一旦离开矿奴册,就不再只属于自己。
身后,江茯苓问:“看什么?”
莫敏池回过头,笑了笑。
“看我以后有没有机会成仙。”
江茯苓脸色变了。
莫敏池却已经转身往柴房走去。
袖中的黑矿渣安静贴着他的腕骨。
不热。
不冷。
像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