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敏池回到柴房时,江茯苓正站在门口。
不是坐,也不是蹲。
是站着。
他肩上还带着伤,手里却握着矿镐。屋里没点灯,夜色从他身后压下来,把他的脸压得很黑,只剩一双眼睛亮着。
柳青苗也在。
她坐在柴草堆边,蓝袄袖口卷起,露出缠着脏布的手。那只手已经肿了,指缝里发黑,像被黑矾水泡过的烂木。她看见莫敏池进来,没有问他去了多久,也没有问他有没有拿到东西。
她只看他的脸。
“你遇见事了。”
莫敏池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青苗姐,你这话说得像算命的。”
柳青苗说:“你每次真遇见事,笑得都比平时慢一点。”
江茯苓看向莫敏池的手。
“血?”
莫敏池低头。
手背上、指缝里,确实有一点灰水干过的痕迹。不是血色,更像血被盐洗过后剩下的脏白。
“不是我的。”
这句话一出,柴房里静了静。
江茯苓的手指握紧矿镐。
“谁的?”
莫敏池把门关上。
“周癞子。”
江茯苓脸色立刻变了。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
“莫敏池。”
“真没怎么。”莫敏池把怀里的冷盐包放到地上,又把柳青苗的木牌取出来,“他跟踪我进灰房,听见了不该听的。灰叔废了他一只耳朵,没杀。”
江茯苓上前一步。
“你看着?”
莫敏池抬眼:“我不看,耳朵就能长回去?”
江茯苓的脸一沉。
“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柳青苗低声道:“因为我?”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莫敏池看向她。
柳青苗没有哭,也没有慌。她脸色很白,手指轻轻压着自己的袖口,像在确认那只烂掉的手还在自己身上。
她又问了一遍。
“周癞子的耳朵,是因为我?”
莫敏池说:“因为他自己跟来。”
“也是因为你要救我。”
“这两件事不冲突。”
柳青苗低下头。
江茯苓的声音压着怒:“所以你就这么把他的耳朵赔了?”
莫敏池笑了一声。
“你这话说得像他的耳朵是我拿刀割的。”
“你没有拦。”
“我为什么要拦?”
江茯苓死死看着他。
莫敏池也看着他,语气忽然冷下来。
“周癞子跟踪我,想抢他以为的仙缘。木牌是他自己摸的,灰房是他自己进的,秘密是他自己听的。他若完完整整出去,明早柳青苗就会被赵黑锤按到祠堂去。你让我拦,是想用谁的命替他那只耳朵?”
江茯苓说:“你可以想别的办法。”
莫敏池笑得更冷。
“别的办法在哪?你说,我听。”
江茯苓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柳青苗坐在一旁,看着他们。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上的,是心里。
她弟弟回来那夜,她就已经知道,世上没有干净的路了。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别人为了她,把另一个人的耳朵搭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她轻声说:“别吵了。”
江茯苓转头:“柳青苗,他……”
“我知道。”柳青苗看着莫敏池,“他不是好人。”
莫敏池点头:“嗯。”
“可你也不是坏得痛快的人。”
莫敏池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柳青苗继续说:“真坏的人不会回来告诉我这些。他会把牌投进炉里,把我从账上抹掉,顺便省下麻烦。”
莫敏池看她。
她居然猜到了后炉的诱惑。
柳青苗没有解释自己怎么猜的。她只是把那只烂手伸出来。
“开始吧。”
江茯苓立刻道:“等一下。”
柳青苗说:“不能等。”
“至少再想想。”
“你想了一天,有办法吗?”
江茯苓沉默。
柳青苗看向他,声音很轻。
“你若真想救我,别让我在这里听你们吵到天亮。”
江茯苓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
莫敏池蹲下来,打开冷盐包。
冷盐细得像灰,颜色发青。包一打开,柴房里的温度就低了一点。柳青苗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又强行停住。
莫敏池说:“会很疼。”
柳青苗点头。
“会发热,呕吐,眼白发黄。明夜前你可能说胡话,也可能昏过去。”
“嗯。”
“若盐重了,你会死。”
“嗯。”
“若盐轻了,账不信,明夜照样复核。”
“嗯。”
江茯苓忍不住:“你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柳青苗看他一眼。
“会。”
“那你说。”
柳青苗想了想。
“如果我死了,你别跟莫敏池翻脸。”
江茯苓愣住。
莫敏池也一顿。
柳青苗说:“你们两个,一个太硬,一个太滑。单着都活不长,凑在一起,兴许还能拖久点。”
江茯苓眼眶红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柳青苗看向莫敏池,“还有你。我要是活下来,你要告诉我平安最后有没有叫我。我要是死了,你就别告诉江茯苓太多。他藏不住。”
莫敏池垂眼。
“青苗姐,你安排后事倒挺利索。”
柳青苗笑了一下。
“矿村女人都这样。男人死得急,女人得会收尾。”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一句家常。
可江茯苓听得低下头去。
莫敏池没有再拖。
他先拆开柳青苗手上的脏布。
布条一层层解开,里面的伤口露出来。指尖裂开,掌背肿胀,黑矾水已经吃进皮肉,边缘发紫。若不管,过不了几日这只手也废了。
污账的底子倒是现成。
莫敏池用干布蘸了点清水,把伤口边上的矿泥擦掉。
柳青苗疼得肩膀一紧,却没有叫。
江茯苓蹲在旁边,手足无措。
“要不要我按着她?”
莫敏池说:“你别碰。”
“为什么?”
“你手抖。”
江茯苓低头看自己的手。
果然在抖。
他把手背到身后。
莫敏池捏起一点冷盐。
灰叔给的盐很细,一点点贴在指腹上,像无数小针。他把冷盐按进柳青苗伤口时,柳青苗整个人猛地一僵。
没有叫。
只是牙齿狠狠磕了一下。
血从她唇角渗出来。
冷盐入伤,不像撒盐。
它先冷。
冷到骨头里,像有人把整只手塞进雪里。紧接着才是疼,疼从伤口往上爬,一寸寸钻进腕骨、手臂、肩膀,最后像一只手攥住了心。
柳青苗跪倒在地。
江茯苓立刻想扶,被莫敏池挡住。
“别碰她手。”
柳青苗伏在地上,另一只手抓着柴草。干草被她抓断,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嘴里发出很低的声音。
不像哭。
像忍。
莫敏池看着她的手。
冷盐很快融进伤口,黑紫色的肿胀开始往外泛青。若只是中毒,这还不够。账要看到的是“普通污”,不是人为污。太整齐、太干净,反而像做出来的。
他把一点黑矾水倒在旧布上,又裹住她的手。
江茯苓声音发颤:“这还要加?”
“要。”
“够了吧?”
“不够。”
“你怎么知道不够?”
莫敏池抬头看他。
“你想拿她命赌够不够?”
江茯苓咬紧牙。
柳青苗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江茯苓的裤脚。
“别骂他。”
她声音已经哑了。
“疼的是我,我知道还不够。”
江茯苓闭上嘴。
莫敏池把布条缠紧。
柳青苗疼得发抖,汗很快浸湿额发。她脸上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发青。冷盐起效比莫敏池想得快。
他心里一沉。
灰叔给的东西太干净,也太猛。
柳青苗咬着牙,忽然说:“我想起来一件事。”
莫敏池低声道:“别说话。”
“平安走那天,怕得要死。”她像没听见,“全村都看着,他不敢哭。我给他系红绳的时候,他手一直抖。”
江茯苓蹲在她旁边,眼眶红得厉害。
柳青苗继续说:“他跟我说,姐,我要是学不会仙法怎么办。我说,学不会就回来,姐养你。”
她笑了一下。
笑得很疼。
“我骗他。我自己都养不活。”
莫敏池沉默地把冷盐包收起来。
柳青苗的声音越来越轻。
“昨夜我听见他叫我。我知道不能开门。可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开了,他会不会少疼一点。”
江茯苓低声说:“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柳青苗闭着眼,“可知道没用。”
这句话让柴房里安静下来。
很多事都这样。
知道不是自己的错,没用。
知道反抗会死,没用。
知道沉默恶心,没用。
知道活着重要,也没用。
人不是靠知道活着的。
人靠忍,靠骗,靠恨,靠一点不知道该叫什么的念想活着。
柳青苗开始发热。
额头烫得吓人,手却冷。她身体蜷起来,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又说热。莫敏池把破棉袄盖到她身上,又让江茯苓去弄清水。
江茯苓不想走。
莫敏池说:“你留下来,只会看着她疼。”
江茯苓这才出门。
江茯苓走后,柳青苗忽然睁开眼。
“莫敏池。”
“嗯。”
“你刚才没说真话。”
“我经常这样。”
“后炉是不是能消账?”
莫敏池看着她。
柳青苗烧得脸红,眼神却还有一线清明。
“我看你拿木牌的时候,就知道你不是只去偷盐。”
莫敏池笑了笑。
“你比江茯苓聪明。”
“他不是不聪明。”柳青苗说,“他是不愿意先往坏处想。”
“那就是笨。”
“那也是他的好处。”
莫敏池没有反驳。
柳青苗问:“后炉能消账,对吗?”
“可能。”
“你为什么不投?”
“我怕账消了,人也没了。”
柳青苗闭了闭眼。
“如果明天我撑不住,你就投。”
莫敏池没说话。
她说:“别让江茯苓知道。”
“你倒会给我找事。”
“你会做的。”柳青苗说,“你比他狠。”
莫敏池看着她,忽然有点烦。
这一个两个,都把最难看的选择往他手里塞。
江茯苓要救人,但不肯脏手。
柳青苗要活,也准备死,却让他做最后那个推门的人。
好像他天生就该干这些事。
好像他笑得多,心就不疼。
莫敏池低声道:“青苗姐,我不是你们家的收尸人。”
柳青苗睁开眼。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回来?”她问。
莫敏池一顿。
柳青苗烧得声音很轻,却很准。
“你要是真只顾自己,灰房那晚就该把我牌扔进炉里,或者干脆丢回祠堂。你回来,就说明你还没坏干净。”
莫敏池笑了。
这次笑得很难看。
“没坏干净,也不是什么好话。”
“在石磨村,够好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茯苓回来了,手里端着半碗清水,水洒了不少。他一进门,就看见柳青苗脸色不对。
“她怎么烧成这样?”
莫敏池接过水。
“冷盐太猛。”
江茯苓脸色发白。
“会死吗?”
“现在问晚了。”
江茯苓一把抓住他的衣襟。
“莫敏池!”
柳青苗皱眉:“别吵。”
江茯苓立刻松手。
莫敏池把水一点点喂给她。柳青苗喝了两口,第三口呛出来,咳得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她的手臂开始发青,青色沿着伤口往上蔓延,却不快。
莫敏池算了算。
若不恶化,能撑到明夜。
若恶化,天亮前就要命。
柴房外忽然传来狗叫。
一声。
两声。
第三声没有响。
江茯苓猛地抬头。
莫敏池也停住。
村里安静下来。
有人在外面走。
脚步很轻,沿着村道,从祠堂方向过来。不是赵黑锤的重步,也不是村老的拖步。那脚步干净,平稳,不急不慢。
柳青苗烧得半昏,却忽然睁开眼。
她看向门口。
“平安?”
江茯苓脸色一变。
莫敏池立刻捂住她的嘴。
“别认。”
门外脚步停住。
有人轻轻敲了敲柴房门。
笃。
笃。
笃。
一个男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姐。”
柳青苗在莫敏池掌心下猛地发抖。
那声音很小,很熟。
“姐,我疼。”
江茯苓握紧矿镐,脸色白得吓人。
莫敏池看着门缝。
门外没有影子。
只有一粒黑矿渣,从门缝底下慢慢滚了进来。
它停在柳青苗的木牌旁边。
然后,裂开了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