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柳青苗病了。
病得很合规矩。
她额头滚烫,眼白发黄,左手从指尖青到腕骨,伤口里渗出灰白色水迹。人半醒半昏,嘴里翻来覆去说胡话,听不清喊的是谁。有时像在叫娘,有时像在骂灶棚的烟,有时又说矿灯灭了,谁也别回头。
没有一句像柳平安。
莫敏池听了半早上,确定她没在昏沉里喊出那个名字,才松了半口气。
还有半口不能松。
石磨村里,病也要过账。
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病得是不是时候,都要有人看。穷人的病若来得不对,就不是病,是事。
柳青苗被抬出屋时,村里人都在看。
她躺在一张破门板上,身上盖着旧蓝袄。那蓝袄是她昨夜穿来的,如今又披回身上,袖口短了一截,衬得她那只发青的手越发不像活人的手。
江茯苓想去帮忙,被莫敏池拦下。
“别动。”
江茯苓一夜没睡,眼下发黑,虎口裂开处用布缠着,血还透出来。他看着柳青苗被两个灶棚妇人抬走,牙关咬得很紧。
“她会被送哪?”
“先去村老那。”
“然后?”
“看账怎么认。”
“你就只会说看账?”
莫敏池站在人群后,脸上又挂着那副懒散笑意。
“不然看你?你脸上写着办法?”
江茯苓没再说话。
他现在最恨的,大概就是自己没办法。
莫敏池知道那滋味。
人若只有愤怒,没有办法,愤怒就会先烧自己。
柳青苗被抬到祠堂前。
村老已经坐在门口,膝上放着账册。白日里,那本账册看着普通了许多,封皮旧,边角卷起,像村里任何一本记矿数的烂册子。
只有莫敏池知道,夜里它会伸线。
村老翻开账册。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看柳青苗,再看她的手。
灰叔也来了。
他仍穿那件灰衣,站在村老旁边,像一截干木头。赵黑锤在另一侧,手里拎着鞭子。三个人站在一起,像石磨村的三种东西:活账、死账和鞭子。
村民围得不近。
怕沾病,也怕沾事。
柳青苗烧得厉害,嘴里含糊道:“水……别开门……烟熏眼……”
村老问:“何时起病?”
灶棚妇人答:“昨夜后半夜。今早去叫她熬粥,人已经烧糊涂了。”
村老又问:“伤从何来?”
妇人犹豫:“筛矿划的。前几日就伤了。”
村老看向柳青苗手上的布。
“谁包的?”
莫敏池心里一动。
这是冲他来的。
昨日那块布,是他给的。
可现在柳青苗手上的布已经换过。冷盐入伤后,莫敏池重新包的是柴房旧布,外面又裹了黑矾水浸过的破条。乍看像灶棚里随手扯的。
妇人摇头:“不知道。她自己包的吧。”
村老没有继续问。
他用笔尖拨开柳青苗手上的布。
动作不重。
柳青苗却疼得浑身一抽,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江茯苓往前迈了半步。
莫敏池一脚踩住他的脚背。
江茯苓疼得低头看他。
莫敏池笑着看前面,嘴唇几乎不动:“她昨夜都忍了,你现在别害她。”
江茯苓停住。
村老看完伤口,转头问灰叔:“像什么?”
灰叔道:“矿毒。”
村老问:“有灰盐?”
灰叔看了一眼柳青苗的手。
“有。”
赵黑锤立刻皱眉:“灰盐哪来的?”
灰叔说:“旧伤沾灰房灰,也会有。”
赵黑锤看着他。
“她去过灰房?”
灰叔没有答。
灰叔不答,赵黑锤也不敢逼问。他在矿奴面前是狼,在灰叔和村老面前,只是狼拴着的一条链。
村老在账册上写了几笔。
莫敏池离得远,看不清。
但他看见柳青苗身旁那块木牌轻轻颤了一下。木牌被她昨夜带走后,莫敏池天亮前趁她昏睡,又让江茯苓悄悄塞回祠堂后沟。现在它重新回到了村老手里。
木牌背面多了一道灰色裂纹。
村老看着账册,缓缓道:“柳青苗,矿毒入骨,灰盐污身。复核暂缓。”
江茯苓的肩膀松了一点。
莫敏池没有。
果然,村老下一句紧跟着落下来。
“暂缓一夜。”
人群里没人懂这话什么意思。
赵黑锤却懂了一点。
“只缓一夜?”
村老说:“账上如此。”
赵黑锤看着柳青苗,像在看一件有裂纹的工具。
“那她今日不用下井?”
村老抬头看他。
赵黑锤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矿量怎么补。”
村老道:“柳家已无人可补。”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得让人心口发冷。
柳家已无人可补。
柳青苗若没了,柳家就真没了。
村老翻了一页账。
“记损。”
赵黑锤点头。
“行。”
记损。
病成这样,还要记损。
江茯苓差点没忍住,莫敏池踩着他的脚没松。
灰叔忽然看向人群。
他的目光很淡,却准确落在莫敏池身上。
莫敏池冲他咧嘴一笑。
灰叔没有表情。
他只是说:“病人别靠祠堂太近,送回去。”
柳青苗被重新抬走。
经过莫敏池身边时,她睁开眼。
她没有完全清醒,只是眼神从人群里滑过,最后停在莫敏池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
莫敏池看清了。
她说的是:
“一夜。”
莫敏池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只有一夜。
这半口气仍然悬着。
人群散开时,周癞子来了。
他左耳裹着厚厚一圈布,布外头渗着灰水,脸色白得像刚从冷槽里爬出来。走路有些晃,却偏偏挤到人群前面,像怕别人看不见他。
有人问:“周癞子,你耳朵怎么了?”
周癞子看向莫敏池。
那眼神里有恨。
也有迷茫。
像一条被打断腿的狗,认得踢它的人,却想不起为什么被踢。
“摔的。”周癞子说。
旁人笑:“摔能摔耳朵?”
周癞子也笑。
笑得很难看。
“夜里上茅房,摔灰沟里了。”
这说法太假。
可石磨村的人不在乎真假。能有说法,就够了。没人在乎周癞子到底怎么摔的,因为追问别人身上的祸,很容易把祸问到自己身上。
周癞子走到莫敏池面前。
江茯苓立刻挡了一下。
周癞子没看江茯苓,只盯着莫敏池。
“昨夜我是不是见过你?”
莫敏池笑道:“梦里?”
周癞子皱眉。
他的左耳显然听不清,莫敏池说完,他还偏了偏头,像在努力辨认。
“我记得你。”
“我这么讨嫌,村里谁不记得?”
“不是。”周癞子眼神变得阴冷,“我记得你在一个冷地方。”
莫敏池脸上的笑没变。
灰叔说过,冷盐污耳,醒来后听不全,也记不全。
可记不全,不等于全忘。
周癞子这种人,就算缺了半截记忆,剩下的恨也能自己长出来。
他压低声音:“你害我。”
江茯苓脸色一变。
莫敏池却往前凑了点。
“周哥,你可别乱说。我昨夜睡柴房,江茯苓能作证。”
江茯苓没说话。
周癞子看向江茯苓。
“你作证?”
江茯苓冷声道:“他昨夜在柴房。”
这是实话的一小半。
周癞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穿一条裤子,当然互相作证。”
莫敏池叹了口气。
“周哥,耳朵摔坏了,嘴也摔毒了?”
周癞子脸色一沉。
旁边有人看过来。
他像是想骂,又像想不起来该骂什么。最后,他指着莫敏池,一字一句道:“你迟早也会少点东西。”
莫敏池笑道:“借你吉言,最好少点活。”
周癞子走了。
走前又看了柳青苗被抬走的方向一眼。
莫敏池注意到了。
那一眼不只是恨。
还有一点贪。
周癞子虽然记不全昨夜,但他记得柳青苗和莫敏池之间有事。只要他还想找回自己的耳朵、找回自己的恨,他就会盯着柳青苗。
这比直接告密更麻烦。
江茯苓低声问:“他会不会想起来?”
“会。”
“那怎么办?”
“让他想错。”
江茯苓看向他。
莫敏池没有解释。
有时候,堵不如引。周癞子记忆残缺,正适合塞进去一段更顺手的说法。
比如,他夜里不是被莫敏池害了。
而是因为他想偷柳青苗的待验牌,被账罚了。
这个说法不完全假。
也不完全真。
最好用。
午饭前,赵黑锤把莫敏池叫到矿棚后。
周围没人。
赵黑锤今日看他的眼神,比昨日更复杂。不是单纯怀疑,也不是单纯讨好。
“柳青苗的事,你沾没沾手?”
莫敏池一脸茫然。
“赵爷,我哪敢沾女人的手?她要是赖我清白,我这辈子就完了。”
赵黑锤没笑。
“少耍贫。”
莫敏池低头,收了点笑。
“赵爷,我真不知道。”
赵黑锤盯着他。
“你近来事多。”
“我也觉得。”莫敏池叹气,“要不您抽我几鞭,去去晦气?”
赵黑锤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道:“秦管事下午来。”
莫敏池心里一沉。
赵黑锤继续道:“来复核待验名册。”
下午。
柳青苗的复核才暂缓一夜,秦管事下午就来。
这不是巧合。
村里的账暂缓了,山上的账未必认。
赵黑锤压低声音:“你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藏好。秦管事和村老不一样。”
莫敏池抬头。
赵黑锤的脸还是那张横肉脸,鞭子还绕在手上。可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有些躲。
他在怕秦管事。
不只是敬畏。
是怕。
莫敏池笑道:“赵爷,您这是关心我?”
赵黑锤脸色一冷。
“老子是怕你死得太快,连累我。”
“我死了还能连累您?”
“你在我手底下做矿奴,你出事,就是我的损耗。”
莫敏池点点头。
“明白了。我争取死远点。”
赵黑锤骂道:“滚。”
莫敏池滚了。
回矿棚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把事情翻了一遍。
秦管事下午来。
复核待验名册。
柳青苗病污暂缓一夜,但山上可能有更高一级的复核手段。
莫敏池自己身上的灰线和炉痕还在,冷盐包用过,木牌碰过,黑矿渣藏着。任何一样被查出来,都够他进灰房或入山册。
入山册听着比灰房好。
可柳平安也是上了山。
莫敏池走到二道时,发现江茯苓正在和柳青苗说话。
柳青苗被送回灶棚旁的小屋,门半掩着。她醒着,脸色差,烧还没退。江茯苓蹲在门口,手里端着水。
莫敏池没过去。
他站在远处,看着两人。
柳青苗不知道说了什么,江茯苓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柳青苗伸手,把半块旧红绳递给他。
莫敏池眼神微凝。
那不是昨夜门外的红绳。
那是柳青苗自己留下的,给柳平安缝红绳时剩下的半截。
江茯苓接过,握在手里。
莫敏池忽然觉得不太好。
江茯苓这种人,一旦接了别人的遗物,就会把别人的命也当成自己的事。
他走过去。
“说什么呢?”
江茯苓把红绳收进怀里。
“没什么。”
莫敏池看向柳青苗。
柳青苗烧得声音很轻。
“我让他帮我拿着。万一我明天忘了平安,至少还有个人记得。”
莫敏池皱眉。
“你这是嫌他死得慢。”
江茯苓怒道:“莫敏池!”
柳青苗却笑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给?”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
她看着莫敏池。
“你拿着,我怕你哪天真扔进炉里。”
莫敏池一时无话。
柳青苗说话越来越像他讨厌的那类人。
清醒。
又不肯把事情做得太容易。
莫敏池低声道:“秦管事下午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茯苓脸色变了。
柳青苗也慢慢闭上眼。
“冲我来的?”
“不止。”
莫敏池看着她的手。
“你现在病得还不够像。”
江茯苓道:“都这样了还不够?”
“对山上未必够。”
“那还要怎样?”
莫敏池没有答。
因为他也在想。
灰叔说污账只能拖一夜,是村里的账。
秦管事若来,他会看什么?
木牌?
人?
耳目?
炉灰感应?
莫敏池忽然想到一点。
秦管事第一次摸骨仙选,用的是灰色石盘。
那石盘能吸走孩子一点气息。
如果秦管事下午用石盘复核柳青苗,病污可能藏不住她的心念。石盘若测到她对柳平安还有牵连,或者测到木牌昨夜的炉光,事情就完了。
除非石盘测到别的东西。
更脏、更乱、更像矿村本该有的东西。
莫敏池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灰线旁,那道炉痕还在。
他昨夜投过污。
炉痕很浅,却是真正的炉光痕迹。
秦管事要找见光者。
若让他找到莫敏池,柳青苗也许能错过去。
江茯苓见他不说话,心里生出不安。
“你在想什么?”
莫敏池笑了笑。
“想怎么死得远点。”
江茯苓一把抓住他。
“你又想干什么?”
莫敏池抽回手。
“别一副我要舍己为人的样子。我没那么好。”
柳青苗睁开眼,看着他。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要把账引到自己身上?”
莫敏池没承认,也没否认。
“本来就在我身上。”
江茯苓脸色铁青。
“不行。”
莫敏池叹了口气。
“你今天第几次说不行了?有用吗?”
“莫敏池,你别逼我揍你。”
“你揍完,秦管事就不来了?”
江茯苓死死瞪着他。
柳青苗忽然说:“别争了。”
她看着莫敏池。
“你想引账,可以。但别为了我。”
莫敏池挑眉。
“那为了谁?”
“为了你自己。”柳青苗说,“你迟早躲不过。与其让他一个个查,不如你先看清他怎么查。”
莫敏池笑了。
这话他爱听。
不是因为好听。
是因为够真。
他确实不是单纯救柳青苗。
他也想知道秦管事怎么验,怎么记,怎么把一个人从矿奴变成待验,再从待验送进山册或灰房。
只有看清这套手,才知道怎么活下一回。
远处,村口忽然响起铜铃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狗叫。
是仙人车驾入村时,挂在车前的清铃。
秦管事到了。
莫敏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江茯苓看着他,声音发紧。
“你别乱来。”
莫敏池回头笑了笑。
“放心。”
江茯苓一点也没放心。
莫敏池走向村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又变回那个会赔笑的矿奴,肩背微弯,步子不紧不慢,像只要别人轻轻踢一脚,他就会顺势滚到泥里。
可他的手藏在袖中。
掌心那道炉痕,正一点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