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玄幻东方玄幻噬意

第十三章耳朵少了半截的人

噬意解构一切123 4687字2026年06月04日 00:29

天亮以后,柳青苗病了。

病得很合规矩。

她额头滚烫,眼白发黄,左手从指尖青到腕骨,伤口里渗出灰白色水迹。人半醒半昏,嘴里翻来覆去说胡话,听不清喊的是谁。有时像在叫娘,有时像在骂灶棚的烟,有时又说矿灯灭了,谁也别回头。

没有一句像柳平安。

莫敏池听了半早上,确定她没在昏沉里喊出那个名字,才松了半口气。

还有半口不能松。

石磨村里,病也要过账。

什么病,什么时候病,病得是不是时候,都要有人看。穷人的病若来得不对,就不是病,是事。

柳青苗被抬出屋时,村里人都在看。

她躺在一张破门板上,身上盖着旧蓝袄。那蓝袄是她昨夜穿来的,如今又披回身上,袖口短了一截,衬得她那只发青的手越发不像活人的手。

江茯苓想去帮忙,被莫敏池拦下。

“别动。”

江茯苓一夜没睡,眼下发黑,虎口裂开处用布缠着,血还透出来。他看着柳青苗被两个灶棚妇人抬走,牙关咬得很紧。

“她会被送哪?”

“先去村老那。”

“然后?”

“看账怎么认。”

“你就只会说看账?”

莫敏池站在人群后,脸上又挂着那副懒散笑意。

“不然看你?你脸上写着办法?”

江茯苓没再说话。

他现在最恨的,大概就是自己没办法。

莫敏池知道那滋味。

人若只有愤怒,没有办法,愤怒就会先烧自己。

柳青苗被抬到祠堂前。

村老已经坐在门口,膝上放着账册。白日里,那本账册看着普通了许多,封皮旧,边角卷起,像村里任何一本记矿数的烂册子。

只有莫敏池知道,夜里它会伸线。

村老翻开账册。

那双浑浊的眼睛先看柳青苗,再看她的手。

灰叔也来了。

他仍穿那件灰衣,站在村老旁边,像一截干木头。赵黑锤在另一侧,手里拎着鞭子。三个人站在一起,像石磨村的三种东西:活账、死账和鞭子。

村民围得不近。

怕沾病,也怕沾事。

柳青苗烧得厉害,嘴里含糊道:“水……别开门……烟熏眼……”

村老问:“何时起病?”

灶棚妇人答:“昨夜后半夜。今早去叫她熬粥,人已经烧糊涂了。”

村老又问:“伤从何来?”

妇人犹豫:“筛矿划的。前几日就伤了。”

村老看向柳青苗手上的布。

“谁包的?”

莫敏池心里一动。

这是冲他来的。

昨日那块布,是他给的。

可现在柳青苗手上的布已经换过。冷盐入伤后,莫敏池重新包的是柴房旧布,外面又裹了黑矾水浸过的破条。乍看像灶棚里随手扯的。

妇人摇头:“不知道。她自己包的吧。”

村老没有继续问。

他用笔尖拨开柳青苗手上的布。

动作不重。

柳青苗却疼得浑身一抽,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江茯苓往前迈了半步。

莫敏池一脚踩住他的脚背。

江茯苓疼得低头看他。

莫敏池笑着看前面,嘴唇几乎不动:“她昨夜都忍了,你现在别害她。”

江茯苓停住。

村老看完伤口,转头问灰叔:“像什么?”

灰叔道:“矿毒。”

村老问:“有灰盐?”

灰叔看了一眼柳青苗的手。

“有。”

赵黑锤立刻皱眉:“灰盐哪来的?”

灰叔说:“旧伤沾灰房灰,也会有。”

赵黑锤看着他。

“她去过灰房?”

灰叔没有答。

灰叔不答,赵黑锤也不敢逼问。他在矿奴面前是狼,在灰叔和村老面前,只是狼拴着的一条链。

村老在账册上写了几笔。

莫敏池离得远,看不清。

但他看见柳青苗身旁那块木牌轻轻颤了一下。木牌被她昨夜带走后,莫敏池天亮前趁她昏睡,又让江茯苓悄悄塞回祠堂后沟。现在它重新回到了村老手里。

木牌背面多了一道灰色裂纹。

村老看着账册,缓缓道:“柳青苗,矿毒入骨,灰盐污身。复核暂缓。”

江茯苓的肩膀松了一点。

莫敏池没有。

果然,村老下一句紧跟着落下来。

“暂缓一夜。”

人群里没人懂这话什么意思。

赵黑锤却懂了一点。

“只缓一夜?”

村老说:“账上如此。”

赵黑锤看着柳青苗,像在看一件有裂纹的工具。

“那她今日不用下井?”

村老抬头看他。

赵黑锤立刻改口:“我的意思是,矿量怎么补。”

村老道:“柳家已无人可补。”

这句话说得很平。

平得让人心口发冷。

柳家已无人可补。

柳青苗若没了,柳家就真没了。

村老翻了一页账。

“记损。”

赵黑锤点头。

“行。”

记损。

病成这样,还要记损。

江茯苓差点没忍住,莫敏池踩着他的脚没松。

灰叔忽然看向人群。

他的目光很淡,却准确落在莫敏池身上。

莫敏池冲他咧嘴一笑。

灰叔没有表情。

他只是说:“病人别靠祠堂太近,送回去。”

柳青苗被重新抬走。

经过莫敏池身边时,她睁开眼。

她没有完全清醒,只是眼神从人群里滑过,最后停在莫敏池脸上。

她嘴唇动了动。

莫敏池看清了。

她说的是:

“一夜。”

莫敏池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只有一夜。

这半口气仍然悬着。

人群散开时,周癞子来了。

他左耳裹着厚厚一圈布,布外头渗着灰水,脸色白得像刚从冷槽里爬出来。走路有些晃,却偏偏挤到人群前面,像怕别人看不见他。

有人问:“周癞子,你耳朵怎么了?”

周癞子看向莫敏池。

那眼神里有恨。

也有迷茫。

像一条被打断腿的狗,认得踢它的人,却想不起为什么被踢。

“摔的。”周癞子说。

旁人笑:“摔能摔耳朵?”

周癞子也笑。

笑得很难看。

“夜里上茅房,摔灰沟里了。”

这说法太假。

可石磨村的人不在乎真假。能有说法,就够了。没人在乎周癞子到底怎么摔的,因为追问别人身上的祸,很容易把祸问到自己身上。

周癞子走到莫敏池面前。

江茯苓立刻挡了一下。

周癞子没看江茯苓,只盯着莫敏池。

“昨夜我是不是见过你?”

莫敏池笑道:“梦里?”

周癞子皱眉。

他的左耳显然听不清,莫敏池说完,他还偏了偏头,像在努力辨认。

“我记得你。”

“我这么讨嫌,村里谁不记得?”

“不是。”周癞子眼神变得阴冷,“我记得你在一个冷地方。”

莫敏池脸上的笑没变。

灰叔说过,冷盐污耳,醒来后听不全,也记不全。

可记不全,不等于全忘。

周癞子这种人,就算缺了半截记忆,剩下的恨也能自己长出来。

他压低声音:“你害我。”

江茯苓脸色一变。

莫敏池却往前凑了点。

“周哥,你可别乱说。我昨夜睡柴房,江茯苓能作证。”

江茯苓没说话。

周癞子看向江茯苓。

“你作证?”

江茯苓冷声道:“他昨夜在柴房。”

这是实话的一小半。

周癞子盯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穿一条裤子,当然互相作证。”

莫敏池叹了口气。

“周哥,耳朵摔坏了,嘴也摔毒了?”

周癞子脸色一沉。

旁边有人看过来。

他像是想骂,又像想不起来该骂什么。最后,他指着莫敏池,一字一句道:“你迟早也会少点东西。”

莫敏池笑道:“借你吉言,最好少点活。”

周癞子走了。

走前又看了柳青苗被抬走的方向一眼。

莫敏池注意到了。

那一眼不只是恨。

还有一点贪。

周癞子虽然记不全昨夜,但他记得柳青苗和莫敏池之间有事。只要他还想找回自己的耳朵、找回自己的恨,他就会盯着柳青苗。

这比直接告密更麻烦。

江茯苓低声问:“他会不会想起来?”

“会。”

“那怎么办?”

“让他想错。”

江茯苓看向他。

莫敏池没有解释。

有时候,堵不如引。周癞子记忆残缺,正适合塞进去一段更顺手的说法。

比如,他夜里不是被莫敏池害了。

而是因为他想偷柳青苗的待验牌,被账罚了。

这个说法不完全假。

也不完全真。

最好用。

午饭前,赵黑锤把莫敏池叫到矿棚后。

周围没人。

赵黑锤今日看他的眼神,比昨日更复杂。不是单纯怀疑,也不是单纯讨好。

“柳青苗的事,你沾没沾手?”

莫敏池一脸茫然。

“赵爷,我哪敢沾女人的手?她要是赖我清白,我这辈子就完了。”

赵黑锤没笑。

“少耍贫。”

莫敏池低头,收了点笑。

“赵爷,我真不知道。”

赵黑锤盯着他。

“你近来事多。”

“我也觉得。”莫敏池叹气,“要不您抽我几鞭,去去晦气?”

赵黑锤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道:“秦管事下午来。”

莫敏池心里一沉。

赵黑锤继续道:“来复核待验名册。”

下午。

柳青苗的复核才暂缓一夜,秦管事下午就来。

这不是巧合。

村里的账暂缓了,山上的账未必认。

赵黑锤压低声音:“你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藏好。秦管事和村老不一样。”

莫敏池抬头。

赵黑锤的脸还是那张横肉脸,鞭子还绕在手上。可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有些躲。

他在怕秦管事。

不只是敬畏。

是怕。

莫敏池笑道:“赵爷,您这是关心我?”

赵黑锤脸色一冷。

“老子是怕你死得太快,连累我。”

“我死了还能连累您?”

“你在我手底下做矿奴,你出事,就是我的损耗。”

莫敏池点点头。

“明白了。我争取死远点。”

赵黑锤骂道:“滚。”

莫敏池滚了。

回矿棚路上,他脑子里已经把事情翻了一遍。

秦管事下午来。

复核待验名册。

柳青苗病污暂缓一夜,但山上可能有更高一级的复核手段。

莫敏池自己身上的灰线和炉痕还在,冷盐包用过,木牌碰过,黑矿渣藏着。任何一样被查出来,都够他进灰房或入山册。

入山册听着比灰房好。

可柳平安也是上了山。

莫敏池走到二道时,发现江茯苓正在和柳青苗说话。

柳青苗被送回灶棚旁的小屋,门半掩着。她醒着,脸色差,烧还没退。江茯苓蹲在门口,手里端着水。

莫敏池没过去。

他站在远处,看着两人。

柳青苗不知道说了什么,江茯苓低着头,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柳青苗伸手,把半块旧红绳递给他。

莫敏池眼神微凝。

那不是昨夜门外的红绳。

那是柳青苗自己留下的,给柳平安缝红绳时剩下的半截。

江茯苓接过,握在手里。

莫敏池忽然觉得不太好。

江茯苓这种人,一旦接了别人的遗物,就会把别人的命也当成自己的事。

他走过去。

“说什么呢?”

江茯苓把红绳收进怀里。

“没什么。”

莫敏池看向柳青苗。

柳青苗烧得声音很轻。

“我让他帮我拿着。万一我明天忘了平安,至少还有个人记得。”

莫敏池皱眉。

“你这是嫌他死得慢。”

江茯苓怒道:“莫敏池!”

柳青苗却笑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给?”

“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留下。”

她看着莫敏池。

“你拿着,我怕你哪天真扔进炉里。”

莫敏池一时无话。

柳青苗说话越来越像他讨厌的那类人。

清醒。

又不肯把事情做得太容易。

莫敏池低声道:“秦管事下午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江茯苓脸色变了。

柳青苗也慢慢闭上眼。

“冲我来的?”

“不止。”

莫敏池看着她的手。

“你现在病得还不够像。”

江茯苓道:“都这样了还不够?”

“对山上未必够。”

“那还要怎样?”

莫敏池没有答。

因为他也在想。

灰叔说污账只能拖一夜,是村里的账。

秦管事若来,他会看什么?

木牌?

人?

耳目?

炉灰感应?

莫敏池忽然想到一点。

秦管事第一次摸骨仙选,用的是灰色石盘。

那石盘能吸走孩子一点气息。

如果秦管事下午用石盘复核柳青苗,病污可能藏不住她的心念。石盘若测到她对柳平安还有牵连,或者测到木牌昨夜的炉光,事情就完了。

除非石盘测到别的东西。

更脏、更乱、更像矿村本该有的东西。

莫敏池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灰线旁,那道炉痕还在。

他昨夜投过污。

炉痕很浅,却是真正的炉光痕迹。

秦管事要找见光者。

若让他找到莫敏池,柳青苗也许能错过去。

江茯苓见他不说话,心里生出不安。

“你在想什么?”

莫敏池笑了笑。

“想怎么死得远点。”

江茯苓一把抓住他。

“你又想干什么?”

莫敏池抽回手。

“别一副我要舍己为人的样子。我没那么好。”

柳青苗睁开眼,看着他。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要把账引到自己身上?”

莫敏池没承认,也没否认。

“本来就在我身上。”

江茯苓脸色铁青。

“不行。”

莫敏池叹了口气。

“你今天第几次说不行了?有用吗?”

“莫敏池,你别逼我揍你。”

“你揍完,秦管事就不来了?”

江茯苓死死瞪着他。

柳青苗忽然说:“别争了。”

她看着莫敏池。

“你想引账,可以。但别为了我。”

莫敏池挑眉。

“那为了谁?”

“为了你自己。”柳青苗说,“你迟早躲不过。与其让他一个个查,不如你先看清他怎么查。”

莫敏池笑了。

这话他爱听。

不是因为好听。

是因为够真。

他确实不是单纯救柳青苗。

他也想知道秦管事怎么验,怎么记,怎么把一个人从矿奴变成待验,再从待验送进山册或灰房。

只有看清这套手,才知道怎么活下一回。

远处,村口忽然响起铜铃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不是狗叫。

是仙人车驾入村时,挂在车前的清铃。

秦管事到了。

莫敏池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江茯苓看着他,声音发紧。

“你别乱来。”

莫敏池回头笑了笑。

“放心。”

江茯苓一点也没放心。

莫敏池走向村口。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又变回那个会赔笑的矿奴,肩背微弯,步子不紧不慢,像只要别人轻轻踢一脚,他就会顺势滚到泥里。

可他的手藏在袖中。

掌心那道炉痕,正一点点发热

解构一切 · 作家说
上起点东方玄幻小说网支持我,看最新更新 下载App
扫一扫,手机接着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