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黑髓边躺在柴草上,像一块小肉。
石头本不该像肉。
可它沾着血,边缘黑得发亮,中间那圈深纹一沉一沉,像有东西在里面缓慢呼吸。莫敏池看着它,喉咙里的矿味又翻了上来。
胸口那粒杂灰醒了。
不是动一下。
是整个贴着骨头往外蹭。
莫敏池没碰。
江茯苓也没碰。
两人一坐一蹲,盯着那块石头。柴房里没灯,月色从门缝漏进来,只照到一点边。石头上的血已经半干,暗红发黑,血丝顺着纹路渗进去。
江茯苓低声说:“扔出去。”
莫敏池摇头。
“扔出去,他们就知道我们看见了。”
“那留着?”
“留着,明早被搜出来。”
“那怎么办?”
莫敏池没答。
他在忍。
忍那股想把石头攥进掌心的冲动。不是他想,是炉子想。炉子没有嘴,可它饿起来,人的喉咙就像长了别人的牙。
脑子里,小炉浮了一下。
炉口开得比昨夜大。
字也比昨夜清楚。
血髓一枚,可炼纯灰。
纯灰。
不是杂灰。
这两个字出来时,莫敏池指尖麻了一下。
昨夜一粒柳平安嘴里的黑矿渣,只炼出一分杂灰,遮住炉息,却让他吐了一夜黑水。现在这块黑髓边带血,炉子说能炼纯灰。
纯灰能做什么?
遮得更干净?
补得更多?
让他能看得更清楚?
也许能救柳青苗第二验。
也许能挡秦管事下一次石盘。
也许能让他在清理期活下来。
理由又来了。
一条一条,像事先排好的队。
莫敏池低头笑了一下。
“真贴心。”
江茯苓看他:“什么?”
“没什么。”
他从旁边捡起一根干草,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块黑髓边。
干草碰到血的地方,立刻发黑。
不是被血染黑。
是干枯、卷曲、碎掉。
江茯苓脸色变了。
“这血有问题?”
“血未必有问题。”莫敏池说,“石头有。”
“谁塞的?”
“想让我碰的人。”
“周癞子?”
“他没这个脑子。”
“老鼠?窄肩?”
“他们有胆子,没有矿。”
江茯苓皱眉:“赵黑锤?”
莫敏池没答。
赵黑锤有矿,也有胆子。可赵黑锤做事粗,若要试他,多半直接把矿砸他脸上,再问一句会不会看。门缝下塞石头这种做法,像躲在暗处看账翻页的人。
村老?
灰叔?
秦管事留下的人?
都有可能。
也可能不是一个人。
试勤已经开始,莫敏池被安排验矿,又当众验准。周癞子一闹,大家都知道他眼神“不太一样”。这块石头来得太快,说明有人一直在等。
等他饿。
等他犯。
等他把自己从“待验”变成“可收”。
江茯苓压低声音:“我们不能碰,不能留,不能扔。那你说怎么办?”
莫敏池看着门缝。
外头很静。
可静得不对。
柴房外有风,正常会有草响、灰响、远处铁链响。现在那些声音都在,却好像隔了一层。有人在听。
莫敏池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裤腿。
“睡觉。”
江茯苓一愣。
“什么?”
“睡觉。”
“这东西在这儿你睡得着?”
“睡不着也睡。”莫敏池打了个哈欠,声音故意放大些,“什么破石头,硌脚。明早再扔。”
江茯苓看着他。
莫敏池已经往柴草堆上一躺,背对着那块黑髓边。
江茯苓没有立刻明白。
过了一会儿,他也躺下,只是手还握着矿镐。
柴房里安静下来。
那块黑髓边就在两人中间偏门口的位置。
莫敏池闭着眼。
胸口杂灰一下一下磨着他。
小炉里那几个字还没散。
血髓一枚,可炼纯灰。
纯灰。
纯灰。
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念。
他把舌尖抵在牙后,轻轻咬住。疼意不大,却够把那点饿压住一些。
外头很久没有动静。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江茯苓呼吸沉下去,又几次乱起来。他没真睡着。莫敏池也没有。
快到后半夜时,门外终于有了声音。
很轻。
不是脚步。
是有人用指甲拨门缝。
那声音慢慢探进来,像一条细虫爬过木板。
江茯苓手指一紧。
莫敏池没有动。
门缝外,一点黑影压近。
有人在看。
月色很淡,那只眼睛也很淡,只露出一小点白。它先看柴草堆上的两人,再看地上的黑髓边。
莫敏池把呼吸放平。
装睡也是演。
和白天赔笑不是一回事。赔笑要让人看见你怕;装睡要让人看见你没防备。太僵不行,太松也不行。
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里伸进来。
一根细竹篾。
竹篾慢慢碰向黑髓边,想把它拨走。
莫敏池忽然翻身。
不是扑过去。
只是睡梦里那种翻身,一条腿扫出去,正好踢在黑髓边旁边。
石头被踢偏一点,滚了半圈,滚到江茯苓脚边。
门外那根竹篾停住。
江茯苓也差点跳起来,硬是忍住了。
莫敏池含糊地骂了一声:“江茯苓,你腿别压我。”
江茯苓立刻接住,声音带着困意:“你滚远点。”
两人像真的睡迷糊了。
门外那只眼睛缩了一下。
竹篾没再伸进来。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
极轻,往村西去了。
莫敏池睁眼。
江茯苓也坐起来。
“谁?”
“不知道。”
“追?”
“不追。”
“为什么?”
“追上了你想怎样?问他为什么半夜偷自己塞进来的石头?”
江茯苓憋了一下。
莫敏池起身,走到门边,先不看外头,只听。
脚步已经远了。
他用破布包住手,再用一片旧木板铲起黑髓边。石头在木板上滚了一下,血迹蹭出一道暗红。
江茯苓看着他。
“你不是说不碰?”
“不碰皮就行。”
“现在拿去哪?”
莫敏池低声说:“让它变成大家的。”
江茯苓皱眉。
莫敏池没解释,推门出去。
夜里的石磨村冷得干。屋子一排排伏在地上,像没埋好的坟。远处祠堂没有灯,灰房的白灯笼也只是半亮。村西那边有一点人影,走得很快,很快没进墙后。
莫敏池没追。
他往灶棚走。
灶棚旁有一口泔水缸,白日剩下的菜根、糊粥、洗碗水都倒在里面。缸边常有老鼠,也有野狗。味道很冲,没人愿意靠近。
莫敏池把黑髓边连木板一起放在缸沿。
不是丢进去。
丢进去会沉,明早未必有人看见。
放在缸沿,谁都看得见。
江茯苓跟过来,压着声音:“这叫大家的?”
“还不够。”
莫敏池从地上捡了几块普通废渣,也摆在缸沿,混在一起。然后他想了想,把自己袖口撕下一条沾泥的破布,挂在旁边柴堆上。
江茯苓看不懂。
“你这是做什么?”
“让人以为有人偷矿,偷到一半被吓跑了。”
“谁?”
“不知道。越不知道越好。”
莫敏池又在泔水缸旁踩了几脚,把泥踩乱。江茯苓站着不动,他便抬头道:“踩。”
江茯苓照做。
他的脚印大,乱踩几下,现场更难看。
莫敏池看了一眼,还是不满意。
“你回去。”
“你呢?”
“找狗。”
江茯苓怀疑自己听错了。
“找什么?”
“狗。”
石磨村狗不多。
狗也要吃饭,村里没人养闲嘴。只有赵黑锤屋后有一条黄瘦狗,平日拴着,用来夜里咬偷粮的人。那狗凶,但饿。饿的东西好办。
莫敏池绕到赵黑锤屋后,蹲在狗绳够不到的位置,轻轻吹了声口哨。
黄狗醒了,喉咙里低吼。
莫敏池把半块红薯皮丢过去。
这是阿斗娘给他的,他没吃完,留了一点。
黄狗闻了闻,吞了。
莫敏池又丢一小块。
黄狗往前扯,铁链哗啦响了一下。
屋里赵黑锤骂了句梦话,翻身又睡。
莫敏池等黄狗吃完,捡起地上一小截断骨。骨头是狗啃剩的,带着口水。他用破布包住,拿回灶棚旁,丢在泔水缸附近。
狗味。
脚印。
废渣。
好矿。
沾泥破布。
像不像不重要。
乱就行。
事情越乱,越难精准落到他头上。
回柴房路上,江茯苓低声问:“明早怎么办?”
“看戏。”
“要是他们还是说你?”
“那就让他们先说狗。”
江茯苓沉默片刻。
“你这脑子都用在这种事上了。”
“活着嘛,不寒碜。”
两人回到柴房。
门刚关上,外头又有脚步声。
这次脚步比刚才重一点。
停在柴房门前。
莫敏池和江茯苓对视一眼。
门外的人没敲门。
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低声说:“别吃带血的矿。”
声音很老。
石老七。
莫敏池没有开门。
江茯苓也没动。
石老七在门外咳了一声。
“吃了,就不是你看矿,是矿看你。”
说完,脚步远去。
莫敏池站在门内。
江茯苓低声道:“他知道。”
“嗯。”
“那东西是谁塞的?”
“他未必知道。”
“他为什么提醒你?”
莫敏池想了想。
“可能不想我死太早。”
“为什么?”
“不知道。”
江茯苓看着他。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太多的人,下场你见过。”
这夜剩下的时间,两人都没睡。
天亮前,莫敏池又吐了一口黑水。
比昨夜淡一点。
他用草盖住。
江茯苓看见了,没说话。
早饭前,灶棚那边炸开了锅。
是刘婆子先叫的。
“哪个天杀的偷矿偷到泔水缸来了!”
人群很快围过去。
赵黑锤也来了,披着衣服,脸黑得像锅底。他看见缸沿那块黑髓边,眼神一变。
好矿。
还沾血。
旁边几块废渣摆得乱七八糟,地上脚印也乱,狗骨头滚在一边,泔水缸旁还挂着一条破布。
赵黑锤蹲下看了看。
“谁的布?”
没人认。
“谁昨夜来过灶棚?”
没人认。
黄狗在远处叫了一声。
众人看向狗。
狗也看着众人,尾巴摇了一下。
赵黑锤骂:“狗还能偷矿?”
莫敏池站在人群外,端着粥碗。
“赵爷,狗偷矿干什么?换骨头?”
有人笑了。
赵黑锤瞪他。
“你闭嘴。”
莫敏池闭嘴。
周癞子挤在人群里,左耳的布歪着。他看见黑髓边,脸色有点怪。莫敏池看他一眼。
不是周癞子的反应。
他像知道有人塞了东西,却不知道东西怎么跑到这里。
那就说明,周癞子可能参与了前半截,不知道后半截。
赵黑锤让人把矿收起来。
“查。”
他说查,但怎么查,没人知道。
石磨村里每天都有人偷东西。偷粮,偷布,偷灯油,偷矿。真要查,村里一半人都能挂起来。赵黑锤想查的是谁动了这块带血的黑髓边,可事情已经被搅乱了。
狗,脚印,泔水,破布,废渣。
全是脏线。
越查越脏。
灰叔也来了。
他看见黑髓边,眉头动了一下。
莫敏池注意到,他看的是血,不是矿。
灰叔伸手捏起那块黑髓边,闻了闻。
“不是人血。”
人群松了一口气。
赵黑锤问:“什么血?”
灰叔道:“狗血。”
黄狗又叫了一声。
这下连赵黑锤都愣了。
莫敏池也愣了一下。
他昨夜没弄狗血。
那块矿上的血,不是他造的。
如果灰叔没说谎,那塞矿的人用的是狗血。
狗血带矿,诱炉?
还是避账?
莫敏池心里往下沉了一点。
这局比他想的还脏。
赵黑锤骂道:“谁他娘的拿狗血涂矿?”
没人答。
灰叔把黑髓边放进布袋。
“这矿入灰房。”
赵黑锤皱眉:“好矿不入库?”
“血髓,不入矿账。”
赵黑锤不敢争。
灰叔收了矿,走前看了莫敏池一眼。
很短。
莫敏池端着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凉了。
江茯苓站在他身边,低声道:“不是人血。”
“嗯。”
“你昨夜知道?”
“不知道。”
江茯苓看向他。
莫敏池把粥咽下去。
“我真不知道。”
这回他说的是实话。
门缝下的肉,不是人肉。
但不代表干净。
狗血涂黑髓边,外头再送到他门下。若他投了,炉子会炼出什么?若灰叔不来收,最后谁会被记?
莫敏池忽然想起石老七那句话。
吃了,就不是你看矿,是矿看你。
他抬头看向村西。
灰叔的背影很瘦,布袋里的黑髓边被他拿走。
周癞子也在看。
赵黑锤在骂人。
刘婆子在骂狗。
黄狗在叫。
整个石磨村又乱又脏,像一锅被人搅开的灰。
莫敏池心里却更冷。
因为他知道,真正塞矿的人,多半也在看。
而且那人已经知道:
他没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