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苗醒来时,先问了水。
这算好事。
想喝水的人,多半还没真想死。
灶棚的小屋里有一股药味。不是正经药,是老矿奴们用来压矿毒的土方:烂姜、盐灰、干苦叶,一起煮,味道冲得像坏掉的泥。刘婆子坐在门口熬,边熬边骂。
“一个个都命硬,饭没几口,药倒先喝上了。”
柳青苗靠在墙边,脸色还是差。那只手包着,布条外头泛出一点青。她把水碗捧在另一只手里,喝得很慢。
江茯苓站在门口。
不进去。
也不走。
莫敏池站在他后面,看了他半天。
“你堵门?”
江茯苓没回头。
“我看看她醒了没有。”
“醒了。你看见了。”
江茯苓还是没动。
刘婆子抬头瞥了他们一眼:“要进就进,不进滚。站这儿挡风,药都熏不烂了。”
江茯苓这才往旁边让了让。
柳青苗抬眼,看见他们。
她先看江茯苓,又看莫敏池。
“你们吵架了?”
莫敏池笑:“没有。我单方面骂他。”
柳青苗看江茯苓:“你又犯傻了?”
江茯苓脸一沉。
“我还没说话。”
“你站那儿就像要犯傻。”
刘婆子哼了一声:“一群小东西,命没几两,事倒不少。”
她把药碗往柳青苗脚边一放,起身走了。走前还顺手拿走了门边半块没烧完的柴。
屋里少了一个人,反倒更窄。
江茯苓进屋,蹲在离柳青苗两步远的地方。
“你感觉怎么样?”
柳青苗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
这话没头没尾,却没人接不上。
莫敏池靠在门框上:“二验今晚。”
柳青苗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木牌又长字了。”
她指了指枕边。
木牌放在那里,用布包着,只露出一个角。莫敏池没碰,用脚尖挑开一点布。
背面果然多了字。
二验,入夜。
字下面还有一道细细的横。
像一条没画完的线。
莫敏池看了看那条线。
白术说,第四条路是让柳青苗替别人牵。账能转,亲能认。若认成了,那条线大概就会续上。
他抬头看江茯苓。
江茯苓避开他的目光。
莫敏池心里冷笑。
这人昨夜果然没睡出脑子。
柳青苗却先开口:“你们有事瞒我。”
“没有。”江茯苓说。
莫敏池笑了:“有。”
江茯苓猛地看他。
柳青苗也看他。
莫敏池道:“有人说,你若认新的亲,旧牵可能断。”
柳青苗的手一顿。
江茯苓脸色发青:“莫敏池。”
“怎么?你还想自己偷偷来?”莫敏池看着他,“你准备怎么说?青苗姐,以后我当你哥?还是你当我姐?要不要跪下来磕一个,顺便让账给你们鼓掌?”
江茯苓站起来,额角青筋跳。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好听点你就不蠢了?”
柳青苗低头看着木牌。
过了一会儿,她问:“认了以后呢?”
江茯苓立刻道:“没以后。别听他。”
柳青苗没理他,只看莫敏池。
莫敏池说:“你旧牵可能断。他新牵入账。你未必活,他一定被拖进去。”
“拖成什么?”
“不知道。也许待验,也许亲属牵连,也许二验时一起算。”
柳青苗点点头。
“那不认。”
江茯苓一愣。
莫敏池也没说话。
柳青苗抬眼看江茯苓:“你别摆那张脸。我没那么缺哥哥。”
江茯苓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
“也不缺弟弟。”
江茯苓闭嘴了。
柳青苗把水碗放下,声音很轻:“我已经有一个弟弟了。账说他回收也好,山说他洗念也好,他就是我弟。我不能为了活,随便再认一个,把他从心里挤出去。”
江茯苓低声道:“那你怎么办?”
“撑。”
“撑不过呢?”
“撑不过就算了。”
江茯苓站在那里,像被人拿钉子钉住。
莫敏池看着柳青苗。
她烧退了一点,眼睛比昨日清明。清明不是好事,清明的人知道自己在选什么,也知道自己选不出什么。
“你真想好了?”莫敏池问。
“想好了。”
“昨晚你还让我撑不住就投牌。”
“昨晚是昨晚。”柳青苗说,“今早醒了,觉得那样不好。”
“哪里不好?”
“太便宜我了。”
莫敏池笑了一声。
“青苗姐,你这命已经够苦了,还嫌便宜?”
柳青苗也笑了。
笑得很淡。
“苦和便宜不是一回事。”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没有拿起来。
“我不认新的亲,也不投牌。你要还有别的脏办法,就说。没有,就别让他替我。”
这个“他”,指的是江茯苓。
江茯苓低下头。
莫敏池看着两人,忽然觉得有点烦。
好人烦。
有骨头的人也烦。
明明已经在烂泥里了,还非要挑哪块泥不踩。可也是这点烦人的东西,让这屋里还有一点活气。
他蹲下来,看那块木牌。
“还有半条路。”
江茯苓立刻抬头。
柳青苗问:“什么路?”
“你不认新亲,可以断旧物。”
“什么意思?”
“账拿你和柳平安的牵连验你,总要有钩子。你叫过他,记得他,给他缝过红绳。这些都在。人心没法一下子断,物可以先断。”
柳青苗静了一下。
“红绳?”
江茯苓下意识摸向矿镐。
红绳在镐柄上。
莫敏池道:“还有铜钱,旧衣,送仙饭的碗,你屋里但凡跟他有关的东西,都要处理。”
柳青苗脸色白了些。
江茯苓皱眉:“处理就是扔?”
“不能扔。扔了还在村里。”莫敏池看着她,“要过账。”
“怎么过?”
“烧给他。”
屋里安静下来。
这话听着像丧事。
石磨村不给仙选者办丧。因为仙选者不算死。你若给他烧东西,就是认他没了。账也许会记,但也可能因为东西归了死人,旧牵少一点活钩子。
不是断心。
是断物。
这办法不干净,也不稳。
可比认江茯苓好。
柳青苗低声问:“在哪里烧?”
莫敏池说:“不能在家。不能在祠堂。不能在灰房。”
江茯苓道:“那还有哪?”
莫敏池看向矿山。
“废三。”
江茯苓脸色变了。
废三刚吞了王瘸子,昨日又差点吞阿斗。那里旧道多,塌缝多,黑水也多。可正因为那里半废半活,才适合干这种账外的事。
柳青苗这身子去不了。
但东西可以去。
江茯苓道:“我去。”
“你想得美。”莫敏池说。
“为什么?”
“红绳在你镐上,你再去烧,你是嫌自己牵得不够深?”
“那谁去?”
“我。”
两个人都看他。
莫敏池摆摆手:“别这样。我去不是好心。废三今日刚重开,我也想看看。”
江茯苓冷笑:“你这理由你自己信?”
“信不信随便,反正我去。”
柳青苗看着他,忽然道:“你不能一个人去。”
“江茯苓不能去。”
“我知道。”柳青苗说,“让周癞子去。”
莫敏池怔了一下。
江茯苓也愣住。
柳青苗低着头,语气平静:“他盯着你们。你们做什么他都会想知道。与其让他暗处看,不如让他明处跟。”
莫敏池慢慢笑了。
“青苗姐,你病一场,心眼见长。”
“都是跟你学的。”
“不敢当。”
江茯苓不赞同:“周癞子不可信。”
莫敏池说:“正因为不可信,才好用。”
周癞子想上山,想拿莫敏池的门路。让他参与一点,又不让他懂全,他就会以为自己抓到更多把柄。抓把柄的人,往往比被收买的人更勤快。
柳青苗咳了一声。
江茯苓立刻去扶。
她摆手。
“不用。”
她把枕下摸出一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有半截蓝布,一枚铜钱,还有几寸红绳头。铜钱不是柳平安带走那枚,那枚已经跟他一起没了。这枚是当初缝红绳时剩下的,柳青苗一直留着。
“就这些。”
莫敏池看了看。
“送仙饭的碗呢?”
“门口那个。”
“也要。”
柳青苗眼神动了一下,点头。
“拿吧。”
莫敏池把东西包好。
江茯苓忽然解下矿镐上的红绳。
柳青苗看他。
“那个不用。”
江茯苓说:“它本来就是你的。”
“我给你了。”
“我还你。”
柳青苗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摇头。
“你留着。”
江茯苓皱眉。
柳青苗说:“不是亲。是记事。”
莫敏池啧了一声:“你们两个真会给账递话。”
柳青苗道:“那就让账听清楚。记事,不认亲。”
莫敏池沉默了一下。
“行。”
这话不好听,但也不是完全没用。账若真听,它也许会区分“记”与“牵”。也许不会。谁知道呢。
临走前,柳青苗叫住莫敏池。
“如果东西烧了,我今晚还叫他怎么办?”
莫敏池看着她。
“那就叫。”
江茯苓抬头。
莫敏池说:“别认就行。”
柳青苗低声重复:“叫可以,不认。”
“嗯。”
“这也算路?”
“半条。”
她笑了笑。
“半条也行。”
午后,莫敏池去找周癞子。
周癞子在外道搬筐,左耳的布换了新的,脸色仍白。他看见莫敏池,先往后退一步。
“干什么?”
莫敏池低声道:“想不想知道上山的门路?”
周癞子眼神立刻变了。
“你耍我?”
“去废三,回来告诉你一点。”
“废三?”周癞子脸色难看,“你想害我?”
“你可以不去。”
莫敏池转身就走。
周癞子咬牙:“等等。”
莫敏池停住。
周癞子盯着他:“去废三做什么?”
“烧点东西。”
“谁的?”
“柳家的。”
周癞子眼珠转了转。
“你和柳青苗果然有事。”
“有。”莫敏池笑,“所以你去不去?”
周癞子犹豫。
他怕。
但又想知道。
这两样东西在他脸上打架。最后,想知道赢了一点点。
“我去。”他说,“但你先说一点。”
莫敏池想了想。
“引路人。”
周癞子没听懂。
“什么?”
“石磨村里,有人专管上山的路。你若想上山,盯秦管事没用,要先看见路。”
周癞子呼吸一紧。
“谁?”
莫敏池笑了笑。
“回来再说。”
周癞子恨得牙痒,却没再问。
黄昏前,莫敏池拿到去废三的机会。
机会是赵黑锤给的。
莫敏池故意在验矿时漏了两块黑髓边,又让小矿奴当场指出。赵黑锤骂了他半天,罚他去废三把阿斗昨日落下的半筐矿补出来。
周癞子作为外道搬筐,被莫敏池顺口拖上。
赵黑锤没多想。
“你俩去,半个时辰不回,记损。”
废三入口在三道更深处。
木板已经拆开,里面黑得发湿。梁木上挂着一盏快灭的矿灯,灯芯歪着,火苗绿了一点。墙边还留着王瘸子昨日用过的旧镐,镐柄上有一道新裂。
莫敏池抱着柳家的小布包,站在入口。
周癞子在他身后,吞了口唾沫。
“就在这烧?”
“里面。”
“你娘的……”
“我没有娘。”莫敏池随口说。
说完,他自己停了一下。
这话像白术。
周癞子没听出什么,只骂:“少学鬼说话。”
莫敏池提起矿灯。
“跟紧。”
废三里很窄。
地上有水,脚踩下去,黑水从石缝里挤出来。两侧墙上有旧划痕,有些像人指甲抓出来的,有些是矿镐。走了十几步,外面的声音就没了。
周癞子喘得很重。
“还有多远?”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走?”
“知道路的人都不住村里。”
周癞子没听懂,骂了一句。
莫敏池找到一处塌缝。
缝后有风。
风从更深处吹来,带着冷灰味。这里半通半堵,不算正道,也不算死道。
正好。
他把柳家的东西摆出来。
半截蓝布。
铜钱。
红绳头。
还有从柳家门口拿来的缺角粥碗。
周癞子看着这些,脸色有些怪。
“就烧这个?”
“嗯。”
“烧了能上山?”
“烧了能少点事。”
“你骗我。”
“你才发现?”
周癞子怒了,伸手就要抓他。
莫敏池把矿灯往塌缝旁一放。
“你动我,这灯翻了,废三黑了。”
周癞子的手停住。
废三里灯灭,没人敢赌。
莫敏池用火折子点蓝布。
布很旧,不好点。
点了三次才起火。
火苗很小,先舔住布边,随后爬上红绳。红绳烧时没有普通绳子的焦味,反倒有一点淡淡的腥气。铜钱被火烤得发黑,粥碗裂开一道缝。
莫敏池低声说:“柳平安,上路。”
周癞子在旁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不是说他上山了吗?”
莫敏池没理。
火苗忽然往下一沉。
不是灭。
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住。
塌缝里传来一点很轻的声音。
“姐……”
莫敏池没动。
周癞子脸白了。
“谁?”
莫敏池看着火。
“别回头。”
“我没回头。”
“也别问。”
塌缝里又传来声音。
这次更轻。
像小孩隔着很远的水叫人。
“姐,我冷。”
周癞子腿抖了一下。
“莫敏池,这不是你搞的吧?”
莫敏池说:“我没这么大本事。”
火里的铜钱忽然裂了。
啪。
裂成两半。
火苗变青,又很快变回黄。
塌缝里的声音停了。
莫敏池把缺角粥碗推近火边。
碗被烧不着。
他捡起石头砸了一下。
碗碎了。
这一下声音很响。
废三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响了一下。
像有人拖着铁链,轻轻动了动。
周癞子几乎要哭出来:“好了没?”
“快了。”
火烧完时,地上只剩一小撮灰。
灰不是黑的。
是白中带青。
莫敏池没有碰。
他用矿镐尖挖了个小坑,把灰扫进去,埋上。
做完这一切,他看见塌缝边的石壁上,缓缓浮出一道浅痕。
不是字。
像一根线,断了一半。
莫敏池看着那道线,心里松了一点。
有效。
不多。
但有效。
周癞子也看见了。
他眼睛瞪大。
“那是什么?”
“上山的路。”莫敏池说。
周癞子呼吸急了。
“真的?”
“你看见了。”
周癞子盯着那道线,眼神里全是贪。
莫敏池低声说:“记住,想上山,先看见路。”
“然后呢?”
“然后别回头。”
这句话是真的。
也是假得刚好。
周癞子把它记住了。
两人回去时,废三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莫敏池停住。
前面矿道里,有个影子站着。
瘸腿。
弯背。
王瘸子。
周癞子的嘴张开,还没叫出声,就被莫敏池一把捂住。
“别认。”莫敏池贴着他耳边说。
王瘸子站在黑水里,手里提着一截麻绳。
他的脸被矿灯照得发青,嘴唇动了动。
“绳……还我……”
周癞子抖得厉害。
莫敏池拖着他往后退。
王瘸子没有追。
只站在那里,一遍遍说:
“绳还我。”
莫敏池忽然想起刘婆子早上那句。
王瘸子欠她一截麻绳。
原来欠的东西,也能把人拽回来。
废三不是空的。
这里到处都是没结干净的账。
莫敏池拉着周癞子,从另一条窄缝绕出去。出去时,两人身上全是黑水。
赵黑锤看他们回来,只骂了一句:“慢死了。”
周癞子没敢说话。
他脸白得像纸,但眼睛亮。
他看见路了。
至少他以为自己看见了。
莫敏池把半筐矿交上去,转身往柳家小屋走。
柳青苗还醒着。
江茯苓也在。
莫敏池进门,没说废三的事,只把手摊开。
掌心有一点青白灰。
不是他碰的。
是自己沾上来的。
柳青苗看着那点灰。
“烧了?”
“烧了。”
“他来了吗?”
莫敏池说:“叫了一声。”
柳青苗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没听见。”
莫敏池道:“这次没让你听。”
柳青苗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低声说:“谢谢。”
莫敏池笑了笑。
“别谢早了。只断了半根线。”
江茯苓问:“什么意思?”
“今晚二验,可能少一刀。”莫敏池说,“但刀还在。”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
二验,入夜。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