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败,不是活。
那夜木牌上浮出“未过,未败”六个字后,屋里静了很久。柳青苗昏着,江茯苓抱着她,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抱。莫敏池坐在火盆旁,盯着那块烧黑一角的木牌。
火盆里的炭早就不旺了。
一点红埋在灰下,亮一亮,又暗下去。
像人的气。
江茯苓低声问:“她会死吗?”
莫敏池没答。
他也不知道。
柳青苗脸上的血色很怪。不是活人的红,也不是死人的白。她烧退了些,可唇边的血没擦干净,干在皮上,颜色发黑。那只伤手安静放着,包布下有青灰渗出来。
她还在呼吸。
很浅。
浅到若不是胸口偶尔起伏,像已经被账收走了半条命。
江茯苓把她放回柴草上,动作很轻。他一向手重,搬矿、抡镐、背人都重。现在轻得不像他。
“莫敏池。”
“嗯。”
“刚才那线,指到我了。”
“我看见了。”
“也指到你。”
“也看见了。”
江茯苓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线。
可他总觉得手腕上多了什么,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绳,从皮肉里穿过去,另一头拖在柳青苗身上,也拖在门外那声音身上。
“这算入账了吗?”
莫敏池伸出右手。
掌心那道炉痕旁,确实多了一点浅灰。不是一条完整的线,只是短短一截,像谁用指甲划了下。
他用拇指搓了搓。
没掉。
“算沾上。”
江茯苓道:“能洗吗?”
“你试试。”
江茯苓真去舀水洗手。
洗了半天,手背都搓红了。没有用。
他回来时,没再问。
莫敏池把木牌从火盆里夹出来。
木牌烫,但没烧透。背面那六个字淡了,只剩一点痕。烧黑的角上有股怪味,不像木头焦味,像纸灰里混了头发。
他把木牌翻到正面。
柳青苗三个字还在。
比之前浅了一点。
这不算好事。
名字浅,可能是账松了,也可能是人松了。
江茯苓坐在门边,矿镐横在膝上。
红绳在镐柄上,比先前暗了一些。不是脏,是颜色往里沉了。莫敏池看了一眼,没说。
说了也没用。
外头被他砸碎的碗还在门口。
天快亮时,莫敏池出去收碎片。
白术没回来。
地上却有一小片白布。
布很窄,压在一块碗片下。若不是莫敏池低头捡碗,未必看得见。布上没有字,只沾了一点灰。
灰很细。
不是灰房灰。
莫敏池把灰凑近闻了闻。
没味。
他用指尖捻了一点,胸口那粒杂灰没有动,掌心炉痕也没有反应。说明这东西不是炉里的。
江茯苓在门里问:“什么?”
“白术留下的。”
“写了什么?”
“没写。”
“那留下做什么?”
莫敏池看着那片白布。
布边很整齐,像从衣袖里撕下来的。白术昨夜来过,真来过。伪白术在门外说话,真白术在后面出现,告诉他们柳青苗还有一夜。
这块布也许是道歉。
也许是路。
也许只是告诉他们,他确实来过。
莫敏池把白布塞进怀里。
“留着。”
天亮后,柳青苗醒了一次。
她醒得很突然,眼睛睁开,先看屋顶,再看江茯苓,最后看莫敏池。
“我说话了吗?”她问。
声音哑得厉害。
莫敏池道:“说了。”
江茯苓猛地看他。
柳青苗脸一白。
莫敏池继续道:“说要喝水。”
江茯苓松了口气,又气得想骂。
柳青苗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我叫他了。”
“没有。”
“我在心里叫了。”
莫敏池没说话。
她在心里叫没叫,账听没听见,没人知道。昨夜他们赌账听嘴,不听心。可账若真不听心,二验就不会抓住那么多旧事。
柳青苗似乎也知道。
她问:“我还记得他吗?”
江茯苓低声说:“记得。”
柳青苗看向他。
江茯苓道:“你刚才没问是谁。”
柳青苗笑了一下。
很轻。
“那就还记得。”
她又睡过去。
这一睡睡到早饭后。
村里没有因为昨夜的事停下。该熬粥熬粥,该下井下井,该骂人骂人。石磨村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不管谁快死了,井口的铁链都照响。
赵黑锤点名时,江茯苓被分去三道。
莫敏池仍在二道验矿。
他今日挑矿更慢。
不是因为看不清,是因为看得太清。昨夜那道分牵线沾上后,他看人身上的气更杂了。矿奴走过,伤口、饥饿、病气、恨意,都像很淡的灰,沾在他们身上。
刘婆子手里有一缕黄气,破破烂烂,像快断的麻绳。
周癞子左耳边一团青灰,时不时抖一下。他看莫敏池时,那团青灰会往外鼓。
江茯苓身上最显眼。
肩伤有红气,手腕有浅灰线,矿镐上的红绳又牵着另一点东西。
莫敏池不喜欢看。
所以他低头看矿。
矿简单些。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人不一样。人里面乱。
第一筐矿刚挑完,周癞子又来了。
他今日没有挑衅,只把筐往旁边一放,低声说:“昨夜又出事了?”
莫敏池没抬头。
“你耳朵坏了,眼睛倒忙。”
周癞子摸了摸左耳。
“我听见门响。”
“风。”
“还听见碗碎。”
“我梦游,砸的。”
周癞子盯着他:“柳青苗还活着?”
“你这么惦记她?”
“我惦记上山。”周癞子压低声音,“你说看见路,昨晚我看了。废三那道线,是路,对吧?”
莫敏池把一块杂矿丢进杂斗。
“可能。”
“我还能再看吗?”
“你不怕?”
周癞子脸上抽了一下。
怕。
当然怕。
可他更怕这辈子都在矿里。
莫敏池看着他那样,忽然觉得石磨村里的每个人都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鼠。有人咬别人,有人咬自己,有人咬笼子。咬法不同,牙都快断了。
“今晚别去废三。”莫敏池说。
“为什么?”
“那里有王瘸子。”
周癞子脸一白。
他听懂了。
“你见着了?”
“嗯。”
周癞子干笑:“你吓我?”
“你去试试。”
周癞子没再说。
他走开时,莫敏池发现他没有往灶棚看,也没有往柳家小屋看。
这算一件小好事。
午后,白术来了。
不是车驾,不是敲门。
他出现在二道矿棚外,像一开始就在那儿。灰白衣,干净手。矿棚里的人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都低头。没人知道他是谁,可没人敢把他当矿奴。
赵黑锤很快赶来。
“白……白引路。”
白术点头。
“我取一件东西。”
赵黑锤没问取什么。
白术走到莫敏池桌边。
莫敏池手里正捏着一块矿。
他没行礼,只笑了一下。
“白引路。”
白术看着他。
“昨夜你赶我滚。”
莫敏池道:“昨夜脾气不好。”
“今日呢?”
“今日也差不多。”
旁边小矿奴吓得脸都白了。
白术没有生气。
他伸手。
“布。”
莫敏池把怀里那片白布拿出来。
“你留下的?”
“嗯。”
“做什么用?”
“半路灰。”
白术用指尖沾了沾布上的灰,放到莫敏池桌上一块矿石上。那矿石很快裂出一道白线。线不深,像一条路,却没通到底。
莫敏池看着。
白术说:“她若愿意去半路,把这灰抹在门槛上。”
“她不愿忘。”
“半路不一定忘。”白术说,“只是路会替她收一点东西。”
“收什么?”
“不知道。”
莫敏池笑了:“你们这些人,一到要命处就不知道。”
白术把布收回去,没有反驳。
“我昨夜来晚了。”
“你常来晚?”
白术沉默了一下。
“嗯。”
莫敏池没想到他认。
白术道:“引路人不能进验里。验开始后,我在外头听见,但进不去。”
“所以你只能验完以后说还有一夜?”
“嗯。”
“那你有什么用?”
赵黑锤脸色变了:“莫敏池!”
白术抬手,止住他。
他看着莫敏池,认真想了想。
“带路。”
“路通到哪?”
“有时通到山上。”白术说,“有时通到别处。”
“柳青苗能通到哪?”
“半路。”
“我呢?”
白术看他很久。
“你还没到路口。”
这句话让莫敏池心里动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被路盯上,被山看见,被炉咬住。白术却说他还没到路口。
那现在算什么?
田里?
笼里?
嘴边?
白术把白布放在桌上。
“给你。”
“你刚才不是要取?”
“取给你看。”
“这么大方?”
“你们只有一夜。”白术说,“大方没用。”
说完,他走了。
赵黑锤盯着莫敏池,像想骂,又不敢当着白术骂。最后只骂小矿奴:“看什么?干活!”
白术走后,莫敏池把白布收起来。
半路灰。
抹门槛。
让路替她收一点东西。
听着比认亲好,未必比认亲轻。
傍晚时,柳青苗醒得久一些。
莫敏池和江茯苓把半路灰的事说了。
她听完,没有马上答。
江茯苓道:“不一定忘。”
柳青苗问:“也不一定不忘。”
江茯苓没话了。
莫敏池说:“不用急。入夜前决定。”
柳青苗点头。
她看着门槛。
屋门很旧,门槛被踩得发黑,中间凹下去一块。小时候柳平安大概也从这里进出过,端粥、跑闹、被柳青苗骂,跨过无数次。
半路灰抹上去,路就进门。
门这种东西,开了不好,关了也不好。
柳青苗忽然问:“你们想我去吗?”
江茯苓立刻道:“想你活。”
“不是这个。”她看莫敏池,“你呢?”
莫敏池道:“我想看它怎么收东西。”
江茯苓瞪他。
柳青苗却笑了。
“真话。”
“嗯。”
“那我去。”
江茯苓急了:“你别因为他说……”
“不是因为他说。”柳青苗打断他,“我也想知道,它还能收走我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我现在剩得不多。它若真要收,就让它拿一点试试。”
莫敏池看着她。
这话不像求生。
更像赌气。
可人到这个时候,有点赌气也好。赌气的人,总比认命的人多半口气。
入夜前,莫敏池把半路灰抹在柳家小屋门槛上。
灰很细,一沾木头就没了。
看不见。
江茯苓站在屋里,矿镐靠墙,红绳垂着。
柳青苗坐在屋内,背靠墙,木牌放在膝前。
莫敏池在门口蹲下,看着那道门槛。
天黑以后,门槛白了一下。
很淡。
像月光照错了地方。
屋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柳平安。
不是柳母。
也不是白术。
这次是很多脚步。
一前一后,排成队,从远处慢慢走来。
江茯苓低声道:“什么?”
莫敏池看着门槛上的白。
“路来了。”
柳青苗闭上眼。
木牌背面的字一点点浮出。
三验未至。
半路先开。
门外,有人轻声说:
“过门。”
柳青苗睁开眼。
她没有起身。
她看向莫敏池。
“过了门,就回来吗?”
莫敏池没答。
他不想骗她。
江茯苓道:“回来。”
莫敏池看他。
江茯苓重复:“会回来。”
柳青苗笑了笑。
“那我信你一次。”
她扶着墙站起来。
一步。
两步。
走向那道发白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