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怀山颔首,然后撩起衣摆,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下,示意陆长生坐到他对面。
“奔雷呼吸法,取的是雷霆之势、风雷之音。”雷怀山开口道,声音不疾不徐。
“雷霆者,天地之怒也。其势刚猛,其力万钧。”
“这门呼吸法的精髓,便在让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如雷,于刹那之间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
雷怀山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陆长生的胸口正中,膻中穴的位置:“入门篇的要领只有八个字,气起丹田,意守膻中。”
“你且听仔细了。”
接下来,雷怀山将入门篇的运转路线细细拆解开来,一点一点地讲给陆长生听。
“修炼这门呼吸法最难的地方,在于蓄与发之间的把控。”雷怀山讲完运转路线后,着重强调道。
“气血冲得太快,经脉承受不住,蓄得太久,气旋会自行溃散。什么时候该蓄,什么时候该发,必须和拳法的节奏严丝合缝地对上。”
“差一分都不行。”
“......”
这番讲解持续了半个多时辰才结束。
“记住了吗?”雷怀山讲完,看着陆长生的眼睛问道。
陆长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方才听到的内容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
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并不算复杂,运转路线只有一条主线,呼吸节奏也只有一快一慢两种变化。
比起天图呼吸法中那些遍布全身、错综复杂的运转路线,以及那套随着时辰变化而不断调整的呼吸节奏,奔雷呼吸法的复杂程度差了不止一个层级。
但这个比较他不可能说出口。
“记住了。”陆长生点头道。
“你来试一遍。”雷怀山站起身,退后两步,将场地让了出来。
陆长生盘膝坐在原地,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陆长生先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进入状态。
陆长生按照雷怀山方才教授的路线,引动丹田之中的气,让它沿着脊柱向上攀升。
气血在经脉中穿行的感觉陆长生已经很熟悉了。
半个月的天图呼吸法练下来,此刻让他按奔雷呼吸法的路线行走,感觉就像是在一条已经踩熟了的主干道上开辟出一条岔路,虽然岔路是新的,但主干道是通的,走起来并不费劲。
渐渐地,一丝极细微的风雷声从陆长生体内传出。
那声音极为微弱,但随着气血流动不断加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陆长生盘坐的青石板周围,细小的灰尘被一股无形的气浪推开。
雷怀山站在三丈之外,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盯着盘坐在地的陆长生,瞳孔微微放大。
风雷声。
这是他奔雷呼吸法入门篇修炼有成的标志。
普通人修炼这门呼吸法,光是摸到气血运转的门槛就要不短的时间,要练到气血奔涌时隐隐生出风雷之声,哪怕是天赋不错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而眼前这个半个月前还站不稳桩的病弱少年,第一次尝试就做到了。
雷怀山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惋惜。
这小子的修行天赋,好得过分了,如果不是被这副先天不足的躯体拖累,以他的悟性,应该早就有所成就了。
“可惜。”雷怀山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的笑意却愈发真诚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这声风雷声是做不得假的。
角落的廊下,陈忠的眼中掠过了诧异之色,玄阶上品呼吸法其中难度他也是知道的。
作为陆家的护卫统领,陈忠见过不少天赋出众的年轻人。
陆长生那位在外学武的姐姐陆灵,便是武道奇才,但如今陆长生展现出来禀赋比之也并不弱多少。
陆长生对二人的反应毫不知情。
他此时的心神都沉浸在身体的变化之中。
不过,陆长生并没有贪功,而是缓缓放慢了呼吸的节奏,渐渐平息了躁动的气血。
陆长生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不错。”雷怀山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语气里的满意不加掩饰。
“第一次就能摸到风雷声的门槛,你的天赋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
陆长生站起身,拱手道:“是馆主教得好。”
“少拍马屁。”雷怀山笑骂了一句,随即正色道。
“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陆长生见雷怀山神色转为郑重,便也收起了笑意,静待下文。
“我这几天有些事情,需要外出解决。”雷怀山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这些天他白天教陆长生,晚上熬夜整理调理方案,还得处理武馆的日常事务,确实有些分身乏术。
“大概六七日便能回来。”
“这段时间,我让你大师兄田陌和二师姐宁盈霜来辅助你修行。”
雷怀山想了想,又补充道:“他们两个从小跟着我学武,早已掌握了完整的奔雷呼吸法。”
“对于入门篇,更是烂熟于心,也教过不少弟子,所以你不必担心。”
话音刚落,别院门口便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穿一件深灰色的武服,袖口用麻绳束紧。
他的脚步极为沉稳,行走之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国字脸,浓眉方颔,嘴唇紧抿,眉宇间透着一股不苟言笑的严肃劲儿。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女子,年纪稍轻,约莫二十出头,身量苗条,面容称不上多惊艳,但胜在清丽耐看。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脚步轻快而有力,显然实力不弱。
两人走到雷怀山面前,齐齐抱拳行礼:“师父。”
雷怀山点了点头,指着陆长生对二人道:“这是你们的小师弟陆长生,这些天你们也见过,就不用我多介绍了。”
“为师外出这几日,你们二人负责带他继续打磨奔雷呼吸法的入门篇。”
“记住,他的身体情况特殊,不可冒进,也不可怠慢。一切照我定的方案来。”
田陌和宁盈霜齐齐应道:“是,师父。”
两人走到陆长生面前。
田陌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大师兄该有的持重:“小师弟,我是你大师兄田陌,修炼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
宁盈霜则笑盈盈地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了陆长生一番,眼睛弯成了月牙:“小师弟,我是你二师姐宁盈霜。”
陆长生自然也不会端着架子,笑着拱手回礼:“见过师兄,师姐。”
“长生初来乍到,往后几日就麻烦二位了。”
田陌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宁盈霜则是大大方方地拍了拍陆长生的肩膀,笑嘻嘻道:“放心吧,师姐罩着你。”
田陌和宁盈霜其实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闻名已久的小师弟。
他们之前当然见过陆长生,但都只是远远望过几眼,他总是在别院里站桩,每次来都带着一堆护卫和丫鬟,排场大得很。
只是始终跟武馆的其他弟子隔着一道高墙,也没什么交集。
但是这段时间,这位师弟可是武馆里所有人谈论的对象。
一番简单的交流下来,田陌和宁盈霜两人觉得这位富家公子似乎也没有那么难以相处。
宁盈霜望着陆长生说道:“入门篇有几个小窍门,师父肯定没来得及细讲,我来教你。”
雷怀山看着三人融洽交流的场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凉亭里面的陈忠。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随后雷怀山便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很快就消失在别院门口。
接下来的几天,田陌和宁盈霜几乎是围着陆长生转。
田陌负责教理论,他的教学风格和雷怀山一脉相承,讲究严谨扎实,每一个动作、每一处气血运转的细节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他不苟言笑,但极有耐心。
宁盈霜负责带实操,与田陌的古板严肃不同,她的教学风格活泼得多。
有时甚至会亲自下场,手把手地纠正陆长生的每一个动作,甚至事无巨细地示范,一边示范一边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话,偶尔还会拿田陌小时候的糗事来活跃气氛。
对于两人表现出来的亲和,陆长生自然也不会端着架子。
所以在和两人相处时,他不时地让绿萝带一些小东西过来。东西不贵重,但胜在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人感受到善意。
几日的朝夕相处下来,三人之间从最初的教学关系,渐渐多了几分师兄弟间的人情味。
别院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拘谨,变成了轻松融洽。
宁盈霜的笑声时不时地从院墙内飘出去,和前院那些挥汗如雨的武馆弟子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这一幕在一个人眼中,却扎得像一根刺。
曹川站在前院与别院之间的月亮门旁,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今年二十四岁,浓眉阔脸,身形颇为健壮,在武馆的年轻弟子中实力排第三,因此得了个“三师兄”的名头。
曹川望着别院之中笑语盈盈的三人,心头的怒意一股一股地往上涌,压都压不住。
他曹家原本在青云城也算是个小富之家,开着两间粮铺,有一些产业,日子过得殷实体面。
可自从陆家的生意越铺越大,从绸缎庄到药铺,从药铺到粮铺,从粮铺再到田产,曹家便被一点点地挤出了市场。
生意上还出了问题,最终家财田地赔了个精光,父亲气病卧床,母亲以泪洗面。也好在他曹川是奔雷武馆的三师兄,每个月还能领一份例钱,实力不弱,做些事也能够维持家用。
可这点钱跟从前曹家富足时的光景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所以从一开始,曹川就对陆长生没有好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仇视。
而现在,喜欢的师姐在平日里对自己都是冷淡,不过几天便对陆长生笑语盈盈的模样,那股恨意再也止不住了。
“一个病秧子而已,他凭什么!?”
曹川恶狠狠望了一眼后,转身离开了月亮门,拳头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同一天的黄昏,青云城东,一处华丽的宅邸。
这座宅子看起来比陆府竟然还要气派几分。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前的石狮子是用上好的白玉石凿刻而成,通体莹润光洁。
院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都透着主人不凡的身份与财力。
书房内,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生得颇为儒雅,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须,穿着一件玄色绸袍,腰间系着白玉带。
陆家老太爷有三个儿子。
老大陆大海接了家业,老二早年夭折,老三便是这位陆正言。兄弟二人同父异母,陆大海是原配所出,陆正言是续弦所生。
老太爷去世时将家业尽数交给了陆大海,只给陆正言分了一笔不菲的银钱和几处铺面,还有一个陆家三爷的名分。
这些年来,陆正言凭着自己的手腕和人脉,倒也闯出了一番气象,慢慢占据了陆家的重要职位,掌管着半数的对外商业。
但只有陆正言自己知道,他不甘心。
这些年来,他一直隐忍着,等待着一个机会。
而陆长生,就是他的机会。
只要陆大海这个病秧子儿子死了,主脉就绝了后。
陆灵那个丫头在外学武,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就算回来了,一个丫头片子也撑不起陆家。
到时候,陆家的家业迟早要落到他陆正言手里。
此时,
陆正言的手中捏着一张信笺,纸上的字迹工整而详尽,记录的全是最近以来陆长生的所作所为。
陆正言放下信笺,手指在桌面缓缓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陆长生,难不成练武真要练出名堂了不成?”陆正言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阴翳。
“我觉得,更像是虚张声势。”书桌对面,一个青年正翘着腿靠在椅子上。
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容与陆正言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间的阴沉劲儿更是如出一辙。
陆明远,陆正言的独子,青云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正事一样不干。
此刻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一块玉佩,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一个病秧子练武?您又不是没见过他,小时候走几步路脸都白得跟鬼似的。”
“他要是能练出名堂来,我陆明远倒立着绕青云城跑三圈。”
“住口,没大没小的!”陆正言冷声喝道。
陆明远吓了一跳,讪讪地将玉佩放下,不敢再多嘴。
陆正言没有继续训斥儿子,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冷了。
陆明远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说的话虽然不过脑子,但也并非全无道理。
陆长生的身子骨他是知道的,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三天两头病危,药师都说能活到十六岁是奇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半个月就脱胎换骨?
可那封信笺上写得清清楚楚,面色好转,体力增长,能在不服用丹药的情况下还完成一个时辰的桩功。
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有了起色?
“不好说。”陆正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管他练不练得出名堂,我们都必须做好打算。”
“上一次他命大,挺了过来,我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如今他不但没养病,反而跑出去抛头露面、天天在武馆里晃荡,如果真让他练出了什么名堂,以后再动他就更难了。”
说到这里,陆正言眼中闪过一道阴冷的光:“上次差把火烧到了我这里,不得不安稳一段日子。”
“如今,说什么也不能再等了,必须想办法快点将他解决。”
“陆家只需要你这一个长子就够了。”陆正言抬眼看着陆明远。
“你明白吗?”
陆明远被父亲的目光盯得后背发凉,连忙点头。
“明、明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