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事了,天色已近黄昏。
陆长生和陈忠从一处不起眼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陆府。
戚风带着几名护卫留守那处院落,继续处理三名寨主的后续事宜。
这三个人的供词虽然高度一致,但每个人的身份背景、所属山寨、与那位“大人物”的往来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比对核实,任何一处遗漏都可能成为日后追查的盲点。
回到庭院后,陆长生重新穿上一件干净的月白长衫。
陆长生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坐在院中石桌旁,将今日从豺狼帮到那处隐秘院落的所有线索在脑海中重新捋了一遍。
毒药是半个月前开始分发的,分发对象是城外多个山头的小帮派,说明那位“大人物”在有意收编城外势力。
下个月十五,赤蛟帮的集会,是关键节点。
这条线从何老狼一路牵到赤蛟帮,又一路指向城里,但最后那一环,那个“大人物”的名字,还没有浮出水面。
没有过去多久,陈忠再次回到了庭院。
他手里多了一叠信笺,面色平淡,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
陆长生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赤蛟帮的底细查到了。
赤蛟帮是青云城西面约五十里外最大的三个帮派之一。
山寨建在赤蛟岭的半山腰上,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石阶小路通往寨门。
帮中有着三位当家,全都是玉肉境的强者,帮众约有三百余人,其中铜皮、铁骨境的武者不下二十人,实力在城外这片山头中是数一数二的。
“赤蛟帮的实力不弱。”陈忠将信笺放在石桌上。
“玉肉境不比铜皮,到了这个层次,皮膜、骨骼、血肉都已淬炼完毕,五感敏锐远超常人。想要在短时间内拿下赤蛟帮,还要确保消息不会走漏出去,难度不小。”
“那就人再多一些。”陆长生说道。
“资金上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去与我父亲说,忠叔你只管去挑人,要多少,就挑多少。”
陈忠看了陆长生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将信笺收入怀中,转身便往外走。
召集人手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陆家的护卫班底虽然精锐,但大部分都分散在城中各处产业和宅邸中值守,要抽调出一支足以短时间围剿赤蛟帮的力量,需要时间调配。
陆长生望着陈忠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站起身来,对廊下候着的绿萝说道。
“绿萝,随我去见我父亲。”
陆大海的书房内,
绿萝将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退到外间守候。
书房内烛火通明,陆大海正坐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大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手边搁着一把紫砂小壶,壶嘴还冒着袅袅热气。
陆大海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陆长生,便合上了账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些天他显然也没有闲着,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但精神头却很好,看到儿子进来时眼睛亮了一下,那点疲惫便被掩了下去。
“长生,是有什么事情吗?”陆大海问道,顺手将紫砂壶端起来给陆长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就是与爹您说一下,也许快要找到凶手了。”陆长生在书案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
“哦?”陆大海眉头一挑,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外:“你也找到证据了?”
“也?”陆长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抬起头看着自己父亲。
“对啊,”陆大海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端起自己的紫砂壶灌了一口,语气随意。
“本来我还打算等会儿让人去叫你过来,谁知道你比我早来一步,咱爷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陆长生沉默了一瞬。
他本以为挖出的线索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整天坐在书房里翻账本的老爹,速度并不比自己慢多少。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释然了,陆大海执掌陆家这么多年,还不断扩张,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几把刷子。
陆大海能调动的资源和渠道,远不是自己能比的。
陆长生想了想,率先开了口。
他将自己从钱少桓挑衅开始,到曹川之死,到豺狼帮的剿灭,再到那三个山寨寨主供出的“城里面的大人物”和下个月十五赤蛟帮集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除了天图呼吸法之外,其余的事情都没有保留。
说到最后,陆长生还将那只白瓷小瓶从怀中取出放在书案上。
陆大海一直没有打断他。
他安静地听完,眉头越皱越紧,等陆长生说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圆眼映得明暗不定,声音也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我大概知道是哪些人了。”
此言一出,陆长生微微一怔。
这就知道是谁了?
自己这边查了一路,从武馆查到山寨,从山寨查到赤蛟帮,最后还差临门一脚才能摸到那位“大人物”的真面目。
而自己老爹听完之后直接就“大概知道”了?
陆长生将信将疑地看着陆大海,等待下文。
陆大海将紫砂壶放下,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冷了下来:“在你上次出事后我就已经派人去查了。”
陆大海顿了顿,目光落在陆长生脸上:“你所说的那个‘大人物’,大概率是沈家。”
“沈家?”
陆长生自然知道沈家,青云城三大家族之一,和陆家、韩家并列为青云三巨头。
陆家主营药材和粮食,沈家则把控着城中的矿产和盐铁生意。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这几年来陆家的生意越铺越大,从药材和粮食扩张到了矿产和运输,自然而然地动到了沈家的利益。
“青云城就这么大,我吃下地盘多了,其他人必然就少了。”陆大海说道,语气平淡。
“这两年我们从沈家手里拿下了不少份额,沈家老大沈从鹤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早就把我恨得牙痒痒。”
“我得到的情报就是,沈家正在暗中不断聚集那些游散势力,其中就包括城外的地下帮派。”
陆大海话锋一转,语气更冷了一些:“至于我那个三弟,陆正言,最近也开始不安分了。”
“有线人传来消息说他最近频频与沈家人碰面,还避着人,不难想象其中肯定有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烛火跳了一下,书房中的气氛沉了下来。
陆大海沉默了几息,才继续道:“之前族老那边还不太好说,陆正言手腕不差,有不少族老支持着他,说我这个做大哥的,老太爷在的时候还好,老太爷不在了就独揽家业,不给三弟留活路。”
“但现在不同了,他敢联络外人来对付自家人,这一点,无论哪个族老都开不了口替他辩。”
陆长生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自己老爹这番话里的信息量,然后他抬起头问道。
“爹,您手上有确凿的证据了?”
“哪有这么多确凿的证据。”
陆大海望向自己的儿子,那张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严肃,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教导意味。
“长生,你记住,有些事情不需要那么多证据。”
陆大海见到自己儿子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如刀般的冷意。
“只要我们到时候做实了,不是证据也是证据。”
陆长生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看着自己这个便宜老爹,这个平日里笑呵呵、宠儿子宠到恨不得用银子铺路的中年男人,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出奇的冷。
陆长生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便宜老爹。
陆大海能在青云城站稳脚跟,他的心狠手黑,恐怕比大多数人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这份心狠手黑,从来不会对着自己的儿子罢了。
而且陆长生可是知道,陆大海早就暗中培养和挑选了一批人,随时可以准备接手陆正言名下所有产业的事宜。
从账房到掌柜,从管事到护卫统领,每一个位置都安排了替补,甚至连陆正言名下那几处铺面的地契和账目都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这意味着陆大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的三弟留退路,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理由。
“接下来的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陆大海将紫砂壶重新端起来,语气斩钉截铁。
“我会全权处理,你好好练你的武,沈家和陆正言那边,交给爹来办。”
陆长生看着自己父亲,片刻之后,将茶盏中的残茶一饮而尽,点了点头。
“行。”
陆长生确实没有继续争辩什么,比起陆大海这种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自己无论是手段还是经验都还太嫩。
这次若不是陈忠在暗中操持,自己恐怕连豺狼帮那条线都挖不出来,而陆大海不动声色地就已经把沈家和陆正言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早早就布好了接手陆正言产业的后手。
这种老谋深算,不是现阶段的他能学会的。
眼下既然自己老爹接手了,那么自己也可以专注于自身,冲击千斤的黄金根底。
书房中沉默了片刻,烛火安静地燃烧,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陆大海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壶,语气随意地问道:“对了,听说你最近在收集呼吸法?”
陆长生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件事都被陆大海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陆大海连沈家和陆正言的暗中往来都能查得一清二楚,这种事情自然也不可能瞒过他,看来府里上下的风吹草动,没有一件能逃过这位陆家掌舵人的耳朵。
“对。”陆长生如实点头。
“雷怀山那边没有给你他的奔雷呼吸法?”陆大海又问。
“给了,只不过给的是入门篇。”
“这样嘛。”陆大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奔雷呼吸法是玄阶上品,雷怀山能成为青云城八大武馆之一的馆主,靠的就是这门呼吸法。
入门篇只是让初学者摸到气血运转的门槛,真正核心的后续内容,包括如何用奔雷呼吸法淬炼铁骨、玉肉、如何配合拳法打出风雷之势等等都掌握在雷怀山自己手里,只传给亲传弟子。
陆长生虽然送了不少银钱药材和宝刀当拜师礼,但说到底入门时间尚短,雷怀山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陆大海显然不打算等雷怀山按部就班地慢慢来。
陆大海转过身,从书案后面的多宝格中取出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材质是极普通的樟木,边角被磨得有些发亮,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陆大海随手将木盒放在书案上,推到陆长生面前:“这个东西你拿去给雷怀山,想必他应该就会给你完整的呼吸法了。”
陆长生好奇地打开木盒。
盒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块古朴的黑色令牌。
令牌约莫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触感温润微凉,像是某种玉石。
令牌的正面刻满了繁奥的纹路,背面则只刻了一个古篆,似乎是一个“雷”字。
陆长生抬起头,眼中满是疑问,不明白陆大海给自己这个令牌是什么意思。
“这是雷怀山师父的遗物。”陆大海端着自己的紫砂壶靠在椅背上。
“早年间机缘巧合下落在了我的手里,当时花了不少银子,原本是给你姐姐准备的。”
“我想着有个玄阶上品呼吸法当底子也不差,后来你姐姐自己有更好的机缘,这东西就一直搁着了。未曾想,如今倒让你用上了。”
陆长生手指抚过令牌上那个雷字,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笔锋中蕴含的力道。
完整的奔雷呼吸法可是玄阶上品。
自己的天图呼吸法在融合了入门篇和三篇残卷之后,品阶已经达到了黄阶中品。
如果能将完整的奔雷呼吸法全部融入,那天图呼吸法会发生怎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