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武历三千七百二十一年。寒月如钩,挂在天幕边缘,清冷的光芒洒落在北荒边陲的万仞山脉之上,将这片亘古荒凉的土地映照得愈发萧瑟。青云矿场。顾名便知,这是一座开采灵石的矿场。然而此处的灵石早已枯竭百年,如今只剩下贫瘠的废矿和深不见底的矿洞。便是这废矿,也成了流放之人的归宿。矿场最深处,有一间半塌的石屋。石屋依崖而建,三面漏风,顶上的茅草早已烂得七零八落。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霉腐的气息。此刻,一个单薄的身影正蜷缩在角落的破草席上。那是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袖口和衣摆处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也褪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头发。那是一头雪白的长发,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石屋中泛着幽幽的冷光。白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垂落在少年苍白的脸颊旁,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像个易碎的瓷娃娃。这白发,是顾长风与生俱来的印记。据说,他出生那日,天降异象。本是晴朗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雷声滚滚,有村民声称看见一道白光从天际划过,直直落入顾家宅院。紧接着,他的母亲便难产了。那一夜,顾家上下乱作一团。接生婆进进出出,却只换来一句又一句的“难产”“保不住”“大人孩子只能活一个”。最后,活下来的是他。而他的母亲,那个连他一面都未曾见过的女人,就这样永远闭上了眼睛。他的父亲顾天行,是边陲小城“青云城”顾家的嫡长子。本该前程似锦的青年才俊,却因为这个白发儿子,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谷底。“灾星!”“白发妖孽!”“不祥之人!”种种恶名如潮水般涌来,将顾家淹没。起初,顾天行还试图护住儿子,与家族、与流言对抗。然而不到半年,他便被扣上“私通外敌”的罪名,当众处死。五岁那年,顾长风彻底成了孤儿。没有人为他求情,没有人在意一个“不祥之人”的死活。他被流放到这青云矿场,开始了暗无天日的生活。如今,七年过去了。他在这矿场中受尽欺凌。矿工们厌恶他的白发,认为他带来了厄运;监工们拿他当出气筒,稍有不顺便拳脚相加。他睡过猪圈、吃过馊饭、在寒冬腊月里被逼着下矿干活,冻得浑身青紫也没人过问一句。
若是一般人,恐怕早已疯了、死了、认命了。但顾长风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也许是骨子里那股倔强,也许是对命运的不甘,又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死——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活着,却本能地不想死。此刻,他正蜷缩在破草席上,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昨日,他因为多看了一眼监工扔掉的半个馒头,被那监工揪着头发拖行数十丈,后背和手臂上全是血痕。那些伤口现在还在渗血,与单薄的衣衫黏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处,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出声。他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沉默。石屋外,传来嘈杂的声音。“都给我起来!下矿了!”粗犷的嗓门响起,伴随着鞭子抽打在石壁上的脆响,“磨蹭什么?偷懒的直接打断腿!这是青云矿场的监工——钱虎。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阴狠的光。他是这矿场中最残暴的监工,平日里以折磨流放者为乐,尤其是顾长风这个“灾星”,更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脚步声越来越近。顾长风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眸,黑得纯粹,不见半分杂质。明明身处泥沼之中,那双眼睛却干净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只是此刻,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动作轻缓而小心——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告诉他,任何剧烈的动作都会让疼痛加剧百倍。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起来,钱虎会亲自来“请”他。到时候,挨的可就不只是皮鞭了。推开那扇破败的木门,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带着北荒特有的萧杀之气。顾长风下意识眯了眯眼。入目之处,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远处是连绵不绝的荒山,近处是堆积如山的废矿渣,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铁锈的气息。矿场中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穿着和顾长风一样的粗布麻衣,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是流放到此处的“罪人”,有的是犯了大罪的武者,有的是受到牵连的家属,有的甚至只是得罪了权贵的无辜百姓。在这里,没有人在意他们的过去。他们只有一个身份——矿奴。
“站住!”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风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来人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材瘦长,尖嘴猴腮,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此人名叫钱生,是钱虎的侄子,在这矿场中也是一霸。他平日里跟着钱虎作威作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欺负那些比他更弱小的人。而顾长风,显然就是他眼中的“最佳目标”。“哟,灾星,又起这么早啊?”钱生凑上前,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听说你昨天偷看监工老爷的馒头?啧啧,真是饿疯了,馒头都想吃。”周围几个矿奴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却没有人敢出声。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钱生。他的眼神很淡,淡得仿佛在看一块石头、一株枯草,没有任何波澜。这种平静让钱生莫名地感到不舒服。他皱了皱眉,冷笑道:“看什么看?找打是不是?”说着,他抬起手,作势要扇顾长风的耳光。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钱生的眼睛猛地瞪大,盯着顾长风的头顶,满脸不可思议:“你……你的头发……”顾长风微微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头发。入手之处,是一片冰凉。那雪白的发丝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荧光,在昏暗的矿场中显得格外醒目。“这、这是怎么回事?”钱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惊惧之色,“你、你果然是妖孽!”周围的人也骚动起来。“真的在发光!”“妖异之兆!果然是灾星!”
“快去告诉监工老爷!”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带着恐惧、厌恶和幸灾乐祸。顾长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淡淡的荧光正从他的发根处蔓延开来,沿着发丝缓缓流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温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就像……就像有人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点燃了一簇火焰。“怎么回事?”粗犷的嗓门响起,钱虎大步走了过来,“闹什么闹?”他一眼看到顾长风头上的荧光,脸色顿时变了。“你这小畜生,又在搞什么鬼?”钱虎阴沉着脸,一步步逼近,“我早就说过,你是个祸害!今日既然露了妖异之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抬起手,一巴掌朝顾长风的脸颊扇去。这一巴掌若是落实了,顾长风的脸骨恐怕都要碎裂。然而就在那只手即将触及顾长风脸颊的瞬间——一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出现!
“砰!”
钱虎的手仿佛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踉跄着险些摔倒。
“什么?!”钱虎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手掌已经肿了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触目惊心。矿奴们也都惊呆了。刚才那一幕太过诡异,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钱虎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然后便飞了出去。
“妖……妖术!”钱生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他、他会妖术!”钱虎捂着受伤的手,脸色铁青。他盯着顾长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你个灾星!原来一直在装傻!来人,把这小畜生给我绑了!今日若不除掉他,咱们整个矿场都要遭殃!”几个监工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皮鞭、铁链哗哗作响。顾长风依然站在原地,白发上的荧光越来越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却又仿佛本就该属于他的力量。这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命运的天平,似乎正在悄然倾斜。那几个监工越逼越近,钱虎狰狞的脸近在咫尺。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那啸声穿云裂石,震慑四方,仿佛有某种可怕的存在正从远处极速逼近。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青色的光芒正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跨越了数十里的距离。那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御空飞行……”钱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发抖,“是、是武道强者!至少是……凝元境之上的强者!”在这方世界,武道为尊。武者的境界由低到高分为:淬体,通脉,凝元,化罡,破空,天元,圣王,帝尊和破界在这之上还有个其他更加强大的境界但是没人达到过每一个境界都是一道天堑,跨过者凤毛麟角。而能够御空飞行的,至少也是凝元境以上的强者。这种人物,随便一掌便能灭掉整个青云矿场!
“咚!”
青色光芒落入场中,激起漫天尘土。待尘土散去,众人终于看清了那道身影的模样。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着青色长袍,面容儒雅,气质出尘。他负手而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元气波动,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这是一个真正的强者!钱虎等人早已吓得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那中年男子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顾长风的身上。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白发……”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而且……这股气息……”他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顾长风面前。顾长风抬起头,与那双深邃的眼眸对视。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直视一个“正常人”的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戒备。只是单纯地……对视。中年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叫什么名字?”顾长风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沙哑:“顾……顾长风。”中年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顾长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名字。”他转过身,背对着顾长风,声音飘忽:“你可知道,今日你觉醒的是什么?”顾长风摇了摇头。中年男子没有回答,只是仰头望向那轮寒月,沉默了许久。
“也罢……”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叹息,“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他回过头,看着顾长风,眼中仿佛有星辰明灭:“你可愿随我离开这里?”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钱虎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这个灾星,竟然被一位武道强者看中了?顾长风怔住了。离开?他从未想过这两个字。在这个阴暗的矿场中困了七年,他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切——习惯了寒冷、习惯了饥饿、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被欺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在这里度过,直到死去。然而现在,有人告诉他——可以离开。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似乎是……希望?顾长风抬起头,看向那轮清冷的寒月,又看向眼前这个神秘而强大的中年男子。沉默了许久。久到钱虎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好”
只有一个字。沙哑,却坚定。中年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好。从今日起,你便随我修行。”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顾长风托起。顾长风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便离开了地面。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低头看去,那座困了他七年的矿场正在迅速变小变小……直到化作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消失在视野之中。这一刻,顾长风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母亲难产而死的那个夜晚。想起父亲被处死时的背影。想起七年来所有的屈辱、痛苦、绝望……还有那一头白发,带给他的一切厄运。他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耳边呼啸的风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首诗。那是他在矿场中偷偷捡到的一本残破书卷中看到的,已经记不清作者是谁,只记得最后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是他给自己取名“长风”的由来。也是他在这暗无天日的七年里,唯一的信念。
“父亲,母亲……”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我会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就在顾长风被神秘强者带离青云矿场的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周帝都——神京。皇宫深处,一座幽暗的密室之中。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正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诡异的黑雾。忽然,那黑雾猛地一颤。黑袍人的眼睛骤然睁开,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竖瞳。“命运之轮……开始转动了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如夜枭。
“十二年了……那个人留下的火种,终于要开始燃烧了……”他缓缓站起身,黑袍下隐约可见一张苍老而狰狞的面孔。
“呵……有意思。”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笑(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