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宗六人离开宗门，已是一日一夜。
当脚下的大地彻底被抛在身后，眼前的世界便开始变了颜色。
最初只是天色暗了几分，元气中的杂质多了些许。但随着众人深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腐臭——那是枯枝败叶堆积千年发酵出的气息，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令人作呕。
幽冥山脉，终于在眼前揭开了一角面纱。
顾长风站在一处山崖边，俯瞰着脚下那片幽暗的世界。
山脉连绵起伏，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大地之上。山体呈暗灰色，寸草不生，只有零星的枯木从岩缝中探出扭曲的枝干，像是无数伸向天空的枯骨。
空气中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那便是瘴气——幽冥山脉最致命的杀手之一。
沈凝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所有人，跟紧我。不要落单，不要触碰任何不明物体，更不要在瘴气中呼吸超过十个呼吸。“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感情，却让众人心头一凛。
“苏清璃，你在前方开路。顾长风，你殿后。林苍澜和两名师弟在中间，注意警戒。“
“是。“
众人领命。
苏清璃率先跃下山崖，身形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落入那片黑雾之中。
紧接着，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凡是被冰蓝光芒触及之处，瘴气纷纷退避，如同遇到了天敌。
顾长风目光微动。
冰灵之体对瘴气的克制，果然名不虚传。
“走。“
沈凝霜纵身跃下，身后众人紧随其后。
幽冥山脉外围。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落叶不知积了多少年，层层叠叠，最深处几乎能没入膝盖。
每一脚下去，都有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周是参天的古木，高达数十丈，枝干扭曲如同鬼爪。树皮呈暗黑色，上面布满了青苔和某种黏腻的菌类，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更远处，传来阵阵低沉的兽吼。
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如泣，时而如啸，让人分不清方向。
“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
林苍澜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带着几分烦躁。
他是先天道体，天生亲近烈阳元气，最受不了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
“别大意。“顾长风沉声道，“越是安静的地方，越危险。“
“我知道。“林苍澜撇撇嘴，但也没有再抱怨。
两人并肩而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前方，苏清璃以冰灵之力开路，周身温度骤降，呼出的气息都化作白雾。她手中的冰魄剑微微发光，冰蓝色的剑芒将前方的瘴气尽数驱散。
沈凝霜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沉默寡言，目光却始终在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两名内门弟子跟在队伍中间，神色紧张。
男弟子名叫赵恒，凝元境巅峰，是天衡宗内门中实力中上的一人。他手持长剑，神情紧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女弟子名叫柳如烟，同样是凝元境巅峰，长相清秀，但此刻脸色苍白，显然对这片幽暗的世界颇为不适。
顾长风注意到了苏清璃的异常。
她走在队伍前方，身形笔直，步伐稳健，看似一切如常。但顾长风却发现，她的目光偶尔会向后瞥来——那目光的方向，正是他所在的位置。
每一次四目相对，她便会迅速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顾长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在队伍后方，将寂灭剑握在手中，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观察着苏清璃的一举一动。
她在观察他。
这不奇怪。沈凝霜说过，苏清璃对灾厄之力有克制作用。但顾长风总觉得，她的关注不仅仅是为了“克制“这么简单。
队伍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
幽冥山脉的地形极为复杂，山峦叠嶂，沟壑纵横，稍不注意便会迷失方向。
好在有沈凝霜这位破空境中期的强者坐镇，再加上苏清璃的冰灵之力开路，一路上虽有惊，却也无险。
直到他们进入一片枯死林。
这片树林与众不同。
之前的古木虽然扭曲，但好歹还残留着一丝生机。而这里的树木，已经彻底死透——树干呈灰白色，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尸骨；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更诡异的是，这里的地面布满了白骨。
有兽骨，也有人骨。
它们散落在落叶之间，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小心。“
沈凝霜的声音忽然响起。
话音未落，脚下的地面忽然炸开！
“轰！“
一道黑影从地底冲出，带着腐臭的气息和呛人的毒雾，直扑向队伍中央的赵恒！
“啊！“
赵恒惊叫一声，下意识举剑格挡。
“叮！“
金铁交鸣声响起，他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什么东西！“
林苍澜怒喝一声，手中烈阳刀已经出鞘，金色的刀芒在幽暗的林中格外耀眼。
众人终于看清了那黑影的模样。
那是一条巨大的蜈蚣。
通体漆黑，长约三丈，如同一头小牛般大小。它的身躯由数十个节段组成，每一节都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最可怖的是它的足——密密麻麻，共有上百只，每一只都如同一把锋利的弯刀，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而它的头部，更是狰狞恐怖。
两只猩红的复眼散发着嗜血的光芒，口器中喷吐着淡淡的绿色毒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
幽冥蜈蚣。
化罡境中期的凶兽。
“退后！“
沈凝霜冷喝一声，却没有出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众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幽冥蜈蚣一击不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庞大的身躯扭动着，再次扑向赵恒。
赵恒的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开！“
林苍澜大吼一声，烈阳刀猛然劈出！
“烈阳斩！“
金色的刀芒如同一轮小太阳，带着灼热的气息，狠狠斩向幽冥蜈蚣的头颅。
“嘶——“
幽冥蜈蚣发出一声痛嘶，身形被迫后退，但林苍澜的刀芒也只在其甲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好硬的壳！“
林苍澜眉头一皱，却不退反进，再次欺身而上。
“我就不信斩不开你这破虫子！“
他手中的烈阳刀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灼热的刀气，将周围的枯枝落叶尽数点燃。
但幽冥蜈蚣的身躯太过灵活，每次都能堪堪避开致命攻击，反而趁机喷出毒雾，灼伤了林苍澜的手臂。
“嘶——“
林苍澜吃痛，却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凶猛地挥刀。
“可恶！“
他的左臂已经开始发青，毒雾正在顺着伤口蔓延。
“林苍澜，别逞强！“
苏清璃的声音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战场，手中冰魄剑轻轻一挥，一道冰蓝色的剑气激射而出。
“冰封！“
剑气落在幽冥蜈蚣的身躯上，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冻住了它数只足肢。
幽冥蜈蚣挣扎着想要挣脱，但冰霜越凝越厚，将它牢牢定在原地。
“顾长风，现在！“
苏清璃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长风早已蓄势待发。
他看到林苍澜中毒时便已欺身而上，此刻正好冲到蜈蚣头颅前。
“寂灭剑法——“
灰色雾气从他体内涌出，包裹住他的身躯。
“寂灭初现！“
一剑刺出！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有纯粹的毁灭之力。
灰色的剑芒携带着浓郁的灾厄之力，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直刺向幽冥蜈蚣的头颅！
“噗！“
剑芒穿透甲壳，直入脑髓！
“嘶——嘶嘶——“
幽冥蜈蚣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着，残余的足肢在空中胡乱挥舞。
但顾长风的剑没有停顿。
他手腕一拧，灾厄之力顺着剑身涌入蜈蚣体内，开始疯狂地吞噬它的生机。
只是一瞬之间，那原本狰狞恐怖的幽冥蜈蚣便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量，身躯僵硬，瞳孔涣散。
“咔嚓——“
甲壳开始龟裂，从裂缝中涌出灰黑色的腐液。
片刻之后，这头化罡境中期的凶兽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林中一片寂静。
林苍澜捂着受伤的手臂，粗重地喘息着，看向顾长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惊讶。
苏清璃收剑而立，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赵恒和柳如烟瘫坐在地，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凝霜终于动了。
她缓步走到幽冥蜈蚣的尸体旁，目光落在那道剑痕上，沉默了片刻。
“不错。“
她转身，看向众人。
“林苍澜。“
“在。“林苍澜咧嘴一笑，却因扯动伤口而龇牙咧嘴。
“勇猛有余，但莽撞过甚。“沈凝霜淡淡道，“你若再晚一步退开，毒雾侵入心脉，神仙难救。“
林苍澜挠挠头，有些讪讪：“多谢沈长老提醒。“
“苏清璃。“
“在。“苏清璃微微颔首。
“冷静精准，配合到位。“沈凝霜道，“但战力偏保守，若非顾长风出手，你一人也可斩杀此兽，却选择配合。“
苏清璃没有辩解，只是轻声道：“团队作战，效率为上。“
沈凝霜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
“顾长风。“
“弟子在。“顾长风收剑而立，神色平静。
“杀伐果断，一击必杀。“沈凝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意，“你的灾厄之力，对这类阴暗凶物有天然的克制效果。“
“越往深处，这类凶兽越多。你，是此行的关键。“
顾长风微微点头。
沈凝霜继续道：“但这只是外围。越深入，凶兽越强。而且——“
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血煞门不会只派谢凌霄一个人。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沈长老的意思是……“林苍澜眉头紧皱，“谢凌霄在前面等着我们？“
“不一定。“沈凝霜摇头，“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轮换守夜，任何异常都要第一时间汇报。“
“是。“
傍晚时分，众人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坳中扎营。
这里背靠岩壁，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可以进入，相对安全。
赵恒和柳如烟负责生火。
火焰跳动着，驱散了些许阴寒，却也让这片幽暗的世界显得更加诡异。
林苍澜的手臂被苏清璃用冰灵之力处理过，毒雾已经被压制，但那青黑色的痕迹还在。
“倒霉。“他嘟囔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这破虫子的毒还真厉害。“
“幽冥蜈蚣的毒叫做'腐灵毒'，专门侵蚀经脉。“苏清璃坐在一旁，声音平静，“你若不及时压制，半日之内便会侵入心脉。“
“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林苍澜嘿嘿一笑，“改天请你喝酒。“
苏清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苍澜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收回目光，开始啃干粮。
夜色渐深。
众人在篝火旁轮流休息。
轮到顾长风守夜时，已是子时。
他盘膝坐在篝火旁，目光望着远方的黑暗。
幽冥山脉的夜，比白天更加阴森。
没有月光，只有篝火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远处的兽吼声此起彼伏，时远时近，偶尔还夹杂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但顾长风没有在意这些。
因为从傍晚开始，他便感觉到了某种异样。
体内的灾厄之力，正在躁动。
起初他以为是战斗后的余波，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种躁动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明显。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顾长风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灰色雾气在经脉中流淌，比起以往，似乎更加浓郁了几分。而在那灰色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
不，不是沉睡。
是共鸣。
他循着那股感觉，向远方望去。
那个方向，正是遗迹所在的方向。
他闭上眼，竟然隐约感应到一股古老而庞大的力量在沉睡。那种感觉如同远方的巨兽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他的灾厄之力随之起伏。
古老、庞大、毁灭、新生……
种种复杂的感觉涌入他的脑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睁开眼，发现沈凝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旁。
“你也感觉到了？“
沈凝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凝重。
顾长风点头：“遗迹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沈凝霜的面色微变。
“如果遗府的灾厄之力真有这么强……“她低声道，“那血煞门的人可能比我们先到了。“
“我们得加快速度。“
子时三刻。
营地陷入沉寂。
篝火的光芒越来越暗，众人都在休息，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打破寂静。
顾长风依然坐在原地，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盯着某个方向。
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体内的灾厄之力不再只是躁动，而是开始疯狂地涌动，仿佛要冲破他的经脉。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那股力量。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一股陌生的气息。
不是凶兽。
是人的气息。
顾长风的眼眸骤然一沉。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身旁的寂灭剑。
循着那股气息，他望向远处的枯木林。
黑暗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那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只是一瞬。
下一刻，那双眼睛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来无影，去无踪。
顾长风没有叫醒众人。
他只是默默地记下了那个方向，眼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星河阁？
还是血煞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夜风呼啸，带着腐臭的气息掠过营地。
篝火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那黑暗深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