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幽冥山脉的天色依旧阴沉。
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一切,分不清是晨曦还是暮色。古老的树木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无数沉默的鬼影。
顾长风第一个醒来。
他昨夜几乎没怎么睡,那股来自遗迹方向的呼唤一直在他脑海中回荡,而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更是让他心绪难平。
“你醒了。“
沈凝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霜。
顾长风转头,看到她正站在不远处,似乎一夜未眠。
“沈长老。“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
沈凝霜挑眉:“何事?“
“昨夜守夜时,我发现了异常。“顾长风的目光扫过远处的枯木林,“有东西在窥视我们。“
“什么东西?“
“不确定。“顾长风摇头,“我只看到了一双眼睛,幽绿色的,在黑暗中注视着我们。来无影,去无踪,不像是凶兽。“
沈凝霜的眼眸微微一凝。
“是血煞门,还是星河阁?“
“不知道。“顾长风道,“所以我没有叫醒其他人。不确定敌友,贸然暴露反而打草惊蛇。“
沈凝霜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你做得对。“
她抬头望向遗迹的方向,目光幽深。
“既然对方没有动手,说明还在观望。我们按计划行动,但加快速度。“
“明白。“
辰时,众人启程。
这一次,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苏清璃依然在前方开路,但沈凝霜不再只是跟在身后,而是时不时出手,以冰灵之力压制越来越浓的瘴气。
“越往深处,瘴气越重。“她淡淡道,“苏清璃一个人消耗太大,我帮她分担。“
林苍澜走在队伍中间,左臂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那条青黑色的痕迹还在。他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地方的瘴气真是邪门,我堂堂化罡境,待久了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少说话,多走路。“苏清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关切。
林苍澜嘿嘿一笑,也不再抱怨。
顾长风走在队伍最后,却不是殿后这么简单。
他的注意力,始终放在体内的变化上。
从清晨开始,那股来自遗迹方向的呼唤便越来越强烈。灾厄之力在经脉中涌动,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让他几乎无法忽视。
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能隐约“感知“到遗迹的方位——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体内灾厄之力的共鸣。
“前方……大约还有半个时辰的路程。“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沈凝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
行进间,顾长风注意到脚下的白骨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兽骨,散落在落叶之间。但越往深处,不仅仅是兽骨,还有人骨。
有些尸骨已经彻底腐烂,只剩下惨白的骨头架子。有的则相对完整,保持着临死前的姿态,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更让人心惊的是,有些尸骨上还残留着兵器碎片和衣物的残片。
“这是……宗门弟子?“赵恒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残破的令牌,上面依稀可见一个“玄“字。
“玄天宗。“沈凝霜看了一眼,声音微沉,“东域的二流宗门,实力不弱。“
“他们怎么会死在这里?“柳如烟脸色苍白。
“和我们一样,为了遗迹。“沈凝霜道,“看来在我们之前,已经有不少势力派人来过。但能活着出去的……“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苍澜啐了一口:“不自量力。这种地方,没有破空境的实力,根本走不进来。“
“但他们还是来了。“顾长风的声音很冷,“遗迹的诱惑,不是谁都抵挡得住。“
他扫了一眼那些尸骨,神色平静。
在这片山脉中,贪婪的人注定活不长。
又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来到一处山涧旁。
这里的地势陡然下降,形成一道狭窄的峡谷。峡谷底部是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河水浑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水……“苏清璃皱眉,“是血水。“
“不错。“沈凝霜点头,“幽冥山脉深处,有一条血河支流经过这里。这血河是远古大战时,无数强者陨落后鲜血汇聚而成,至今仍蕴含着浓郁的煞气。“
众人神色凝重。
血煞门选择在这里行动,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遗迹。血河中的煞气,对他们的血煞功法有增幅作用。
“小心脚下。“沈凝霜提醒道,“血河之水有腐蚀作用,不要触碰。“
众人点头,小心翼翼地绕过峡谷。
就在这时,顾长风的脚步忽然一顿。
“等等。“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峡谷边缘的一处乱石堆上。
乱石堆中,躺着几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还没彻底腐烂的人。
他们穿着血红色的长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血煞门的人。
“血煞门。“林苍澜皱眉,“他们怎么也死在这里?“
顾长风没有回答,而是缓步走近。
血煞门弟子的死状极为凄惨。
其中两具尸体,身上布满了巨大的爪痕和啃咬的痕迹,鲜血淋漓,五官扭曲,显然是被凶兽杀死的。
但第三具尸体……
顾长风的眼眸骤然一沉。
那具尸体的皮肤呈灰白色,干枯萎缩,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有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从体内掏空。
“这是……“苏清璃也走了过来,看到那具尸体后,脸色微变。
沈凝霜走上前,目光在那具尸体上扫过。
“血煞功法,以精血修炼。“她的声音冰冷,“这是他们内部的人在吞噬同伴的精血来恢复伤势。“
“什么?“赵恒脸色煞白,“自己人……杀自己人?“
“血煞门本就是一群畜生。“林苍澜怒骂道,“他们为了修炼血煞功,不知道害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内部自相残杀,又算得了什么?“
“血煞功的修炼,需要大量的精血。“沈凝霜解释道,“而当精血不足时,他们便会将目光投向同伴。吞噬得越多,恢复得越快,但代价是……“
她指了指那具干枯的尸体。
“被吞噬者的生命本源,会被彻底吞噬,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畜生!“林苍澜再次骂道,烈阳刀在腰间嗡嗡作响,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
顾长风却一言不发。
他蹲在那具尸体旁,目光幽深。
“看来血煞门的人在这里遇到了麻烦。“他缓缓道,“他们内部已经开始自相残杀,说明伤亡惨重。“
“这是好事。“赵恒松了口气,“他们自顾不暇,对我们是好事。“
“未必。“顾长风站起身,声音冰冷,“血煞门的人能走到这里,说明他们有破空境的强者坐镇。连破空境都受了重伤,需要靠吞噬同伴来恢复……“
他的目光望向峡谷深处,望向遗迹的方向。
“说明遗迹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众人神色一凛。
“走。“沈凝霜果断道,“加快速度,不能让他们抢先。“
队伍加快步伐,沿着峡谷边缘疾行。
顾长风始终走在最后,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前方。
体内的灾厄之力越来越躁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那种呼唤,从未如此强烈。
就在他快要按捺不住的时候,前方的苏清璃忽然停下脚步。
“停!“
她低喝一声,手中冰魄剑骤然出鞘。
“嘶嘶嘶——“
尖锐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遮天蔽日!
顾长风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黑压压的蝠群从远处的山谷中涌出,如同一片乌云般笼罩了天空。每一只幽冥蝠都有鹰隼般大小,通体漆黑,双翼如刀,在飞行间发出刺耳的嘶鸣。
“幽冥蝠群!“
沈凝霜的脸色微变。
幽冥蝠是幽冥山脉中最危险的凶兽之一。它们单体只有化罡境初期的实力,但最可怕的是数量——一旦遭遇蝠群,便是数百只甚至上千只同时出动。
眼前这群,虽然只有五六十只,但对一行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威胁。
“保护赵恒和柳如烟!“沈凝霜沉声道,“其他人,随我迎战!“
“是!“
林苍澜第一个冲了出去。
“烈阳刀法——烈阳斩!“
金色的刀芒从他手中爆发,如同一轮小太阳,在幽暗的山谷中绽放。刀气横扫,瞬间斩杀了两只扑来的幽冥蝠。
但这只是开始。
幽冥蝠群如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根本杀不完。
“嘶嘶嘶——“
它们的叫声刺耳至极,音波中蕴含着诡异的侵蚀之力。林苍澜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动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一只幽冥蝠趁机扑向他,利爪如刀,直取他的咽喉!
“小心!“
苏清璃的声音响起。
一道冰蓝色的剑气从天而降,将那只幽冥蝠斩成两截。
“专心!“苏清璃收剑而立,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我来防守,你负责进攻!“
“好!“
两人配合默契,一攻一守,在蝠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沈凝霜没有出手,只是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她在等——等一个关键时刻。
顾长风也没有急着动手。
他握着寂灭剑,目光在蝠群中搜寻。
灾厄之力在体内涌动,与幽冥蝠身上散发的阴煞之气产生共鸣。他能感觉到,这些幽冥蝠的弱点在哪里。
“顾长风!“林苍澜的声音传来,“别愣着,动手啊!“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
“来了。“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色的残影,直冲入蝠群之中。
“寂灭剑法——“
灰色的雾气从他体内爆发,包裹住他的身躯。
“第二式——裂空!“
一剑挥出。
刹那间,灰色的剑气化作风暴,席卷方圆二十丈!
那剑气风暴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将所有卷入其中的幽冥蝠尽数绞碎。羽毛、残肢、血雾……在风暴中飞舞,却染不透那灰色的毁灭之力。
只是一剑,便是十数只幽冥蝠陨落!
但这还不够。
顾长风咬牙,再次挥剑。
风暴扩大,将范围延伸至三十丈。
更多的幽冥蝠被卷入其中,惨叫着化为碎片。
然而,每一剑挥出,他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第二式“裂空“的消耗太大了。
以他化罡境中期的修为,勉强能挥出三剑,但每一剑都会抽空他三分之一的元气。
一剑、两剑、三剑……
三剑过后,他几乎虚脱。
但蝠群已经被他清空了大半。
剩下的幽冥蝠似乎被他的杀伐之气震慑,发出惊恐的嘶鸣,四散逃窜。
“结束了?“
林苍澜喘着粗气,看向顾长风的目光中满是震撼。
那一剑……太恐怖了。
他从未见过顾长风使用第二式,却没想到威力竟然大到这种程度。
“咳……“
顾长风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着。
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
“顾长风!“
苏清璃第一个冲了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顾长风摇头,“只是消耗过大,休息一下就好。“
他抬起头,看向沈凝霜。
沈凝霜依然站在原地,神色平静。
“不错。“她淡淡道,“第二式能用出三剑,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你的修为还不够,强行催动会伤及根基。“
“弟子明白。“顾长风点头。
沈凝霜的目光扫过战场,又看了一眼众人。
“都还好吗?“
“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林苍澜道。
赵恒和柳如烟也点头,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并无大碍。
“那就好。“沈凝霜道,“继续前进。“
又行了约两个时辰。
顾长风服下一枚回气丹,消耗的元气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但那种虚脱的感觉,依然萦绕在心头。
第二式的代价,果然不是他现在能承受的。
“到了。“
沈凝霜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长风抬头,瞳孔骤然一震。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山谷出现在众人面前,方圆数里,四面环山。谷中雾气弥漫,却不似外面的瘴气,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色,如同仙气缭绕。
而在山谷中央,一座巨大的石门矗立在崖壁上。
那石门高达十丈,宽约五丈,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灰色岩石砌成。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符文时而暗淡,时而明亮,仿佛在呼吸。
而在石门正中央,刻着三个大字。
厄葬宫。
“这就是……厄葬帝遗府?“林苍澜喃喃道。
“不错。“沈凝霜的目光落在那座石门上,神色凝重,“远古十帝之一,厄葬帝的埋骨之地。“
顾长风望着那座石门,体内的灾厄之力再次躁动起来。
那种呼唤,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门之后,等待着他。
但就在这时,沈凝霜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怎么了?“林苍澜问。
沈凝霜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一凝,望向石门的方向。
顾长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石门前,已经有人了。
十几名血煞门弟子站在石门前,身穿血红色长袍,正在布置某种阵法。他们的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在金色的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
而在最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是一个身穿血色长袍的男子,黑发披肩,背对众人。他的身形挺拔如剑,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色雾气,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谢凌霄。
血煞门太子。
破空境初期。
血煞之体。
沈凝霜的声音低沉下来。
“到了。但他们比我们先到。“
顾长风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寂灭剑。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丈的距离,落在了顾长风身上。
那双眼睛,带着疯狂的笑意。
“我等你很久了。“
顾长风的眼眸骤然一沉。
体内的灾厄之力忽然剧烈翻涌,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不对……
那种共鸣,不仅仅是来自遗迹。
还有来自谢凌霄体内的那枚灾厄之种!
此刻,灾厄之种正在疯狂地挣扎,仿佛要冲破某种禁锢。
而它的挣扎,与顾长风体内的灾厄之力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这种感觉……
就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两人连接在一起。
他能感应到谢凌霄的状态。
反过来,谢凌霄也能感应到他。
“不好……“
顾长风低声道,脸色微变。
沈凝霜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灾厄之种……“顾长风的声音有些艰涩,“它……在共鸣。“
沈凝霜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灾厄之种是顾长风灾厄之力的一部分,与他有天然的联系。但现在,这种联系被扩大了——谢凌霄体内的灾厄之种,正在成为两人之间的“桥梁“。
这意味着,谢凌霄可以随时感应到顾长风的位置。
反过来,顾长风也能感应到谢凌霄。
这是一把双刃剑。
谢凌霄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感觉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嘲讽,“你种在我体内的东西,如今成了你的催命符。“
“从今往后,无论你躲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而今日……你逃不掉了。“
他抬起手,血色雾气在掌心凝聚。
身后,十几名血煞门弟子同时催动元气,阵法开始运转。
山谷中的金色雾气忽然变得狂暴起来,夹杂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如同怒涛般席卷而来。
沈凝霜的脸色终于变了。
“血煞大阵……他竟然把整个遗迹入口都封禁了!“
“该死!“林苍澜怒骂,“这家伙早就算好了我们会来!“
顾长风站在原地,目光直视着谢凌霄。
他的灾厄之力在体内翻涌,与那枚灾厄之种产生共鸣,让他清晰地感应到谢凌霄的状态。
他发现了一件让他的心沉下去的事实——
谢凌霄的气息,比之前更强了。
破空境初期巅峰。
距离破空境中期,只有一步之遥。
他靠吞噬精血,不仅仅恢复了伤势,还突破了境界!
“顾长风。“
谢凌霄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戏谑。
“今日,就让你看看……你我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