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顾长风站在山洞外的岩石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清冽,带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与厄葬宫中那股腐朽沉闷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还活着。
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身体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四肢无力,连抬起手臂都感到沉重。体内的元气近乎枯竭,经脉隐隐作痛,那是强行催动五成威力裂空留下的后遗症。
“坐下。“
苏清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她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按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仿佛怕弄疼了他。
顾长风没有反抗。
他确实没有力气反抗了。
苏清璃蹲在他面前,漆黑如墨的眼眸审视着他的脸色。苍白、疲惫、眼底还残留着一丝血丝——那是过度消耗神识的征兆。
“你刚才那一剑,把自己也伤得不轻。“
她从腰间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一颗圆润的丹药递到他面前。
“疗伤丹,先吃一颗。“
顾长风接过丹药,没有犹豫,直接吞服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虽然无法完全弥补消耗,却也能加速恢复。
“谢谢。“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苏清璃收回玉瓶的动作顿了顿,漆黑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什么。“她别过头,声音淡淡的,“我只是不想欠人情。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现在扯平了。“
扯平了吗?
顾长风看着她侧过去的脸庞,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她的黑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因为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显得有些倔强。
明明可以不管他,明明可以在安全的地方等着,却偏偏冒着危险闯进厄葬宫来找他。
明明说着扯平,动作却比谁都小心。
顾长风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笑什么?“苏清璃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眉头微皱。
“没什么。“顾长风收敛笑意,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
苏清璃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没有再追问。
她在他身旁坐下,与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不算近,却也不算远。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沐浴在难得的阳光中。
山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风忽然睁开眼睛。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树丛中便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顾长风!苏清璃!“
熟悉的声音从林中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欣喜。
林苍澜的身影率先从树丛中冲出,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汗水,衣服上还沾着几片树叶。他的目光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顾长风身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们没事就好……我绕了大半座山才找到这里。“
他大步走来,目光在顾长风脸上停留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你受伤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消耗过度。“顾长风摇了摇头,“你们呢?其他人呢?“
“沈长老已经脱困了,在前面山坳里等着。“林苍澜道,“赵恒和柳如烟也在,不过他们伤得不轻,正在休养。“
“血煞门那边呢?“苏清璃问道。
“那些家伙撤了。“林苍澜冷哼一声,“谢凌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反正没再出现。“
顾长风闻言,眼眸微微一凝。
谢凌霄……
他闭上眼睛,神识朝体内探去。
那根无形的丝线还在。
它横跨不知多远的距离,将他与谢凌霄连接在一起。透过这根丝线,他依然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
微弱、紊乱,却顽强地跳动着。
没有被毁灭。
只是暂时被压制了。
“他没死。“顾长风睁开眼睛,声音低沉。
林苍澜和苏清璃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
“谢凌霄还活着。“顾长风道,“他体内的那枚灾厄之种……我们之间的联系没有断。“
苏清璃的脸色微变。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枚灾厄之种,是谢凌霄用来追踪顾长风的媒介。只要这根线不断,谢凌霄就能随时找到他。
“能切断吗?“林苍澜问道。
“不知道。“顾长风摇头,“需要时间研究。“
至少现在不行。
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去处理那枚种子。
“先回去吧。“苏清璃站起身来,“在这里待太久不安全。血煞门虽然撤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势力盯着这里。“
顾长风点了点头,在苏清璃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林苍澜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朝山坳方向走去。
山坳中,篝火熊熊燃烧。
沈凝霜盘坐在火堆旁,周身寒气萦绕,气息平稳。她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实力,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几分,多了几分往日的清冷。
看到三人走来,她睁开眼睛,目光在顾长风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拿到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
顾长风点了点头。
“灾厄经,厄灭剑,还有厄葬戒。“
沈凝霜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微微颔首。
“找个地方坐吧。“
她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顾长风托到火堆旁的一块岩石上。
“我检查一下你的伤势。“
她走到顾长风面前,伸出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
一丝冰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渗入,在顾长风体内流转了一圈。
片刻后,沈凝霜收回手指,眉头微皱。
“你的经脉有几处损伤,元气消耗过度,神识也有些透支。“她淡淡道,“需要至少三天才能完全恢复。这三天内,尽量不要动用元气。“
三天。
顾长风默默记下这个时间。
“还有一件事。“沈凝霜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枚灰暗色的戒指上,“厄葬戒……那是厄葬帝的本命灵器,品阶至少是帝器。你要小心使用,不要轻易示人。“
顾长风点头。
厄葬戒内蕴一方空间,可以储物,也可以藏人。虽然灵性已失,但毕竟是帝器级别的存在,一旦暴露,必然引来无数觊觎。
“至于灾厄经……“
沈凝霜沉吟片刻,目光变得复杂。
“你修成第几层了?“
“第一层,灾厄初醒。“顾长风道,“完整的功法只传了我前三层,后面的内容需要我自己去寻找。“
“前三层……“沈凝霜喃喃道,“已经足够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山坳边缘,背对着众人。
“你知道灾厄经的危险吗?“
顾长风沉默片刻,道:“厄葬帝说过。灾厄非祸非福,关键在于驾驭它的人。“
“驾驭它的人……“沈凝霜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低沉,“说得轻巧。“
她转过身来,清冷的目光直视顾长风。
“你与谢凌霄之间的灾厄之种共鸣,因为灾厄经的修炼而加剧了。“
顾长风没有否认。
从进入厄葬宫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应到了那根丝线的变化。灾厄之种与灾厄之力的共鸣愈发剧烈,仿佛灾厄经的修炼正在给那根线注入更强的力量。
“那是灾厄经带来的副作用。“沈凝霜道,“灾厄经的修炼,会加剧你与灾厄之种之间的共鸣。一旦共鸣强到某个临界点,你体内的灾厄之力就会被那枚种子牵引,彻底失控。“
“失控会怎样?“
“轻则走火入魔,重则……“沈凝霜顿了顿,“神魂俱灭。“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众人脸上跳跃。
林苍澜和苏清璃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顾长风却依然平静。
“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没用。“沈凝霜道,“你需要尽快掌握灾厄经的运转方式,学会控制体内的力量。否则,一旦灾厄之力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
“谢凌霄。“
“他体内的那枚灾厄之种,是你种下的。你和他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特殊的联系。这种联系……“
她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就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他能感应到你,你也能感应到他。只要这根线不断,他就能随时找到你。“
“我知道。“顾长风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暂时没办法。“顾长风坦然道,“等实力提升之后,再想办法解决。“
沈凝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欣慰?
担忧?
还是两者兼有?
她看不透这个少年。
明明只有化罡境中期的修为,却敢只身闯入厄葬宫;明明面对的是破空境的强敌,却依然选择正面对抗;明明获得了足以引发天下大乱的传承,却没有半分得意。
这份心性……
“罢了。“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问。
“先休息吧。明天一早,我们启程返回天衡宗。“
夜幕降临,星辰漫天。
顾长风靠在岩石上,闭目调息。
体内的元气正在缓缓恢复,经脉中的损伤也在慢慢愈合。疗伤丹的药效还未完全散去,温热的气流在体内流转,修复着受损的肌体。
但他的心神,却没有完全放在恢复上。
灾厄经。
那卷功法的内容,正在他的识海中缓缓流转。
第一阶段,灾厄初醒——灾厄之力在体内苏醒,化为己用。
第二阶段,灾厄凝形——灾厄之力可以凝聚成各种形态,攻防由心。
第三阶段,灾厄化域——灾厄之力可以化作领域,在领域之内,灾厄之主便是主宰。
三个阶段,三重境界。
他已经踏入了第一重的门槛,但距离真正掌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厄葬帝说得没错——灾厄经入门之后,力量确实变强了。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以化罡境中期的修为,催动出五成威力的裂空。
但这种增强是有代价的。
每一次使用灾厄之力,他与谢凌霄之间那根丝线的共鸣就会加剧一分。
那枚灾厄之种就像是一个锚点,无论他走到哪里,谢凌霄都能循着共鸣找到他。
顾长风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他必须在那之前,学会控制体内的力量。
这是他活下去的前提。
“睡不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顾长风睁开眼睛,看到苏清璃站在不远处,漆黑眼眸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在想事情。“他道。
“想什么?“
“想怎么活下去。“
苏清璃沉默片刻,走到他身旁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目光投向远方。
夜空深邃,繁星点点。银河横亘天际,如一条璀璨的光带。
“你知道吗,“苏清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顾长风有些意外。
“嗯。“苏清璃望着星空,“你虽然经历了很多苦难,但至少……你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
顾长风沉默了。
他知道苏清璃指的是什么。
献祭之命。
那个笼罩在她头顶的阴影,从出生起便如影随形。
“你的命……“他斟酌着用词,“真的无法改变吗?“
苏清璃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星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或许吧。“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顾长风。“
“嗯?“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现在,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活着,就还有希望。“
说完,她便走进了黑暗中,消失在夜色中。
顾长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活着,就还有希望。
是啊。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体内的灾厄之力缓缓流转,按照灾厄经的运转方式,一点一点被驯服,被掌控。
灾厄非祸非福,关键在于驾驭它的人。
他会的。
与此同时。
东域极西之地,星河阁总部。
一座幽暗的密室中,烛火摇曳。
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手中捧着一枚传讯玉简。
“禀阁主,幽冥山脉传来消息。厄葬宫开启,血煞门谢凌霄闯入遗迹,与天衡宗弟子顾长风发生冲突。“
“结果如何?“
阴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顾长风活着离开了遗迹。“黑衣人顿了顿,“据探子回报,他在遗迹中获得了厄葬帝的传承。“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笑。
“厄葬帝的传承……有点意思。“
片刻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是。“
黑衣人起身离去,密室重新陷入沉寂。
阴影中,一双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厄葬经……灾厄之体……“
喃喃低语在黑暗中回荡。
“或许……该见见这个少年了。“
天衡宗,断魂崖。
叶凌寒负手立于崖顶,白发在风中飞舞。
他手中握着一枚玉简,眉头微皱。
“厄葬宫……厄葬帝传承……“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幽冥山脉的方向。
那个小子……
竟然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
他叹了口气,将玉简收入怀中。
“罢了。该出去走走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崖顶。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数十里之外。
帝尊境巅峰的修为,让他可以在元武界中瞬息万里。
该去见见那个小子了。
厄葬宫深处。
血色雾气弥漫,充斥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谢凌霄盘坐在废墟之中,周身血煞之气翻涌。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
体内,有一股灰暗色的力量正在肆虐,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
“可恶……“
他低咒一声,强行压制住那股力量。
那个小子……
竟然把灾厄经练成了!
不仅如此,他还将灾厄之力融入剑法中,硬生生催动出了五成威力的裂空!
那可是化罡境中期能做到的事情?!
“灾厄经……“
谢凌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贪婪。
“我一定要得到。“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血雾,望向某个方向。
那根无形的丝线,还在。
只要那根线不断,他就一定能找到顾长风。
“等我恢复过来……“
他低声呢喃,五指缓缓握紧。
灰暗色的灾厄之力在他指缝间渗出,又被血煞之气强行压回。
那根丝线还在。
而他的目标,从来没有变过。
血色雾气在他周身翻涌,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