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寒渊城北门外，三道身影踏空而起，朝苍茫山脉的方向掠去。
顾长风在前，林苍澜居左，苏清璃居右。
三人都没有穿天衡宗的宗门服饰——在北境，亮出宗门身份未必是好事。
“渊族逃走时，我留了个心眼。“顾长风边飞边说，“其中一个逃窜的方向不是苍茫山脉，而是城西的一处矿洞遗址。“
“矿洞？“林苍澜一愣。
“寒渊城早年以寒铁矿石立城，城西和城北都有废弃矿洞。三十年前矿脉枯竭后，矿洞就荒废了。“苏清璃接话，“如果冥蛇堂以矿洞为据点，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不止如此。“顾长风道，“矿洞深入地下，与苍茫山脉的根基相连。如果蛇先生要打开渊族封印，矿洞是最方便的通道。“
林苍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封印不在苍茫山脉的山体里，而在地下？“
“封印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放在明面上。“顾长风望着远处连绵的黑色山脉，“苍茫山脉只是地表的壳，真正的封印——在山脉脚下数千丈深的地底。“
城西矿洞遗址。
三十年无人问津的矿洞早已坍塌大半，洞口被碎石和荒草掩盖，若非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发现。
但顾长风的灾厄之力感应到了。
那种阴寒、贪婪、吞噬的气息，如同地底深处飘来的一缕腐臭，极淡，却逃不过灾厄之体的感知。
“就在下面。“
三人落在洞口前。
顾长风单手一挥，寂灭之力将洞口的碎石震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入口。阴寒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如同地底深渊在呼吸。
“我打头。“林苍澜握紧拳头，先天道体的罡气在体表流转，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一起。“
三人鱼贯而入。
矿洞极深。
越往下走，气温越低。到了百丈深度时，连林苍澜的先天罡气都开始微微波动，苏清璃则不得不运转冰灵之力来抵御阴寒。
而顾长风——
他反而感到了一丝舒适。
灾厄之力本就偏阴偏寒，这种阴寒环境反而让他的灾厄之力更加活跃。
“停。“
行至三百丈深度时，顾长风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矿洞变宽了，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地底空间。空间中央，一座黑色石台矗立在那里，石台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如同凝固的血迹。
“这是……阵法？“苏清璃走上前，仔细辨认石台上的符文。
“不是普通的阵法。“顾长风的目光凝在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凹槽中残留着暗红色的粉末。
“是封印阵的节点。“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凹槽中的粉末。
冰凉的触感传来，带着一股诡异的波动——与渊族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蛇先生不是在打开封印。“顾长风站起身来，声音低沉，“他在瓦解封印。这个石台是封印阵的一个节点，他把节点上的阵眼挖走了。“
“阵眼？“林苍澜问。
“封印阵由数十个节点组成，每个节点都有一个阵眼维持运转。拔掉阵眼，节点失效。节点失效越多，封印越弱。“
“失效了多少个？“
顾长风看了看石台上空荡荡的凹槽。
“这个节点已经废了。至于其他的——“
他闭上眼睛，灾厄之力向外扩散，感知着地底深处更微弱的气息波动。
片刻后，他睁开眼。
“至少七个。“
“七个节点失效了？“苏清璃的脸色变了。
“如果整个封印阵有二十个以上的节点，七个失效已经让封印的强度降低了三成。“顾长风的目光暗沉，“再失效几个，渊族就能自行破封而出。到那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清楚后果。
三千年前，渊族几乎屠灭了半个东域。那时候，人族有十位帝君联手，才将渊族封印于地底。
如今——
哪里去找十位帝君？
“我们必须先找到蛇先生。“顾长风道，“只要阻止他继续瓦解封印，剩下的交给宗门处理。“
“怎么找？矿洞这么深，岔路这么多——“
林苍澜话没说完，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什么声音？“
震动越来越剧烈。
“轰隆隆——“
从矿洞深处，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急速逼近！
“退！“顾长风厉喝一声。
三人同时暴退。
暗红色光芒从矿洞深处冲出，化作数十道细如手指的光线，如同毒蛇般朝三人射来！
“铮——！“
赤霄寂灭剑出鞘，寂灭剑意横扫，将最近的光线斩碎。
苏清璃霜落剑挥出冰蓝剑芒，冰封住左侧的光线。林苍澜双拳轰出先天罡气，将右侧的光线击散。
但更多的光线从矿洞深处涌出，源源不断！
“是阵法！整个矿洞都是阵法！“苏清璃惊叫。
顾长风瞬间明白了——蛇先生在矿洞中布下了陷阱。只要有人触动失效的节点，阵法就会自动启动。
“往前冲！不能在这里耗！“
三人顶着光线的攻势，朝矿洞深处突进。
越深入，矿洞越宽。
到后来，矿洞已经变成了一条数十丈宽的地底隧道。隧道两壁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诡异的微光，如同行走在一条血肉铸就的通道之中。
“前方有人。“顾长风骤然停步。
隧道尽头，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袭暗绿色的长袍，袍上绣着银色的蛇纹。他的面容极为白净，近乎病态，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一枚吊坠——一条盘成环状的银蛇，蛇眼处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如同凝固的血珠。
“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人开口了，声音轻柔，如同蛇信在耳边嘶嘶。
“我等你们很久了。“
蛇先生。
顾长风握紧赤霄寂灭剑，目光如刀。
“你就是蛇先生？“
“你可以叫我蛇先生，也可以叫我的真名——“暗绿长袍男子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如同一只正在鞠躬的毒蛇，“司幽。“
司幽。
这个名字，顾长风从未听过。但他身旁的苏清璃却瞳孔骤缩。
“司幽……南域司家的人？“
“哦？天机阁的千金，竟然认得我？“蛇先生——司幽的笑意更深了，“看来苏阁主对我司家的事，关注得不少啊。“
苏清璃的脸上闪过一丝凝重。
“南域司家，三千年前的封印渊族之战中，司家是主导者之一。他们负责构建封印阵——“
“没错。“司幽轻轻鼓掌，“我们司家，是封印的守护者。三千年来，司家世世代代守护封印，确保渊族不会重返人间。“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成了嘲讽。
“但三千年的守护，换来的是什么呢？是人族的遗忘，是各大宗门的排挤，是司家一代代死守在苍茫山脉下的贫瘠之地，连修炼资源都分不到一杯羹。“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所以我决定——换个活法。“
“你打开封印，放渊族出来杀人，就是为了修炼资源？“林苍澜怒道。
“格局太小了。“司幽摇了摇头，“渊族不是目的，是工具。我要的不是杀人取心，我要的是——封印本身。“
“封印？“
“封印渊族的那个阵法，是由三千年前十位帝君联手构建的。三十个节点，三十颗帝君级阵眼。那三十颗阵眼——每一颗都是帝君级宝物。“
司幽的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
“三十颗帝君级阵眼，若全部取出，足以让我突破圣王境，甚至——帝尊境。“
“你疯了！“苏清璃厉声道，“取出阵眼，封印就会彻底崩溃！渊族会倾巢而出！“
“那又怎样？“司幽轻描淡写，“渊族出了又如何？我拿了阵眼，修为突破，渊族自然由我来收拾。到那时候——人族是存是亡，就看我心情了。“
顾长风一直沉默地听着。
此刻，他开口了。
“你取了几颗？“
司幽看向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有趣的问题。七颗。“
七颗。
与顾长风感知到的失效节点数量一致。
“还剩二十三颗。“顾长风道。
“没错。“司幽点头，“但剩下的不急。每取一颗阵眼，封印就会弱一分，渊族就会多出来一些。他们替我清场、替我搜集情报、替我——“
他看着顾长风，笑意盈盈。
“替我试探那些可能碍事的人。比如你。“
顾长风的眼睛微微一缩。
“渊族昨晚来杀我——是你指使的？“
“不全是。渊族嗜食心源，他们感应到你的灾厄之力，自己就想来尝尝。我只是——没有阻止。“
司幽朝他走近了两步。
“灾厄之体，赤霄寂灭剑，寂灭剑法……你身上好东西真不少。可惜——“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顾长风一点。
“你太弱了。“
一股力量从他指尖射出——
不是罡气，不是元气。
而是一缕极其纯粹的封印之力。
三千年前帝君构建封印时使用的力量，被他从阵眼中汲取出来，化为了自己的武器！
“嗡——！“
封印之力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朝顾长风笼罩而来。
顾长风瞬间感受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它不是要杀他，而是要封他。封住他的灾厄之力、封住他的经脉运转、封住他的一切！
“退！“
他暴喝一声，赤霄寂灭剑横斩而出。寂灭剑意与封印之力碰撞——
“砰！“
寂灭剑意被一击碾碎。
封印之力太强了。那不是破空境能抗衡的力量——甚至不是天元境！
司幽的修为——圣王境初期！
“嘻嘻……“司幽轻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圣王境初期而已，你师父叶凌寒是帝尊境后期，我打不过他。但——“
他朝顾长风歪了歪头。
“他不在，不是吗？“
封印之力再度涌来，这次更猛，更急。
顾长风咬牙硬抗，赤霄寂灭剑上的漆黑光芒与封印之力疯狂碰撞，火花四溅。
但差距太大了。
圣王境与破空境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天元境。
“长风！“
林苍澜怒吼一声，先天罡气全力爆发，一拳轰向司幽！
“砰！“
司幽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手一挥。封印之力化作一道屏障，将林苍澜的先天罡气轻松弹开。
林苍澜倒飞而出，撞在隧道的石壁上，“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苏清璃同时出手，霜落剑寒光如瀑，冰灵之力倾泻而出——
“冰灵之体？不错。“司幽微微挑眉，“可惜，还是太弱了。“
他手指轻弹，一道封印之力击中苏清璃的剑身。霜落剑剧烈颤抖，冰蓝剑芒骤然碎裂，苏清璃被震得虎口崩裂，长剑脱手。
三个破空境，在一个圣王境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差距。“
司幽缓步走向顾长风，封印之力在他周围凝聚成数道锁链，如同巨蟒盘旋。
“你们人族最可悲的地方，就是把希望寄托在天才身上。灾厄之体又如何？赤霄寂灭剑又如何？修为不够，一切都是空谈。“
他伸出手，朝顾长风抓来。
“把剑给我，我可以饶你一命。赤霄寂灭剑对我有用——它的力量，可以帮我取出更深的阵眼。“
顾长风半跪在地上，鲜血从嘴角溢出。
封印之力正在侵蚀他的经脉，灾厄之力被一层层压制，连赤霄寂灭剑的共鸣都被阻断了。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红色的瞳孔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
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的清醒。
涅槃。
叶凌寒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自我涅槃：以寂灭之力毁灭自身肉身与神魂，在死亡的瞬间，以赤霄之力重塑出一个更强大的自己。“
“修为短暂突破一个大境界。“
“代价：涅槃之后，恢复期只剩三成战力。“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吗？
顾长风看着倒在地上的林苍澜，看着虎口崩裂的苏清璃，看着步步逼近的司幽——
是了。
他闭上眼睛。
然后——
涅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