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斑驳的地面上。
分舵正厅内，众人齐聚。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顾长风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炬。身侧的苏清璃静静站着，漆黑的双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林苍澜和周寒山坐在两侧，伤势虽未痊愈，但眼神中已燃起战意。
陆无双靠在窗边，黑色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额角那淡淡的银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灰色的瞳孔冷漠如霜。
哑叔站在厅中，干瘦的身躯如同一棵枯木，但此刻他的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司幽，圣王境初期，三日后抵达。“
这句话落下，厅中一片死寂。
圣王境。
那是足以碾压在座所有人的存在。哪怕顾长风全盛时期，也不过破空境后期；即便是陆无双，也只是化罡境巅峰。
“不止如此。“哑叔继续道，“他身边跟着一个人。堕魔者，气息与五年前的夜无殇一模一样。“
“什么？！“
周寒山猛然站起，扯动了后背的伤口，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但他顾不上这些，“你是说……夜无殇还活着？“
“活着。“哑叔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无双身上，“但已经不再是人了。“
厅中再次陷入死寂。
陆无双的身形微微僵硬了一瞬。
那只是极细微的变化，若非顾长风一直在观察他，几乎察觉不到。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僵硬，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陆无双和夜无殇之间，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三天。“顾长风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他站起身，环视众人。
“敌强我弱，正面硬拼必死无疑。但我们也不是全无胜算——司幽轻敌，厉青峰负伤而逃，冥蛇堂士气受损。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你打算怎么做？“陆无双开口，声音依然冷漠，但眼神中多了一丝探究。
“首先，情报。“顾长风看向哑叔，“哑叔，司幽一行有多少人？走的什么路线？“
“司幽带了三名天元境高手，以及十余名精锐弟子。“哑叔道，“从南疆出发，走官道，预计三日后的黄昏时分抵达寒渊城北门。“
“三名天元境……“顾长风眉头微皱。
这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其次，布置。“他继续道，“苍澜、寒山，你们带人在城北要道设伏，尽量拖延时间。林苍澜的先天道体擅长推演阵纹，周寒山的战斗本能极强，你们配合得当，或能拖住一两名天元境。“
“交给我们！“周寒山咬牙点头。
“苏清璃，你负责城内伤员转移，同时在分舵周围布置冰灵结界。“顾长风看向她，“如果事不可为，至少让百姓不受波及。“
“我明白。“苏清璃点头，漆黑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她没有多言。
“至于陆无双——“
顾长风的目光落在窗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你暂时不要暴露实力。“
“什么意思？“陆无双挑眉。
“司幽不知道你的存在，这是我们最大的底牌。“顾长风道，“等到关键时刻，你再出手，直取要害。“
陆无双沉默了片刻。
“行。“
他没有反驳，似乎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
但顾长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一瞬间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散去。
顾长风正要起身回后院，却见陆无双已经先一步离开了正厅，朝分舵大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神色淡漠，像是刻意在回避什么。
顾长风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分舵外，街道上行人寥寥。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却照不暖这方天地。
陆无双的身影穿过人群，一路朝城北方向走去。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动用身法，只是这样走着。黑色劲装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黑发如墨，随意披散在肩头。
顾长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陆无双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的姿态。
不知走了多久，陆无双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城北的一段残破城墙，年久失修，早已无人问津。城墙下杂草丛生，墙砖斑驳脱落，隐约可见当年战火的痕迹。
他站在城墙边缘，俯视着城外的荒原。
远方，雾气弥漫，天地苍茫。
顾长风走上前，站在他身侧。
两人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吗，“陆无双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曾经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他的消息了。“
“夜无殇？“
“……嗯。“
陆无双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远方的荒原。
“五年前，他堕魔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闭关。“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等我出关，一切都已经晚了。天衡宗把他列为禁忌，任何人不得提及他的名字。“
“我以为他会死在外面。“陆无双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帝尊境后期堕魔，又能活多久？“
“但他没有死。“顾长风道。
“是啊，他没有死。“陆无双转头看向他，灰色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活着，却已经不是他了。“
“这五年，我一直在查。“他的声音变得冰冷，“查他为什么会堕魔，查那个暗中操控一切的人是谁。“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些线索。“陆无双的目光变得锐利，“指向了同一个名字——司幽。“
“冥蛇堂的堂主。“
“没错。“陆无双点头，“五年前，司幽曾经到访天衡宗。就在那之后不久，夜无殇就堕魔了。“
顾长风瞳孔微缩。
“你是说——“
“我没有证据。“陆无双打断他，“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夜无殇堕魔，绝不是意外。是司幽动的手脚。“
他再次望向远方的荒原。
“所以我来了北境。不是为了帮叶凌寒，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义。“
“只是为了他。“
风从荒野吹来，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
顾长风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漠孤傲的青年，忽然觉得有些理解他了。
“你和夜无殇……是什么关系？“他问。
陆无双沉默了片刻。
“师兄。“他道，“我们是同一门派的师兄弟。“
“同门？“
“嗯。“陆无双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一起拜入师门。他比我大三岁，天赋远胜于我，修炼速度更是我的十倍。“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将来必成大器。“
“但在我眼里，他只是我的师兄。“陆无双的声音变得低沉，“是我唯一认可的人。“
“唯一？“
“唯一。“陆无双重复道，目光变得幽深，“我从小性格孤僻，不善交际。在师门里，没人愿意和我亲近。只有他——只有夜无殇，愿意把我当朋友。“
“他教我剑法，和我切磋，在我被人欺负时替我出头。“
“他说，我是他的师弟，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保护我。“
陆无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但现在，他却成了魔。“
“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顾长风站在他身侧，沉默了许久。
“不一定。“他开口。
“什么？“
“夜无殇不一定没救了。“顾长风的声音平静，“剑灵告诉我，堕魔者并非完全失去意识。他们只是在某种程度上被魔性控制，但本性并未彻底泯灭。“
“如果能找到控制他的方法，或许还有机会唤醒他。“
陆无双猛然转头，盯着顾长风。
“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确定。“顾长风如实道，“但至少可以试试。“
陆无双沉默了。
他的灰色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希望，有怀疑，有挣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你需要知道。“顾长风看着他，“而且——“
他顿了顿。
“我们是战友了。“
陆无双愣了一下。
战友。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
“三天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顾长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会一起面对。“
“你不需要独自承担。“
风从荒野吹来，带着几分萧瑟的寒意。
但陆无双忽然觉得，这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你这个人，“他忽然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倒是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默契。
回到分舵时，已近正午。
顾长风刚踏入院门，便看见哑叔正站在后院，神色凝重。
“怎么了？“
“又收到消息了。“哑叔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深沉，“关于司幽的真正目的。“
“什么目的？“
哑叔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来杀你的。“
“不是来杀我？“顾长风眉头一皱，“那他来做什么？“
“抓活的。“哑叔的声音低沉，“我的人查到，司幽这次北上的真正目标，是活捉你。“
顾长风瞳孔骤缩。
“活捉？“
“没错。“哑叔点头，“你不是灾厄之体吗？司幽需要你身上的某种东西，来完成他筹划已久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哑叔摇头，“但我的人传来消息——司幽此次带了三种特殊体质的血样。“
他顿了顿。
“灾厄之体、天命之体、寂灭之体。“
灾厄之体——是顾长风。
天命之体——是夜无殇。
那寂灭之体……
“第三种体质在哪里？“顾长风问。
“司幽手中。“哑叔道，“据说是他多年前收养的孤儿，专门培养来为这个计划服务。“
三种特殊体质，全部集齐。
司幽的计划，远比想象中更加庞大。
“他要打开什么？“顾长风低声道。
“某种封印。“哑叔的目光变得幽深，“据说是上古时代留下的禁忌之地，里面封印着某种……“
他没有说完。
但顾长风已经明白了。
某种足以让司幽不惜一切代价的东西。
“所以……“他喃喃道，“他需要灾厄之体来打破封印。“
“没错。“哑叔点头，“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活捉你。“
顾长风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了剑灵曾经说过的话——
灾厄之体，是天地间最不稳定的力量之一。它可以毁灭一切，也可以创造一切。
这种力量，是打开某些封印的钥匙。
“如果我跑了呢？“他问。
“跑？“哑叔冷笑，“你以为你跑得掉？司幽既然已经锁定了你，就绝不会让你逃脱。天元境、圣王境、帝尊境……整个北境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何况——“
他看了顾长风一眼。
“你的身边还有这些人。你跑了，他们怎么办？“
顾长风再次沉默。
哑叔说得没错。
他可以跑，但苏清璃、林苍澜、周寒山……他们跑不了。
如果他跑了，司幽的怒火就会倾泻到这些人身上。
他不能跑。
也不愿意跑。
“所以……“他缓缓开口，目光变得坚定，“我们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顾长风抬起头，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以我为饵。“
哑叔愣住了。
“你要做什么？“
“司幽想要我，那我就给他一个机会。“顾长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三天后，我会在城北迎敌。当着司幽的面，和他正面对峙。“
“你疯了？“哑叔皱眉，“那是圣王境！你连天元境都不是！“
“我知道。“顾长风点头，“但我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他转身，朝后院走去。
“叫所有人来。计划……需要改变。“
哑叔望着他的背影，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
“果然是叶凌寒的徒弟……“他低声喃喃，“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他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外走去。
“罢了。既然你决定了，老夫就陪你疯一次。“
傍晚时分，分舵正厅。
所有人再次齐聚。
顾长风站在主位上，神色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决然。
“计划有变。“他开口，“司幽不是来杀我的，是来活捉我的。“
“活捉？“苏清璃皱眉，“为什么？“
“灾厄之体。“顾长风简短道，“司幽需要我的体质来打开某种封印。“
“封印？“林苍澜追问，“什么封印？“
“不清楚。“顾长风摇头，“但不管是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
他环视众人。
“所以，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陆无双开口，灰色瞳孔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三天后，我会亲自出城迎敌。“
厅中一片哗然。
“你疯了？“周寒山第一个跳起来，“那是圣王境！你经脉还没好全！“
“我知道。“顾长风平静道。
“那你还——“
“因为这是唯一的办法。“顾长风打断他，“司幽要的是我。只要我还在城里，他就会顾忌伤到我，不会全力出手。但只要我出城，和他正面对峙——“
他顿了顿。
“你们就有机会。“
“什么机会？“苏清璃的声音微微发颤，漆黑的双眸中满是担忧。
“破坏封印。“顾长风道，“哑叔说，司幽手中有三种特殊体质的血样。灾厄之体、天命之体、寂灭之体。三种体质齐聚，才能打开封印。“
“如果我们能在他打开封印之前，毁掉那些血样——“
“封印就打不开了？“林苍澜眼睛一亮。
“理论上是这样。“顾长风点头，“所以，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陆无双、苏清璃、林苍澜——你们三人，潜入司幽的队伍，找到那些血样并毁掉。“
“我和周寒山留守分舵，拖住厉青峰和其他冥蛇堂的人。“
“如果顺利，三天后的黄昏，司幽就会失去打开封印的关键。“
“到时候，他就没有理由非要活捉我了。“
厅中一片沉默。
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让一个破空境去正面对峙圣王境，让几个化罡境去潜入圣王境的队伍……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不行。“苏清璃第一个反对，“太危险了。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顾长风打断她，“周寒山会和我一起。而且——“
他看向陆无双。
“我们还有一张底牌。“
陆无双挑眉。
“你愿意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吗？“顾长风问。
陆无双沉默了片刻。
他的灰色瞳孔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行。“他最终点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夜无殇真的被司幽控制，“陆无双的声音变得低沉，“让我来对付他。“
顾长风点头。
“成交。“
夜幕降临，星河璀璨。
顾长风独自站在后院，仰望着夜空。
三天。
只有三天。
他的经脉还没有恢复全盛状态。
他的修为距离司幽还有十万八千里。
他的身边，没有足够的强者可以正面对抗冥蛇堂。
但他依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因为他知道——
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只有迎上去，才有一线生机。
“想什么呢？“
苏清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长风转身，看着她。
夜色中，她的黑发如瀑，漆黑的双眸中倒映着满天星光。
“想……三天后会怎样。“他道。
“怕吗？“
“怕。“顾长风坦然道，“但比起怕，我更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样认输。“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司幽想要我的体质，想要打开封印……那我就让他看看，灾厄之体到底有什么能耐。“
苏清璃沉默了。
片刻后，她走到顾长风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不管发生什么，“她低声道，“我都陪着你。“
顾长风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知道。“
星光洒落，照亮了两人并肩的身影。
三天后，风云将变。
而现在，倒计时已经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