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是白灰厚重的石板,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柳枝,四周毫无污秽杂物,红枣门楣上“周”字门匾高高挂起。
和柳树街的环境相比,简直天上人间。
崔母高氏够不着门环,只轻声敲了敲门面,片刻后门房出来,向他说明了来意。
“三奶奶的姐姐?”门房狐疑,他担任周家门房已然两三年,却从没听说三奶奶有什么姐姐。
不过他也不敢怠慢,让崔母两人在远离大门处的屋檐下先等等。
许久,走出一位名为“翠柳”的丫鬟。
带着两人沿着红墙高瓦走了一圈,拐弯之后,从周府侧门进入,在一处颇为雅致的厢房内停下。
让下人端上几盏清茶后,翠柳笑着说道:“三奶奶正在后院查看账本呢,二位先坐下喝茶吧。”
崔母高氏闻言,捏了捏裤边,踌躇一番,还是选择和崔庆一起在椅子旁站着等候。
翠柳瞧见,倒也没有再客气,捏着手帕离去。
高墙大瓦,精致厢房,崔母没有享受的心思,更多的是局促不安,额头间甚至忍不住冒出细汗。
但好在不安场面没有局促多久,便听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姐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妹妹了?”
来人正是崔庆的小姨高红,以及比崔庆小三四岁的表弟周锦。
一番寒暄后,崔母两人才落座。
崔庆瞧着两姐妹唠家常。
七八年前,太平县赤龙翻身,干旱八个月,绵延七百里,高家吃不饱饭,小姨高红便被卖到周府当丫鬟。
当时,小姨高红年纪还小,遇到什么委屈,都去柳树街找崔母,崔父崔母两人当时没少帮衬她。
后来,听说是因为擅长记账会计,再加上被周家少爷瞧上,小姨高红便顺利成了小妾。
几年后周家老爷老去,丈夫成为了家主,高红算是彻底翻了身,成了三奶奶。
但之后,高红便和高家的关系渐渐淡了,更别说崔庆这个崔姓的大侄子,这几年更是基本没见过。
在崔庆小时候的模糊印象里,小姨高红在崔母面前一直恭恭敬敬、委屈可怜。
而今时光荏苒,崔母头发半白,虽穿着得体,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落寞却丝毫掩饰不住。
而小姨高红穿着丝绵绸缎,肌肤保养得体,耳坠手镯光鲜亮丽,俨然富贵人家的少奶奶做派。
两相对比,根本瞧不出是来自一家的姐妹,这也让崔庆以往的记忆瞬间不真实起来。
面对崔母“妹妹气质确实出众,怪不得被姐夫瞧上”,“妹妹识文断账的本事,只怕整个周府也没人赶得上”这些恭维,小姨高红也没谦虚,大大方方接受。
“好久没见阿庆了,现在忙什么呢?这身上的淤青,怎么弄的,真让人心疼。”
话题扯到崔庆,高红才将早已看到的崔庆身上的淤青挑明。
“这……现在在县里的铸铁铺……”崔母吞吞吐吐,不知如何解释。
“铸铁铺?阿庆现在风光了?”高红身子不由前倾,分明起了兴致。
周家在太平县内城虽然也算高门大户,但和铸铁铺这样的庞大势力还是没法比。
听说铸铁铺有时会招一些天赋异禀的穷苦人家练武。
瞧着崔庆脖颈的淤青,难不成是在铸铁铺习武所致?
以往高家来周府找她,都是找她帮忙之类的麻烦事。
今日自己这个姐姐和大侄儿穿着得体,又进入了铸铁铺。
高红眉头不由舒展,总算有能帮衬自己的亲戚了。
“你在铸铁铺?听说那里的拳法着实厉害,一会咱俩要不要比划比划?”闻言,旁边的周锦立即来了兴致。
周锦进屋,敷衍的和崔母,崔庆打过招呼后,便一直喝着茶,看着手中的功法小册子,丝毫没有再搭理两人的心思。
此时听到铸铁铺,才将手里的册子放下,连“表哥”都没叫,便想和崔庆切磋。
“这……”见此情景,崔母一时局促,不知如何回答。
“目前是给铸铁铺的弟子当活桩陪练,不算正式弟子。
要是能再熬两个月,便可拜入铸铁铺当普通学徒。”崔庆缓缓开口,将情况解释了一番。
此话落地,屋内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是活桩啊。
娘,十个活桩够呛有一个能进铸铁铺,甚至还有不少被活活打死的。
而且就算进去,大概率也学不到真东西。
之前我学武时,打听过这种门道,甭说和我拜入的昌明武馆比,就是和外城那些小武院,也远远不及。”
周锦说完,便再也没正眼瞧过崔母崔庆两人。
他本以为崔庆是铸铁铺那种武艺高强的正式弟子,没曾想是普通学徒都不如的活桩陪练,根本算不上武者,这让他兴致大消。
同时心中也升起对崔母,崔庆两人狡猾不诚实的鄙夷,活桩就说活桩,说什么铸铁铺。
“这……”被周锦一番抢白,崔母想出口维护崔庆,但一时不知如何出口,面容顿时局促起来。
高红见此,身子顿时后倾,挑起眉来,开始喝茶,谈话兴致也是大减。
过了片刻,高红再次开口,语气中明显带着生疏:“姐姐,今日来到底何事,直说吧。
妹妹能帮上的,一定帮。但帮不上的……”
高红意思很明显,小忙她勉强能帮,但大忙就不要开口了。
崔母咬着牙,艰难道:“刚才阿锦也说了,在铸铁铺当活桩,被活活打死的都有。因此这个出路暂时走不下去了,也想妹妹在周府给阿庆谋个出路。
周府不是熬制药材,开了些许药馆吗?让阿庆学个抓材熬药的手艺就行。”
闻言,高红脸顿时冷了下来。
果然,这些穷亲戚找她不是借钱,就是求她办事,没一个能帮衬她的。
片刻后。
“哎,姐姐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是心疼阿庆。
这样吧,让他去外城药房当个学徒。
但得注意,必须规规矩矩,听从先生的吩咐,平日里也绝不能挑明和我的关系。”
高红思索一番,想起多年前柳川河旁船舱内,那个和自己非常亲昵的稚童,勉强答应了这个请求。
“这,妹妹也太好了!阿庆,快谢谢你小姨!”崔母闻言,身子激动。
“多谢小姨。不过,去药房当学徒,能顺便学武吗?”崔庆没着急答应,反而开口询问。
他脑海中的白玉净瓶,可结算身体经历,凝得道液,而且只有在学武时,进度才会飞快。
现在仅仅去药房当个学徒,太浪费了。
更何况太平县并不安稳,这年头,有银子却没有守护的实力,也不行。
“药房那里有护院,但学武的耗费,寻常人家可承担不起。你在那好好表现,三五年后,再做打算。”高红闻言,黛眉皱起。
让崔庆去药房当个学徒,已然是天大的面子,不知多少泥腿子攀着头往里拱,谁知崔庆不知足,还要学武。
学武需要的花费,岂是一般人家能够应付的?就连她的儿子周锦学武,周府都有银两限制,崔庆这是哪来的口气。
穷就算了,还没有自知之明,以前柳川河船舱内稚童的可爱活泼,瞬间烟消云散。
“阿庆,你咋还要继续学武……”
崔母察觉到高红的不悦,下意识想要呵斥。
但瞧见崔庆的坚决,以及脖颈的淤青,剩余的话却始终说不出口。
她转身朝向高红和周锦:“要不先在药房当学徒,闲暇时候偶尔练练武?
或者阿锦,你有空教教你表哥?”
“开什么玩笑,我天天练武,哪有那功夫?”周锦闻言,顿时起身,没用正眼瞧崔庆和崔母,迈过两人,直接离去。
“阿庆,你非要在药房当学徒的时候学武?”高红朝着崔庆冷声道。
“嗯。”崔庆沉默片刻,直接说道。
“姐姐,我嫁入周家多年,早已不是高家人。
有些事,我一个外人就不掺和了。”周红端起茶盏,朝着崔母说道,语气彻底冷了,拒绝之意十分明显。
这些穷亲戚只瞧见她在周府成为了三奶奶,却不知道这个过程,她耗费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功夫。
再说了,成为三奶奶在周府就安稳了?
高门大户里的明枪暗箭,丝毫不比底层的摸爬滚打少。
本以为两人穿着得体,能成为她在周府的助力,没想到又是累赘。
丫鬟出身,本来就让她在周府处处为难,这些穷亲戚更是只会拖累,帮不上一点忙。
“这……”崔母一时语塞,无奈之下又说起诸多陪笑的话。
“行了,今儿就到这吧,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翠柳,送送他们。”高红起身,和翠柳耳语几句后,便要离去。
“妹妹,这盒飞霞妆。”
崔母连忙拿起之前送出去,却被高红遗忘在桌上的胭脂礼盒。
“这东西可不便宜,姐姐拿回去自己用吧。”高红说完,再无留意,转身出门离去。
随后崔母,崔庆在翠柳带领下,离开厢房,从偏门迈出周府。
临离开时,翠柳让他们两人先在那等会儿。
“阿庆,你……哎。”
崔母瞧着脖颈淤青的崔庆,指责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没一会,周府下人便送来两袋粟米,两匹细布,还有一包药材。
看着米粮,布匹,又瞧了瞧旁边颇为扎眼的那盒“飞霞妆”胭脂。
两人自然明白,高红拒收两人礼物,又送来了这些米粮布匹。
此举的意思很明显。
崔母如果是个体面人,以后就不要再来了。
姐妹情分,至此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