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柳川河,远远便瞧见崔母从船舱内勾出花白头发的脑袋,焦急等待。
“阿庆,今日如何?有没有受伤?”
拉住崔庆,崔母昏花的双眼仔仔细细瞅了一番,直到没发现大的新伤,她悬着的心才勉强落地。
今日要考核,她生怕崔庆出什么意外。
“娘,我没事,但测试结果要三天后才公布。
不过应该有九分把握,能免除束脩,拜入铸铁铺。”崔庆说完,进了船舱,拿起水瓢猛灌了口水。
“真的?”
崔母嘴唇哆嗦,反复确认,“我儿苦熬半年……终于有结果了!真是菩萨保佑!”
铸铁铺是太平县有名的大势力,拿着十几两银子有时还找不到门槛。
阿庆苦熬活桩半年,竟然真将事办成了!
阿庆现在有这机会,甭说她,就连他爹生前都绝对想不到。
瞧着崔庆佝偻着身子喝水,想起这段时间的煎熬,崔母眼睛不自觉红了起来,心里也对没能帮上儿子一点忙感到愧疚。
“我这就去做饭。”快速抹了抹眼泪,崔母来到灶台旁,开始生火。
“阿庆……那个……”崔母似乎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
“娘,你说。”
“昨天你顾婶儿来,说是带着土鸡蛋来看你,其实是想将你和顾兰的娃娃亲退了。
她说顾兰有了新相好,为表歉意,还特意送了一两银子。”
担心崔庆测试受影响,这件事崔母便没有开口。
现今铸铁铺的事基本定了,崔母这才告诉他。
“不应该啊。”崔庆面露疑色。
就在前几日,顾兰还悄悄去了铸铁铺,给他送肉夹馍,为防止凉了,蒸熟后一直在胸口捂着,差点被烫伤。
她风尘仆仆,汗滴秀发的辛苦模样,崔庆绝不相信她相中了旁人。
“娘,兰姐儿亲口说的?”崔庆有些不信。
“哎,你和阿兰的婚事,是你爹和你顾叔定的。
现在你爹没了,这事儿就落在你顾叔身上。
他要是不愿意,儿子,这门婚事你就甭想了。”崔母面露无奈。
顾兰这姑娘是她看着长大的,性格、脾气、身段,当儿媳妇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婚事讲究门当户对,崔庆他爹死了之后,崔家渐渐没落。
顾家更是一年上不了几次门,退婚的意思很明显。
顾兰和崔庆两人虽然感情好,但这个世道,爹娘不同意,姑娘闹翻天也没用。
所以是不是顾兰亲口说的,在崔母看来并不重要,昨天她娘来开口,崔家孤儿寡母,根本没办法拒绝。
“娘,咱们下午去问问怎么回事。”
崔庆听出崔母的意思,但他和顾兰情投意合,仅仅顾婶儿送来些银子,留下一句顾兰有新相好,便把他打发了,他可不愿意。
“行。”崔母听出了他的不甘,应了一声,便开始埋头做饭。
……
吃过午饭,娘俩锁紧舱门,跳下船板,朝顾家走去。
顾家也位于柳树街,但远离柳川河,两旁虽有泥污,但灰扑扑的石板路踩起来并不硌脚。
空气中咸湿的鱼腥味也相对稀薄,再加周边零零散散的商贩,此处相比沿河的渔户们富有生气,热闹许多。
顾兰父亲顾盛,和母亲吴氏,两人劳苦几十年,直到沿街开了家渔具店,日子才渐渐好起来。
多年前铺子临开业时,顾盛还特意向崔父借了一大笔钱,但后来崔父不幸离世,崔母不知具体数额,这事便成了一笔糊涂账。
顾家大儿子顾方,娶了媳妇沈氏,他早些时候跑船补贴家用,近两年才逐渐在铺子里面帮闲,在柳树街安定下来。
顾家大女儿便是顾兰,在冯家当帮锅厨娘。
为了多学手艺和挣铜子儿,顾盛一般不让她随便回家,前几次去看望崔庆,都是偷偷背着顾盛去的。
顾家小儿子顾杰,独受顾盛宠爱,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
顾盛还花费不少银子让他上私塾,但顾杰不用心,一点名堂没学出来,早早退学,这几年一直和狐朋狗友瞎混。
午饭时分刚过,顾盛躺在院里藤椅,嘴里呷着口茶壶,眼睛眯着,若有所思。
在他左边,两个儿子顾方、顾杰看着账本。
在他右边,媳妇吴氏和儿媳妇沈氏相伴而坐,手拿针线编制渔网。
“顾家兄弟,妹子。”崔母进门后,笑着喊道。
“顾叔,顾婶儿。”
面对之前的‘准岳父,准岳母’,崔庆也没有怠慢,行了个礼。
“崔家嫂子来了?”顾母吴氏为人随和,仰脸打了声招呼。
顾方、顾杰两兄弟朝崔家母子点了点头,不过并没起身。
顾方媳妇沈氏为人精明势利,抬头瞥了一眼,没有搭理两人。
崔父还在世时,顾家还算殷勤。
这几年,倒是愈加冷落。
“崔婶儿?阿庆!”
听见动静,顾兰从屋内跑出,她眼睛红通通的,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显得很是憔悴。
瞧见崔庆,她鼻子忍不住抽抽,似乎受了不少委屈,想迈步和崔庆说说话,但被顾盛剜了一眼后,身子不自主的便停在原地,倚在门框楚楚可怜。
“兰姐儿。”崔庆瞧见,开口打了招呼。
瞧了顾兰一眼,他便觉得顾婶儿之前所说,肯定不是实情。
“崔家嫂子,坐吧。”
顾盛将茶壶放下,和崔母开始唠家常。
“阿庆现在还在铸铁铺当活桩?那可不是个好去处啊。”
谈到崔庆,顾盛心中暗暗摇头。
多年前,他还觉得自己这个‘准女婿’聪明伶俐,但这些年却变得木讷执拗,尤其是去铸铁铺当活桩,更是愚蠢至极。
穷苦人家的娃子身子本就没有几两肉,那铸铁铺的拳脚,能挨得几下?
若崔父还在,念着两人交情和对顾兰的救命之恩,崔庆这个女婿他也就咬牙收下。
但瞧着崔庆如今遍身淤青,红肿不堪,顾盛只觉得晦气。
让顾兰嫁给他?
别看崔庆现今精神头还好,等十几年后旧伤暗疾复发,光药钱就能将家里拖垮。
再加上崔父死后,崔家没人托举,只剩孤儿寡母,和崔家结亲只会徒添累赘。
虽然退婚之举太过亏欠崔家,但为顾家着想,他只能早早切割。
至于人情脸面?苦一苦崔家母子,骂名他来担。
“三淮、小海、二狗他们都另找了出路。
阿庆,你也趁早回家,养养身子,赶紧出去学门手艺,别给家里添累赘。”顾方也随声附和,觉得崔庆白白浪费时间。
崔庆闻声点点头,但内心颇觉恶心。
早些年,顾盛忙着渔具店脱不开身,顾方打渔跑船的手艺,基本都是跟着崔父学的,说是师傅都不为过。
但崔父死后,顾方没来崔家看过一次,如今又对孤儿寡母说些风凉话。
“阿庆说,再过几日就有进铸铁铺的机会了。”崔母回道。
此言一出,顾家人面容都露出不信。
何三淮等人从铸铁铺离开之后,逢人便说当活桩没有出路,只会被活活打死。
穷苦人家根本没有免除束脩,拜入铸铁铺的机会。
现今崔家娘俩分明是扯牛皮,壮声势。
因此众人听了,都微微摇头,露出冷笑。
唯有顾兰眼中闪出光彩,她身子颤抖,瞧向崔庆,满是信任和祝贺。
见场面有些冷了,崔母无奈笑了笑,随后开口问道:“顾家兄弟,之前妹子说,阿兰相中了旁人?”
“崔家嫂子,阿庆和阿兰的娃娃亲,是当年我和崔大哥开玩笑说的。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你竟当真了。
现在崔大哥人没了,我必须得将这件事说清楚。”
顾盛虽然说的冠冕堂皇,但还是忍不住灌了几口茶水,掩饰心里的少许不安。
当年崔父打渔的手艺,在整个柳树街都排的上号。
因此崔父救了顾兰后,顾盛便借着由头,想和崔父攀交情。
为此,特意舔着脸求了这门婚事,还提了重礼,摆了酒桌。
此事不少人都知道。
但顾盛现在是面不改色,要将这门婚事强压下去。
“顾家兄弟,我记得…….”崔母欲言又止。
“嫂子!现在你家情况多难,兄弟我都知道。
要是办场婚事,说不定连两条破船都得卖了,到时候阿兰嫁过去住哪?
我这是为你们家好,这事就别再提了!”顾盛打断了崔母的话,一脸正气凛然,为崔家考虑的模样。
闻言,崔母无奈沉默。
家里条件确实拮据,就是想娶顾兰,现今也没有条件,顾盛这句话算是把她噎死。
“爹,就算和阿庆要饭我也愿意!”
倚在门框的顾兰实在受不了顾盛的虚伪,声音沙哑,咬着牙道,“我就算死,也不嫁给刘驼子!”
此话落地,院内鸦雀无声。
除了顾盛和吴氏外,其余人满脸皆是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