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吃过晚饭,崔庆便找到刘勇。
两人越过演武场,拐了好几个弯,来到一处被回廊围绕的群屋。
回廊被精致槐柱顶着,结合处刻着栩栩如生的飞禽走兽,下面是规规整整、面积颇大的灰厚朴实石板。
竹节连接着溪水,沿着廊檐“哗哗”滴下,有些房间门口还铺着皮毯。
来往弟子穿着华丽,锦袍佩剑,玉坠竹箫,时不时还会走出有说有笑,气质极佳的俊美女子,一眼便能瞧出是太平县大家族里的小姐姑娘。
崔庆窘迫穿着,沉默累相,在此地颇有些扎眼。
刘勇带着崔庆沿着回廊,边走边解释,“咱铸铁铺在太平县也算大势力,因此即使内城的公子小姐,也会来这里讨教功夫。
你上午习武的演武场虽大,但颇为杂乱,人一多,也显拥挤,只够你们那些学徒,和大部分明劲弟子使用。
内城的公子小姐,还有咱铺子里的暗劲高手,空余时间便会在此处练功房此修炼。”
“哦。”崔庆点点头。
这片精致地方,相当于酒楼里的雅间。
他在演武场起早贪黑,确实只能瞧见些新学徒和明劲弟子,原来铺子里的暗劲高手平日里都在这里。
“砰!哈!呼!滋!”
行走间,能听到各个房间内的拳打脚踢,剑挥刀砍的声音,气势之强,比崔庆这些还未叩关明劲的学徒,几乎高出十几倍。
“但那些内城的公子姑娘,也有自己的功夫要练,这时便需要额外的陪练,也就是活桩。
给未叩关的武者陪练,一个时辰便是十个铜子儿;给明劲的武者陪练,一个时辰那就是二十五个铜子儿。
不过嘛,我觉得你不要每晚都来,也不要当明劲武者的陪练。
他们虽然收着手,但力道也不是你一个未叩关的学徒能抵挡的。”
崔庆听懂了刘勇的话。
如果每天当明劲武者的陪练,一月便有七个大子儿,是学徒月钱的两倍还多!
但学徒们上午习武,下午打铁,身上力气早已熬干。
晚上修炼养息桩式都很困难,更别提还要当活桩陪练。
如果晚上再被明劲武者拳打脚踢,估计会被活活打死。
因此,刘勇虽然给崔庆介绍了这个门路,但绝非想让他天天来,偶尔挣些肉食,倒还可以。
将崔庆带到练功房的管事面前,说明来意后,刘勇便准备先行离开。
不过,临走前,他拍了拍崔庆的肩膀,沉声道,“你毕竟是咱铺子里的学徒,所以不同于你之前当的活桩,这里撑不住,可以随时喊停,就是当晚没有报酬。
记住,一定不要硬撑!”
管事目送刘勇离开后,瞧着面前还未叩关明劲,朴素穿着,刚经受烟熏火燎的崔庆,他拿出册子挑了挑眉。
“今晚未叩关的单子可并不多,但念你第一次来,我……”
“当明劲武者的陪练就行。”崔庆沉默片刻,做出选择。
现在急缺银子,当然要选价钱更高的。
明劲武者拳头虽重,但他当活桩经验丰富,近日里桩功也扎实,硬扛之下,也不是毫无把握。
此外,他脑海中的白玉净瓶,会根据白日里肉身遭遇结算,明劲弟子的拳脚指定能加快结算速度。
“你确定?”管事怔了一下,以为听错了。
“嗯。”崔庆点点头。
“哼,耽误生意!你到时候受不了,晚上可没其他机会了!”
管事分明认为崔庆在逞强,脑海还浮现出以往许多活桩为了得到更多银子硬撑,结果连连求饶的经历。
但崔庆已然开口,管事还是冷着脸,带他来到一间雅致的练功房。
中间练武之地铺着皮毯,四周摆着槐木椅,有下人来这里伺候茶水,丝绸布帘的隔间还有木桶浴巾,桶里的水特意调好了温度,比起众人修炼的演武场,这里奢华太多。
和崔庆对练的,是位内城的公子哥,他刚迈入明劲,平常在铸铁铺住着,除了修炼回山拳外,自家洪拳也不能落下,这才需要活桩陪练。
崔庆摆出防御姿态,运转回山桩功,点了点头,表示已然准备好。
对方见此,不再犹豫,一拳带着劲风猛地袭来。
“呃!”遭受重拳,崔庆顿觉整个身子猛然一震,骨头都要散架。
明劲武者对比未叩关武者,确实天壤之别。
他如果毫无防备,这一拳便可将其打成重伤,但好在其运转桩功,能勉强撑下。
见此,对方不再留手,两人你来我往,一个奋力挥拳,一个腾挪忍受。
直至时间熬尽,崔庆吐出一口血沫,体力尽耗后瘫坐在地。
接过管事抵来的二十五个铜板儿,瞧着他面目错愕,崔庆咬着牙嘴角上扬,还是撑下来了!
不过明劲武者的拳头着实强劲,他审视着身体伤势,怕是要等三天后,方可再来当明劲武者的活桩。
挺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崔庆穿过回廊,步履蹒跚的走回大通铺。
没有洗簌,整个身子便扑向被褥,昏沉睡去。
“哼,看这衰样,我看甭说叩关明劲,怕是没几天可活了。”
不远处的蒋藤,瞧见崔庆的勤奋刻苦,心中佩服夹杂嫉妒,不屑夹杂恶意,最终化为一句低声嘲讽。
……
上午习武,下午铸铁,晚上做起老本行,当活桩陪练。
不知不觉,七八天过去,崔庆一直在咬牙坚持,至此才勉强适应。
而白玉净瓶积攒道液的速度,也再次提升,变成了四天一滴,这让他缓了一大口气。
……
这日,冯府。
午饭刚过,炊烟未灭,厨房摆着府内众人吃剩的盘碟碗筷。
顾兰戴着围裙,弯腰坐在凳上,身体前倾,左手握着瓷盘,右手伸进木盆,拨水擦拭。
虽将要入冬,但下人奴仆没资格用热水,布满油渍的脏水,冷的人颤抖噤声。
其余下人这时便会拿出部分月钱,买些护手膏霜,抵御冰寒。
但顾兰身无余钱,双手手背零零散散的浮现冻疮。
她洗着碗,眼神却时常望向院外,分明心有所急。
“精神点!别再不小心把主家的碗掉地瓷碎了!你还欠着主家两个月月钱,再不好好干,少不了责罚!”
尖嘴猴腮的管事孙婆子,瞧见顾兰心不在焉,连忙出声训斥。
“孙婆婆,阿兰要嫁给刘驼子享福了,不得让人家缓口气?”旁边有下人顺着孙婆子的意思,阴阳怪气。
“说的是啊,咱们哪里有阿兰的福气?但再享福,也得以后,现在给主家办事儿最重要!”孙婆子闻言,眼神中露出少许快意。
她自小便长得尖嘴猴腮,面丑磕惨,从没男人给过她好脸。
她这辈子最恨的便是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她们夺走了男人的全部注意和殷勤!
顾兰虽非高门大户,在冯府也是做帮锅厨娘,但长相气质,比起府里的姑娘小姐,不遑多让。
她心中本就对顾兰嫉妒羡慕,平日里没少苛责,前些日子刚听说顾兰被其父卖给了刘驼子,心中便忍不住的浮现快意。
至于顾兰那个原本相好,听说家里孤儿寡母,就两条破船,自然是阻止不了顾兰进火坑。
这个年头,有银子就是爷,十二三岁的女娃如何?十几两银子,也会卖给七旬老汉!
等顾兰出嫁那天,她一定要去顾家送亲,好好瞧瞧这荒唐事!
“嗯。”顾兰连忙应了一声,虽专心洗碗,但还是忍不住朝院外瞄。
之前定的日子,便是今天,可崔庆却迟迟没有出现。
为了顾家前途,家族众人要强行将她卖给刘驼子。
刘驼子背有巨大肉坨,连带头秃眼歪,门牙外翻,光是看着就让人恶心。
更别提已然接近四十,听说这种老男人对年轻少女有很多折磨手段。
顾兰一想起要和这种人生活,便觉得如坠地狱。
她本已心如死灰,准备接受生不如死的余生。
但之前崔庆坚实可靠的话语,又把她从悬崖边拽了回来。
但此时他却迟迟未出现,让顾兰心中如同被无数只蚂蚁啃咬。
莫非背弃情谊,之前承诺只是为了诓骗四个大子儿的月钱?
一个普通姑娘,和铸铁铺的光辉前景,孰轻孰重?
更别提六两六对于柳树街穷苦人家来说,更是天价巨款。
念此,顾兰顿时心中一沉,冰冷脏水触及手指,好像又要将她带入刺骨寒冷的无尽地狱。
许久后,院外终于传来一句寻常喊话。
“阿兰,外面有个叫崔庆的男人找你,长得还行,人也挺高,就是身上有好些伤。”
来冯府找人的事情虽不少,但此时这句话却像刺骨寒冬中的昭昭烈日,将顾兰一把从无尽地狱中救出。
她再也忍不住,眼眶红通,热泪滚烫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