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空中飘着稀薄的雪花,风一吹糊在脸上快速结为细碎冰渣。
虽已明劲,但不调动气血的情况下,冷风灌入衣领还是泛起不少凉意。
崔庆紧了紧衣领,穿上名号弟子的练功服,迈出铸铁铺大门,朝柳树街走去。
好些日子没回家,成功叩关明劲的消息也得告诉崔母一声,再商量商量和顾家的事后续怎么处理。
柳树街依旧泥污遍地,脏水冻结的灰冰下偶尔还会折射出红色血迹,提醒行走路人快快离去,不要逗留。
脚踩在薄冰结成的地面,望着周围破败的环境,和远处时不时传来的咒骂打斗声,崔庆脚步虽在加快,但心里底气却比以往多了一些。
路过顾家的渔具店,只见其店面关着,大门紧闭,只是院内时不时传来争吵声。
“若不是你与姓崔那小子……”
崔庆耳朵微动,听见里面传来顾盛的呵斥,以及顾兰的委曲求全。
搁之前,遇到这种动静,他心中虽不舒服,也只能无奈走开。
但此时,他深吸一口气,没有选择直接回家,转身来到顾家门前,叩响了那扇看起来非常沉重的门。
“砰砰砰!”敲门声响起,里面争吵动静瞬间一停。
……
这日早些时候。
顾盛没像往常那般躺在藤椅上喝清茶,而是面露怒色,佝偻着背,和媳妇吴氏,儿媳沈氏,女儿顾兰,围坐一团,忙活手里的渔网和渔笼。
搁以往,他会惬意的躺在藤椅上,远远瞧着渔具店外的人来人往,得意的看着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的事业,在儿子手里继续发光发热。
但顾杰习武这大半年,原本还算小康的日子,顿时急促起来。
连他这把老骨头,也不得不再抖擞精神,帮忙干些杂活。
“他爹,少说几句吧,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你这是何必呢?”
吴氏看着顾盛、顾兰两人面上的火气,边忙活手里的针线话,边打圆场。
很明显,顾兰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父女两人又起争吵。
就在气氛颇为压抑时,门口突然传来“枝桠”一声。
院门被推开,顾杰浑身是汗的迈过门槛,剧烈呼吸之间,胸前升起阵阵白雾,很明显是“刻苦练武”许久。
“爹,娘,大嫂……大姐,你今天也回来了?”
关上门后,顾杰连忙打招呼。
顾盛见此,连忙起身,眉宇间皆是心疼和关爱,“阿杰,今天咋回来这么早?练了一上午,累了吧。
儿他娘,快拿条毛巾给他擦擦身子,别再冻感冒了。
再将平时我喝的那种山泉茶,给阿杰沏一壶。”
顾杰习武后虽不常回来,但无论哪次回来,上午,中午,还是晚上,均是一副大汗淋漓的模样,这让顾盛觉得他这个儿子格外刻苦,也最有机会叩关明劲。
“诶,好。”吴氏闻言,连忙起身。
“嗯。”沈氏稍微抬抬头,只应了一声,没给好脸,又开始忙活手里针线。
“这是年前冯家最后一次假,后面就该忙了,正好回来看看咱爹娘。”
瞧见全家心肝,顾兰心中虽感到不公平,但还是打了招呼。
“不急,娘,一会我自己沏。”
顾杰自己擦了擦汗,长叹一声,故作惋惜道,“哎,说不定这次要在家待好久。”
顾盛听出顾杰话里有话,连忙问道,“武馆那边出啥事了?还是惹得师父不高兴了?我记得这个月的束脩才交过没几天。”
顾杰瞧了顾盛一眼,又叹了口气,“光交束脩有啥用,师父说了,我早就能叩关明劲了,但就是差着气血丸。
不然,在武馆待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回家帮忙干点活。”
“气血散?不是按照武馆师父的要求,每十天给你买一碗了吗?”顾盛说着,布满皱纹的脸皮都不由发抖。
一碗气血散,从武馆那买就得四个大子儿,一个月就是一两多!
某种程度上,这种养身的东西,比束脩花销还多,几乎要把顾家几十年的积蓄消耗一空!
“爹,不是气血散,是气血丸!”顾杰连忙纠正。
“啥?气血丸?得多少钱?”
顾盛嘴唇都忍不住哆嗦,气血散已然那么贵,这气血丸一听就不是便宜东西,那得多少银子?!
“一两五钱一枚……但两枚就够了!”
顾杰也知价格太贵,他犹豫半响,才说出口。
其实武馆弟子,根骨中上,勤学苦练之下,偶尔喝些气血散,便可尝试叩关明劲。
但他拜入武馆后,每次回家,看似大汗淋漓,非常用功,但大部分买补品的银子,都和那些家境富裕的师兄弟在声色犬马中挥霍掉了。
眼见快要一年,他还未叩关明劲,实在瞒不住,这才回来要些银子,买明劲弟子都颇感奢侈的气血丸。
“哗啦!”
顾盛听见,惊的双目发直,手里竹节渔架散了一地。
三两银子?!整个渔具店,顾家操持一两年,省吃俭用下,也存不了这么多!
“儿啊,这是不是太贵了?”顾盛还没说话,旁边拿着热毛巾的顾母吴氏,登时愣在原地。
她也希望顾杰叩关明劲,但家里实在掏不出银子了。
“阿杰,你每次回家,除了要钱,还是要钱,这啥时候是个头啊?你非得将咱爹咱妈的血吸干才罢休是吧?”
大儿媳妇沈氏,竖着眉头,瞧着眼前“有望武举高中”的小叔子顾杰,再也没有好脸。
他这哪是吸爹娘的血,分明也要将他大哥大嫂的血都吸干净。
顾杰闻言,咧咧嘴,想开口解释,却无法反驳。
“阿杰,我去铸铁铺找过好几次阿庆。
他说想要叩关明劲,补品少的情况下,靠着勤学苦练,能弥补不少。
更何况,那气血散家里一直没给你断……”
顾兰黛眉紧皱。
崔庆靠着苦熬活桩,硬是免除束脩拜入了铸铁铺,有了学艺习武的机会。
后面更是基本没朝崔家要过多少钱,甚至还为自己凑出了三两三。
她虽然也希望自己这个弟弟叩关明劲,让顾家翻身。
但近一年过去,他几乎要把顾家几十年的积蓄掏空,武艺却好似没什么进展。
她甚至隐隐感觉,顾杰在武馆堂堂正正学的武艺所带来的力量感,还不如阿庆这个铸铁铺的学徒身上多些。
两相对比,她心中不由对这个亲弟弟暗中摇头。
但她还没说完,便被顾杰开口打断。
“大姐,要不是你作妖,断了和刘驼子的婚事,他的彩礼早送过来,我也早早明劲,哪还要买昂贵的气血丸?”
在顾杰眼中,顾兰这个大姐就应当安安份份的嫁给刘驼子,为顾家牺牲换银子。
家里这么多人,谁都可以指责他,唯独顾兰不行!
“哼!”顾兰咬了咬唇儿,闷哼一声。
虽心中委屈,但想着家里除了母亲吴氏,没人为自己说话,便只生闷气,没开口反驳。
“爹,有了气血丸,年前说不定我就能成功叩关明劲!”顾杰连忙又朝顾盛哀求。
顾盛眉头拧成了疙瘩,习武还真不是一般人家能耗得起的。
这段时间,为了给顾杰买补品,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没办法了。
他长叹一口气,浑浊的眼睛中满是疲惫,“阿杰,有了气血丸,你有几分把握迈入明劲?”
“六……七……”
顾杰连改几次口,最终咬紧了牙,面色坚定,“九成把握!”
顾盛见此,朝他挥挥手,“将你看店的大哥叫来,关上门,咱好好商量商量。”
“好嘞!”见老爷子同意了,顾杰连忙跑出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