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铁铺,打铁场。
雪花纷纷扬扬,但在十几个高火大炉的炙烤下,还未飘落屋檐,便被灼热高温烫成水汽,漂浮空中,朦朦胧胧间好似浮着一层薄雾。
虽至腊月,但打铁场内的学徒弟子,均赤膊上身。
不仅没有因寒冷导致皮肤紧皱,反而在几乎能燎到眉毛的红白焰火下,身子止不住的流汗。
半年学徒期满,众多学徒弟子按规矩站好,两边坐着包括魏坤在内的铸铁铺的打铁师傅。
高台之上,几位面前呈有记载薄册、肩臂极其鼓胀有力、铸铁经验特别丰富的铸铁师傅,正是考校众人铸铁手艺的考官。
众人战战兢兢,尤其是那些还未叩关明劲的学徒。
此次考核没过,虽不会被直接踢出铸铁铺,但半年后的考核再没过,那可就没有在铸铁铺学艺的机会了。
因此,若这次能直接将铸铁锻打的手艺,达到普通学徒或者弟子的水平,对往后在铸铁铺的发展,绝对是件好事!
崔庆胸口,后背,由于苦熬活桩导致的零零散散的淤青和血痕,在众人当中有些扎眼。
他已然叩关明劲,即使铸铁手艺考核没过,也能继续学艺习武。
但如果此次考核过了,便是铸铁铺的正式弟子,月钱也会变成一两银子。
更何况,成为正式弟子后,不仅月钱地位上升,往后手头工作也不再仅仅是锻打粗胚,而是刨锉、灌钢、渗碳、磨光等细致工作,听说还会按照成品计件分成。
无论是正式弟子的名号,还是待遇月钱的提升,都是实打实的收益。
因此,崔庆决定全力争取。
“考核开始!
第一位,唐图!”
考官大喊一声,铸铁考核正式开始。
唐图颤颤巍巍走上台,今天锻造炉内的高温仿佛格外撩人,熏的他几乎睁不开眼。
几个月的打铁生涯,他臂膀已然有了不少的劲道。
但因为没有叩关明劲,平时握紧三十多斤重的铁锤便觉得稍有吃力。
而眼前这把巨锤,足足四十斤!
因此,他握起之后,腰身猛然发力之下,巨锤虽被缓慢抬起,但极沉重量之下,仍让他不由踉跄。
他狠狠的咽了一口吐沫,满脑子都是爹娘叔伯将他送到铸铁铺时,满眼的期冀和希望,还有由于凑齐束脩而卖光物件导致空空荡荡的院落。
唐家虽然不至于饿的吃不起饭,但铸铁铺的束脩要家里五六年才能攒出来,再加上这段时间吃的食补药补。
可以说,他手上握着的巨锤,沉淀着唐家近十年的苦汗和血脂!
他咬紧了牙,腰身发力,巨锤以强大的气势,朝锻造台上的粗胚砸去。
“砰!”金属敲击轰鸣声陡然响起。
但周围人皱眉的表情,都显示出唐图这一锤落点并不准确。
锻打虽然是铸铁的第一道工序,但也绝非简简单单能够掌握。
发力技巧,位置固定,捶打落点,受力均匀,换位回敲,翻转校正……
更别提举起几十斤重的巨锤外,还要忍受炉火高温和震耳欲聋的敲击之声。
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普通汉子,十几锤下去人就会变得恍恍惚惚。
若有重病者,甚至可能当场病发身亡。
瞧见位置偏了,唐图连忙翻转校正,紧接着又是奋力“叮叮哐哐!”。
直到半驻香的考核时间到了,唐图才放下重锤,双手握紧铁钳将锻打好的粗胚朝模具里面送。
但是费了全身的力,锻打好的粗胚和模具的贴合程度,也就仅仅四成。
而达到学徒要求,贴合度至少需要六成!
达到正式弟子水平,则贴合度至少需要八成!
见此,汗渍满身的唐图顿时泄了气,整个身子瘫坐在地,表情木然,双目无神。
好似看到了半年后,考核再次失败的情况下,唐家十几年的积蓄和血汗,随着“叮叮呛呛!”的巨锤击打声,被敲的彻底粉碎!
然而,锻造台上没有他失意心碎的空间。
“唐图,粗胚和模具贴合程度四成!不合格!下一位!”
考官严肃的声音响起后,唐图便如同一件被从中间锤断的粗胚,被人失魂落魄地搬到台下。
崔庆在下面凝神看着,心里也浮现出稍许紧张。
这次考核明显比平常时候要难上不少,铁锤重量的增加,粗胚更加劣质,众多人的围观,没人帮忙要独自固定粗胚位置等等。
更重要的是,对于那些未叩关明劲的学徒来说,铁锤重量一旦增加,不仅身体力量吃不消,发力方式和技巧几乎也要在短时间内适应过来,这等于与平时锻打的习惯很是相悖。
种种苛刻条件下,难怪平常表现还行的唐图,这次的贴合度竟然仅仅只有四成。
崔庆瞧了瞧周围面面相觑的众多学徒,暗暗摇头,这些人的成绩恐怕也不乐观。
果不其然,陆续上台的三十多个未叩关明劲的学徒,没一个能将粗胚锻打到贴合模具六成的程度。
甚至有位未叩关明劲的学徒,由于太过紧张,再加上平时没有用心,接连几次捶打都落空,连带着腰都扭了。
最后粗胚的锻打成绩,仅仅只贴合模具的一成!
众多考官和铸铁师傅见此情况,都被气笑了。
唯有平时教他锻打的那位师傅,被这个学徒的极差表现,气到脸色铁青。
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以他打铁师傅的暴躁脾气,肯定要给那个学徒一个大耳刮子。
时间悄悄过去,到了第三十五位未明劲的学徒时,才终于将粗胚锻打到贴合模具八成的程度,不仅通过了考核,还获得了正式弟子的头衔,稳稳留在了铸铁铺!
这虽然让众多学徒精神振奋,但他养尊处优的气质,锦裤玉带的穿着,一眼便瞧出是内城的公子哥出身,或许早有基础,再加充足补品,才一下功成。
接下来,未叩关的学徒,陆陆续续上去。
一百多位学徒,达到学徒标准,能继续在铸铁铺学艺的,不过双手之数!
而达到正式弟子标准,彻底扎根于铸铁铺的,仅仅只有三位!
那些和崔庆一样,通过苦熬活桩免除束脩拜入铸铁铺的学徒,均没有达到应有的学徒标准!
这十二位学徒,成绩最好的,粗胚贴合模具的程度也仅仅只有五成。
而大部分,都是两三成!
按这种情况发展,半年之后,这些活桩几乎百分百要被铸铁铺一脚踢出!
这些活桩为求翻身改命,忍受了半年的活桩生涯,但在这种结果之下,个个脸上布满阴霾,如丧考妣。
这也是无奈之事,毕竟就算进了铸铁铺,但学武打铁所需要的食补肉补,以他们的贫寒家境,根本无法承受。
身子本来就羸弱,铁锤重量一增加,测试结果只会更差。
见此,崔庆也不由感慨。
这个世道,通过拼命苦熬,或许能摸着翻身改命的门槛,但真正翻身改命所需要的资源和代价,根本不是这些低微之人能够承受的。
至此,十五位通过活桩拜入铸铁铺的学徒,命运都大致确定。
十二位锻打手艺不合格,而且大概率半年后便要从铸铁铺滚蛋。
蒋藤找寻捷径,强行叩关,身受重伤,早已淘汰。
穆风因为根骨绝奇,在齐阔扶持下,早早明劲,翻身改命。
而崔庆,则是通过勤奋刻苦,日夜苦熬,争得了最后一张迈向明劲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