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的临川市,气温回暖,雨水暂歇,梧桐新叶抽绿,街巷行人往来如织。
陈阳依旧住在那家临街的小旅馆,每日透过窗帘缝隙观察街面,偶尔外出,行踪不定。
他将登山包里的危险品暂存他处,只随身带着少量现金和一柄不起眼的军刀。
这天午后,他怀中的备用手机震动。
是韩墨发来的加密短讯,“工作遇到困难,需要特殊材料。”
陈阳盯着屏幕,眼神沉静。
消息简短,却意味明确。
韩墨已经开始修复,但如今需要用到特殊材料。
而这正是最危险的阶段。
物资流动必然在特定圈子里留下痕迹,有心人肯定能注意到。
“该动一动了。”
陈阳收起手机,推门而出。
他没有联系韩墨,反而来到老城区另一条更热闹的古玩街。
这条街比“墨斋”所在的街道宽阔许多,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空气中混杂着檀香、旧书、铜锈与茶水的味道。
游客、掮客、藏家、骗子.....各色人等穿行其间,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陈阳换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灰色夹克,戴了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低,遮住眉眼。
他放缓脚步,在一家家店铺门前驻足,目光扫过橱窗里陈列的旧籍、拓片、文房用具,偶尔推门进去,与店主或伙计低声交谈几句。
“老板,打听个事。”在一家兼营古籍修补的老铺里,陈阳语气平静,透着几分外地口音,“我手上有本老书,封皮损得厉害,字迹也糊了,不知道您这儿能不能修?”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精瘦老头,戴着单边眼镜,正用小刷子清理一枚铜钱。
他抬头瞥了陈阳一眼,慢悠悠道:“什么年份的?什么材质?损毁到什么程度?”
“前朝的东西,皮质封面,内页是特制棉纸。水渍、虫蛀、粘连都有,关键是封面和前几章几个字看不清了。”陈阳描述得模糊,却恰好踩在关键点上。
老头动作顿住,放下铜钱,透过镜片仔细打量陈阳:“皮质封面.....前朝.....小伙子,这东西不一般啊。怎么来的?”
“家里老辈传下来的,一直收着,最近才翻出来。”陈阳回答得滴水不漏,“就想看看能不能复原,价钱好说。”
老头沉吟片刻,摇头:“这种活儿,我们这小店接不了。材质特殊,修复手法也讲究,得用几种市面上不常见的药水。你要是真急着修,我倒知道有几个人或许能接。”
“城东‘雅集轩’的周师傅,专攻疑难杂症;还有‘墨斋’的韩老板,年纪轻,但手艺邪性,敢用偏方,城西那边.....”
“韩老板?”陈阳适当地露出些许好奇。
“嗯,叫韩墨。铺子不大,脾气也怪,不过确实修好过几件别人不敢碰的东西。”老头压低声音,“但他最近好像不接外活了,听说接了什么大活儿,去外省了。”
陈阳点点头,谢过老头,放下两张钞票作为咨询费,转身离开。
出了门,他站在门口台阶上并没有急着走。
接大活?外出?
韩墨这是也放了烟雾弹?
只是令陈阳感到压力的,是这些人消息传的太快了。
韩墨的担心不是无的放矢,这种圈子有些风吹草动,其他人立马就会收到消息。
看来必须要快,不能给其他人多思考的机会。
陈阳快步离去,依言去了城东的“雅集轩”。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描述。
周师傅是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听完陈阳的描述后,眉头微皱:“皮质封面.....前朝.....你说的这种材质,我年轻时见过一次。修复需要的青磷液和龟背胶,这两样现在很难弄到,偶尔有流出来,但价高,而且.....”他顿了顿,看着陈阳,“最近已经有人在收了。”
陈阳眼神微动:“有人在收?”
“嗯,大概就这两三天的事,不止一家在打听。”周师傅意味深长道,“小伙子,你这本书......来路正吗?”
“周师傅说笑了,家传的。”陈阳面色不变,“既然难修,那我再问问别家。”
他起身告辞,周师傅也没多留,只是在他出门时,忽然开口:“要是真着急,可以去找‘墨斋’的韩墨碰碰运气。至于他接不接,就看你的运气了。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大家不一定会接。”
“多谢!墨斋那边我已经去过一次,没见到人,说是外出了。”
陈阳脚步未停,心中却已了然。
一连五天,又陆续拜访了四五家略有口碑的古籍修复铺子或相关行家。
问题相似,描述雷同,加上出手阔绰,有两家表示可以看看,可惜陈阳态度谨慎,问完即走,绝不深谈。
行内人很快便传开: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手里有本前朝的皮质封面古籍,损毁严重,急着修复,肯出高价,正在四处打听门路。
连带着,市面上那些稀有的修复材料,尤其是青磷液和龟背胶价格隐有上扬。
又过去五天,陈阳没了先前的动静,却也没人私下找他,诡异的有些不寻常。
大部分人都在观望,真实原因是圈子里都在传有本地其他势力盯上了陈阳。
有人推测,陈阳手里的古籍价值不菲。
他这段时间举动,引来其他本地势力觊觎太过正常,毕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不知不觉间,暗流已经波及到其他势力。
陈阳能感觉到,经过这十天的发酵,不管他走到哪,都有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第一步计划快成功了。
饵已撒下,鱼正在试探。
…………
三天后。傍晚。
陈阳回到旅馆,拉紧窗帘,屋内一片昏暗。他没有开灯,静立在窗边,透过缝隙望向楼下街面。
人流如织,一派喧嚣繁华。
但在几个固定的位置,人影始终未动。
陈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暴露的风险,已从韩墨身上,逐渐转移到了他自己这里。
他拿起那个备用手机,给韩墨发去第二条加密信息:
“可以着手收购,务必小心。”
随后,他关掉手机,取出电池,连同手机卡一起碾碎,冲入下水道。
“接下来,我和老韩之间不能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只有到了约定时间才能再接触。”
陈阳盯着楼下的那几个身影,冷笑一声:“现在该开始第二步计划,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外地人也不是能随便欺负的。”
……………
夜色渐深,临川市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将这座城市的繁华与阴影一同勾勒得淋漓尽致。
如今正处于盛夏,是旅游旺季。
临川市作为距离千秋虎林最近的一座城市,其旅游业在赤明是数一数二的。
不管是风景还是名胜古迹,都是国内顶尖。
这就导致游客常常流连忘返,白天黑夜热闹非凡。
陈阳的身影悄然离开旅馆,融入夜色之中。
他准备前往城市的另一片区域。
那里鱼龙混杂,是临川市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是这座城市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地。
他需要让“鱼”确信:这个多家询问古籍修复的外地人,不仅真的急需修复那本书,而且正在积极寻找非正规渠道获取材料,甚至可能已经接触到了某些“货源”。
唯有如此,天星会或者其他嗅觉敏锐的势力才会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他,从而减轻对韩墨那条真正修复线的压力。
至于危险.....
……………
黑鼠巷内几乎不见路灯,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以及远处主街霓虹漫射过来的微光。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墙皮斑驳脱落,堆放着杂物和散发着酸腐气味的垃圾。
地面湿滑,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陈阳脚步不快,像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尾巴”增加了。
从旅馆外一开始的跟踪,变成了至少三组人马,交替跟踪,手法不算高明。
“终于上钩了.....看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陈阳心中冷笑。
他如果一直躲起来,这些人想要找到自己并不容易。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陈阳从没忘记,还有个王海和夜枭才是真正的麻烦。
这么多天过去,这两个人估计正在四处疯狂寻他。
特别是夜枭这个天星会的高层,是最有可能找到他的。
夜枭是什么实力,陈阳并不是很清楚。但能确定的是,这个人远比叶童和刘岳强大。
他目前的实力,并不足以应付天星会的高层。
天星会秉持能者上的习俗,按照情报里的消息,想要上位,实力、能力缺一不可。
夜枭这个人,既然能做到地区负责人之一的地位,能力暂且不论,但实力绝非浪得虚名。
所以要尽可能强大自己!
巷子深处,一家挂着“老张废品”歪斜招牌的铁皮屋前,透出一点光亮,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嘈杂的声音。
陈阳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废铜烂铁、旧家电和成捆的纸皮,气味混浊。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脏污背心的老头正歪在躺椅上看电视,手里抓着一把花生。
看到有人进来,老头眼皮都没抬:“收什么?卖什么?”
“老板。”陈阳开门见山,“听说你这里能买到‘青货’和‘胶货’。”
老头抓花生的手顿了顿,眯起眼睛打量陈阳:“什么青货胶货,听不懂。我这儿只收废品。”
“前朝皮子书要用的。”陈阳补充道,同时将两张钞票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小桌上。
老头瞥了一眼钞票,才慢吞吞地坐直身体,关掉电视,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是最近大家说的那个外地人?”老头压低声音,“小娃娃招摇过市哦。”
“招摇过市?呵!”陈阳发出意义不明的轻笑,“我要的不多,够用就行。价钱好说。”
老头盯着陈阳看了几秒,似乎在权衡风险。最终,他指了指里间一道挂着脏布帘的小门:“进去等着,我打个电话。”
陈阳点头,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里面更小,只有一张破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美女挂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背靠墙壁,面朝门口,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外面。
外面传来老头压低嗓音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生面孔.....外地口音....急着....对,就是那两样.....嗯,人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