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离开金辉煌不到一个小时,夜色正浓,霓虹灯的光晕将街道染成一片迷离的紫红。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后巷,停在金辉煌侧门附近。
车门推开,下来七八个穿着深色便装、行动利落的男人。他们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腰间鼓囊,显然都带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脸颊有一道浅疤,代号“灰隼”。
他扫了一眼狼藉的后巷和那扇被暴力破开的侧门,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动作快,清理现场,带走目标尸体,其他痕迹按老规矩处理。”灰隼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手下人立刻分散行动。
两人留在巷口警戒,其余人迅速进入金辉煌。
他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避开主通道,沿着内部员工路线快速上行,沿途遇到少数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或保安,只需一个冰冷的眼神或简短的低喝,对方便噤若寒蝉,低头避让。
三楼VIP区域,刺耳的警报早已停歇,但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灰隼带着人走进已成废墟的VIP3包厢。即便见惯血腥场面,眼前景象仍让几个人脸色发白。
残肢、碎肉、凝固的血液涂满墙壁和地面,豪华装饰变成一地碎片,仿佛被巨兽蹂躏过。
“找张玉虎。”灰隼言简意赅,自己则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几具相对完整的尸体,尤其是八爷和豹哥的。
手下人忍着不适,在血肉堆里翻找。很快,有人低呼:“头儿,找到了......不过,不太完整。”
灰隼走过去。地上只有齐肩而断的双臂,伤口狰狞。
“确认是张玉虎。”灰隼面无表情地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凝重。
张玉虎的实力他清楚,血皮初成,在天星会临川分部年轻一辈里算是好手,竟死得如此凄惨。
“把东西带走,小心点,别留下多余痕迹。”
两名手下拿出特制的裹尸袋,熟练地将张玉虎的双臂收拢装入。
灰隼则继续检查现场。他重点查看了墙壁上的裂痕、地面瓷砖的破碎情况,以及几处明显的打斗痕迹。
“力量很强,速度极快,出手狠辣,几乎都是一击毙命或致残。”灰隼心中快速分析,“张玉虎服用过燃血丹,但依旧被正面击杀,甚至被撕掉双臂.....这个陈阳,比情报里描述的更危险。夜枭大人判断得没错,此人必须尽快清除。”
他又走到包厢角落,捡起半瓶没摔碎的烈酒,瓶口有沾染的血迹和指纹。他小心地将瓶子装入证物袋。
“头儿,现场还有少量打斗痕迹与主要破坏痕迹略有不同,可能是张玉虎反击造成的,要处理掉吗?”一名手下汇报。
“稍微改动,弄乱点,做成更像普通帮派火并后仓促收拾的样子。重点把那些过于明显的特征性痕迹模糊掉,比如墙壁上那个特别深的拳印。”灰隼指示,“但别太干净,要留点东西给后面来的人看。”
手下们立刻行动。他们用随身工具破坏痕迹,洒上更多酒液,甚至从其他包厢搬来一些无关的破损物品扔进去,让现场看起来更加混乱,难以分辨最初的打斗细节。
灰隼则走到窗边,看了看陈阳逃离的窗口,以及下方小巷。“他受了伤,张玉虎的蚀骨劲不是那么好挨的。通知外围小组,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附近的诊所、药店、黑市医生,还有所有能藏人的地方。他需要处理伤势,跑不远。”
“是!”
不到二十分钟,现场“处理”完毕。张玉虎的双臂被运走,重要物证收集,痕迹做了针对性模糊。
灰隼最后环视一圈,确认无误,一挥手:“撤。”
一行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走,消失在夜色中。金辉煌三楼VIP区重归死寂。
又过了约半小时,刺耳的警笛声才由远及近。几辆蓝白涂装的治安处车辆停在金辉煌正门,红蓝警灯闪烁。
一群穿着制服的治安员鱼贯而下,拉起了警戒线。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姓赵,是治安处的一个副队长。他打着哈欠,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妈的,大半夜的,又是帮派抢地盘,没完没了。”赵副队嘀咕着,挥手让手下进去,“都精神点,拍照,取证,看看死了几个,身份确认一下,早点弄完早点收工。”
手下们进入现场,看到VIP包厢内的惨状,不少人当场吐了出来。
赵副队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但并没有太多惊讶或紧张,只是啧了一声:“打得挺凶啊.....小刘,拍照固定现场。小李,去问问这里的负责人和目击者,做个笔录。其他人四处看看,找找有没有活口或者线索。”
他的指令听起来例行公事,透着一股敷衍。
一个年轻治安员小心翼翼地问:“赵队,这.....这死了不少人,看起来不是普通斗殴,要不要上报,请特别调查组.....”
“上报什么?”赵副队瞪了他一眼,“帮派仇杀,每年不都得有几起?按流程走就行了。特别调查组是随便请的?赶紧干活!”
年轻治安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赵副队走到一边,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眼神有些飘忽。
就在来之前,他接到了上面某个大人物的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金辉煌的事,定性为帮派火并,尽快结案,别深究。
他当然知道金辉煌背后有八爷的影子,八爷又和天星会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潭水太深,他一个小小副队长,掺和不起。既然有人打招呼,那就按招呼办。
“赵队,”一个老治安员走过来,低声道,“现场有些痕迹.....不太对劲。破坏力太大了,不像普通混混打架,倒像是.....练家子,还是特别狠的那种。而且,有些痕迹好像被故意弄乱过。”
赵副队吐了个烟圈,摆摆手:“老周,你想多了。帮派里也有几个能打的,打红了眼,拆个包厢有什么稀奇?至于痕迹......黑灯瞎火的,他们自己人收拾后逃跑,弄乱点不正常?按帮派冲突处理,你知道的,把报告写得‘合理’点就行。”
老周看了看赵副队的脸色,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不再多说。
做事要讲究一个人情世故,太冲动或者太深究没有必要。
有些真相深挖出来,没好处不说,只会害人害己。
这么些年过来,他对自己这个老队长什么性子一清二楚,对方既然都快差点明说了,他也不是不知变通的年轻人。
现场勘查草草进行。
治安员们拍了几张照片,简单记录了尸体位置和数量,询问了寥寥几个吓得语无伦次的工作人员,得到的都是“突然打起来”、“很可怕”之类的模糊说辞。
至于八爷和豹哥的身份,倒是很快确认了,这更让赵副队坚定了“帮派仇杀”的判断。
一个多小时后,初步勘查结束。尸体被运走,现场贴上封条。
赵副队坐在车里,看着手下汇总的零碎信息,揉了揉眉心。
报告怎么写他已经有了腹稿:两大帮派因利益纠纷在金辉煌发生激烈火并,造成多人死亡,主要头目“八爷”及其手下“豹哥”身亡,另一方身份不明在逃。建议列为普通恶性刑事案件处理,加强相关区域巡逻云云。
就在这时,车门被人拉开,一道身影坐进了驾驶位。
来人年轻,眼睛里压抑着怒火,穿着治安官制服,上了车没说话,只是打着车,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赵建国从倒车镜看着来人那双眼睛,没说话。
车子在江边猛地刹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明镜摔门下车,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副驾驶座上揉着太阳穴的赵建国。
“下来!”赵明镜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开车门。脚刚沾地,迎面就是狠狠一拳!
“砰!”
拳头砸在脸颊上,赵建国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凉的车身上。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没还手,只是抬眼看向这个本家侄子。
刚从治安官学院毕业,满腔热血,分到他手底下还没半年。
“赵建国!”赵明镜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死了那么多人!破坏成那样!你看一眼就说是帮派火并?拍照取证走个过场?你对得起这身衣服吗?!”
江风带着水腥气吹过来,远处城市的霓虹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晃得人眼晕。
赵建国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开。
“说完了?”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没有!”赵明镜吼道,“那根本不是普通斗殴能弄出来的!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当所有人都是瞎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赵建国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江面远处模糊的航标灯上。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只有深深的倦意,“赵明镜,你一个月工资多少?补贴多少?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够你在临川租个像样的房子,吃几顿好的,够你兄妹两个人一个月花吗?”
赵明镜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怒火更盛:“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我们是治安官!讲的是证据,是公道!”
“公道?”赵建国嗤笑一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赵明镜年轻的脸上,“我老婆尿毒症,一个月透析加药费小两万。我闺女今年高三,想考个好大学,补习班一节课三百。我爹妈在老家,身体也不好。我一个月那点钱,够干什么?”
他顿了顿,烟头在指间明灭:“我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