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宋越?”
宋越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你爹是宋萧然?”
“···是···”
牙关咬紧了又松开,冷汗终于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淌进衣领里,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今日下山去治伤,三日内我要见你们来我府中道歉。”
一片桃花落在了宋越肩上,粉色的花瓣衬着他灰白的衣料,像一笔胭脂。
李辞伸手轻轻将花瓣拂去。
宋越捂着伤口,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地上的花瓣都吹散了一圈。
终于,他抬起眼,声音沙哑,“好···”
然后他低下了头,一步一步下了山。山上的桃花开得正盛,灼人双眼。
······
李辞转身看向了大先生,他还没开口,大先生先说话了。
“三师弟是个棋痴,你若想在他手中借到天书,恐怕很难。”
李辞笑了笑,笑意很浅,“所以我带了一盘棋来。”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个年轻人,淡墨色的衣裳,头发规规矩矩别着,额前连一丝碎发都没有,眉眼和煦得像三月春水。
他对着李辞行了一礼,又对着大先生行了一礼,礼数周到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王爷,天书在我这。”
语气平平,像是在跟老友叙旧。
李辞转头看他,大先生也把手背到了身后,腰间青玉坠子轻轻一晃,再没动。书院的学子们瞬间安静下来。
“在下书院方曲,两年前入书院修行,见过王爷。”
书院不只有先生与教习,更有这样两人。
一人压得天下武道抬不起头。一人压得天下修士抬不起头。
白衣季白,墨衣方曲。
说的正是面前这个方曲。
十六岁进入书院,如今十八岁,修为已经步入空明,即将野游。
李辞看着他,声音不再那么冷,带了一丝欣赏。
“你可愿将天书借我?”
天书由谁保管,自然谁就算天书的主人。
方曲微微摇了摇头,躬身致歉道,“王爷,于礼不合。”
李辞不是书院的人,自然没有理由借阅天书。
李辞没有着急,反而笑了一声:“三先生五年前在不可观,与苏陌舟下棋三日,最终棋差一招。
“而你,是公认最有希望胜过苏陌舟的人。”
“那只是外人寄予的厚望而已,师傅棋艺高超,只不过苏前辈更高。我的棋艺更算不上顶尖。”
“可三先生将天书交给了你。所以我想请你下一盘棋。”
陈桥在他身后拿出了棋盘,规规矩矩地摆好。
看着他的举动,许多学子摇了摇头,方曲得了三先生棋术真传,青出于蓝的说法在书院里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淮云王竟真要与他执子对弈,这已经不是狂妄,是有些可笑了。
更有甚者干脆地嘲笑了一声,在一旁起哄着。
李辞现在是认真的。
方曲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
李辞在棋盘一边坐下,袖口理了理,露出半截手腕。
方曲看着他,也正了正衣冠,坐在了对面。
“王爷,您这么执着于天书,这不是一盘棋能决定的。”
李辞执黑先行,一子落下,声音清脆,像石子投入深潭。
“二十年内,我会去不可观一次。到时候,南北合流。”
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稳稳当当落进人耳朵里,一圈一圈荡开。书院外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看来王爷消失十年,不仅没有学会什么是谦卑,反而更为狂妄。
方曲没有笑。他的嘴角动了动,牵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不似嘲笑,倒像欣慰。
“多谢王爷为书院分忧。不过,”
他放下棋,作势要起身,“这种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李辞没拦他,只接着说了一句:“我曾在梅云关救过季白一命。他的佩剑,太白,是我托人所铸。”
方曲抬眼看了大先生,见他微微点了头,才重新端坐好。
方曲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看向大先生,见大先生微微颔首,才重新端坐回去。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桃林那边过来,拂过棋盘上的棋子,拂过方曲袖口的一角。
很显然,这种事不是空口说说就会有人相信的。
所有人都知道,书院这一代最受瞩目的二人。
一个是面前的方曲。
还有一个就是季白。
他的天资奇高,被誉为万古无一。
可最让人瞩目的,还得是他的品行。他答应过夫子,会在不可观胜了吕松廷,因此他在成为卧虚强者后,去了梅云关。
那里是大唐与道庭的交界处,方圆百里荒草遍地。
季白于梅云关守了四年,望了不可观四年。
李辞是从北方来的,北方有无归道,有万里白雪。那里可没有梅云关。
所以李辞不会与季白有交集,更不用谈救命之恩。
书院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嘲弄。看来王爷不止狂妄,还擅长说大话。
李辞移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的桃林,他的目光突然散开了。
“四年前,杨柳正生,季白因为你举报他逃课的事生了闷气,在夜里挖光了你院里养的柳树。你说是自己破镜是不小心折断的。”
李辞话语落下,书院学子哗然一片。
方曲的嘴角向上扬了扬,很浅,像砚台里化开的一丝墨。书院众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平时没有正形的季白竟然也会做这么小家子的事情?
方曲没有否认,却也没有开口。
“后来在季白离开书院的前一夜,你在他院子里,拔光了满树的桃花,只留下光秃的树枝。”
有书院学子笑出了声,大先生也跟着轻笑了几声。一个挖树,一个拔花,这群小孩子当真有趣。
李辞回眸,看向了嘴角扬起的方曲,继续说道:“那一夜,季白说要让你在他院子里守上一年的秃树,想必会很有意思。”
风轻轻刮过众人衣裳,拂动墨色的袍角与浅青的袖口。冬日的书院忽然暖了几分,方才那点剑拔弩张的寒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方曲终于咧了咧嘴大笑出了声,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口中笑骂道。
“若不是那个蠢货跑得快,我一定把桃花全都塞进他的嘴里。”
桃林沙沙地响。
李辞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颗孤零零的黑子,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