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你愿意下完这盘棋了吗?”
方曲收敛了笑意,袖口微动。
“为何不下?季白的人情,我方曲还了。”
正值年少,自然要放恣一些。
大先生抬指一划,灵力如水漫过棋盘,将纵横十九道化作光幕,悬于书院门前半空。
众人噤了声,盘膝坐定,仰头望着那幕上棋子渐密。风从石阶下方吹上来,带着山间桃花的香味,拂过每个人的后颈,有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各人有各人的心思。盼着李辞输的居多,好奇这位王爷是否真有斤两的次之,真心希望他赢的,屈指可数。唯有一人,处境最是煎熬。
游芷汐冷着脸,唇线抿得发白。
她自幼被捧在掌心,众星捧月惯了的,在城门前那一番挑衅,说白了就是她的傲气作祟,不服那样大的场合,焦点不是她。
不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李辞,在那样的场合下把握着局势,而自己只能缩在角落,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更不服夫子看他的眼神,那种满意,近乎于赞许。
而最叫她恼火的,是李辞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她。
被人轻视是任何人都接受不了的事,更何况还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明明李辞尚未修行,明明他只是个普通人,而且身上病得不轻。
偏生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此刻就在书院门口,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在年轻一代风云汇聚的地方,和最出色的人下了盘棋。
而且双方旗鼓相当,针锋相对。
她还挑唆了宋越,那是他最忠实的追求者,可被轻而易举地解决,宋越甚至还可能因此记恨上自己。
游芷汐死死盯着上空那方光幕,盯着棋盘上渐渐密集的黑白二色,面色一点一点地白下去。
方曲落子,攻势凌厉,全然不像自己温润的性格。李辞看似被动招架,几处闲子悄然连成脉络,只待收官时一锤定音。
余教习不知何时也到了场边。他素来爱棋,此刻早已忘了教习的体统,蹲在人群中,屏息仰首,双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微微发白。
“第三十七手,王爷这一步又是险棋。”
方曲嘴角噙着笑意,看了一眼李辞。
李辞咳了两声,苍白的两颊泛出一抹病态的潮红,他稳稳地伸出了手,指尖捻着一枚黑子,目光平静地望着纵横交错的棋路,而后稳稳落下。
“与你下棋,自然要走险招。”
方曲见黑棋落下的方位,眉头微蹙,但手上不停,白子紧随而下。
人群中有低低的惊叹声,也有窃窃的私语。
谁也没料到,这位淮云王竟真能与方曲对弈至今。且不论胜负,单是撑到此刻,放眼整个大唐,怕也只有三先生能办到了。
余教习双眼放光,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个小册子,记载着二人的每一个步骤,满脸的陶醉之情。
如果不出意外,这盘棋会成为大唐流传最广的棋谱。
李辞咳得愈发厉害,肩头微微颤动,可那双眼睛始终平静如初,映着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星子。
方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一手拍着大腿,一手落子,姿态已失了大半。
棋局行至终盘。
余教习的手颤抖着,大先生微微低下了头。
方曲终于坐了回去,指尖拈着最后一枚白子,悬了许久,最终轻轻搁下。后仰,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我输了。”
书院的弟子们先是愣住,旋即瞪圆了眼睛。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先前更汹涌的哗然。
再看向李辞时,目光里已带上了些许敬畏。此刻,再没人会嘲笑他是个只会说大话的闲散王爷了。
能在棋道上胜过方曲,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李辞起了身,他的嘴角也挂着一抹笑容,不深,却真切。
棋差一招,终归是自己胜了。
方曲跟着站起,整了整衣襟,神色郑重了几分。
“最后一问。”
他顿了顿,“王爷为何需要天书?”
世人皆知,天书分三卷。
书院青山为始,妖族姑苏为中,灵族荒沙为末。
号为万法总纲,可千百年来,从未有人参透过一字,更不论修行其上功法。
说到底,它是最无用之物。
正因如此,方曲才不得不提防,一个聪明人,费尽心机去取一件无用之物,必有他的道理。
李辞沉默了片刻,阳光照在了他苍白的侧脸上,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方曲洒脱的笑了笑,“罢了,天书被我放在河边的石头上了,我去取来。”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怯怯的声音:
“师兄……你说的,可是你时常钓鱼那地方?”
方曲心头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袭来,他朝人群中点了点头。
“是啊。怎么了?”
那个出声的学子顿时吸引了众人的视线,他的脸憋得通红,此刻他有些承受不住众人的目光。
大先生也朝他投来了目光,那个人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挠了挠后脑勺,声若蚊蚋。
“上次我和方师兄一起去钓鱼,那个石头太低了,方师兄说坐得不舒服,我当时见师兄就从下面拿了什么东西垫在了屁股下面。如今看来,应该就是···天书了。”
那个人怯怯地说道。
书院众人都吃惊地看向了方曲,方曲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轻轻咳了两声,试图端回几分风骨。
几位教习脸色铁青,眼皮子跳得欢快。大先生抬手遮了遮额角。
“王爷今日就要看天书吗?”
有教习硬着头皮问道。
李辞拱手作揖行了一礼。
“不必,我六日后来取天书。”
那教习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今日书院尚有些私务要理,就不多留王爷了。待王爷下次光临,书院定双手奉上。”
李辞颔首,转身下山。陈桥仍像一道影子,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半步不落。
李辞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半点也不担心书院会赖账,这里是书院,天底下最公正、最干净的地方。
待那道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游芷汐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众多弟子则纷纷因为今日旷课之事,向各自教习告罪,散了开去,各忙各的。
该上课的上课,该摸鱼的摸鱼,该挨骂的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