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旧纸悬在眼前。
不大。
约莫巴掌宽，一尺长，边缘残缺，像是从某本账册里撕下来的半页。
陆闲伸手去摸。
手指从金纸中穿了过去。
虚的。
但字是真的。
【每日灵机开启。】
【今日灵机·黄级下品：未时三刻，灵台方寸山外，有东胜神洲石猴寻仙问道，久不得门径。若引其入山，可获微量机缘。】
【残注：石猴因果缺页。】
【评：客未至，师已命，山门有人守而不知其意，乃惫懒避事之徒。】
陆闲盯着最后那行评价，眉头微微一跳。
惫懒避事？
这话就有失偏颇了。
他这叫谨慎。
修仙世界，谨慎一点有错吗？
再说，谁家正经灵机会一上来就骂人？
陆闲看着金纸，心里一阵发沉。
石猴。
东胜神洲。
寻仙问道。
这几个字凑在一起，已经不是暗示了。
这是把答案塞他脸上。
那只猴子，真的要来了。
而且就是今天。
陆闲缓缓坐在山门边的石阶上，捡起扫帚横在膝上，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如果他现在跑，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答案是会。
祖师刚刚才让他守山门。
他前脚应下，后脚跑路，除非嫌自己在方寸山住得太安稳。
那不跑呢？
引石猴入山。
听起来只是开个门，带个路。
问题是这石猴不是普通求道者。
他是孙悟空。
未来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也是后来取经路上的斗战胜佛。
陆闲不知道自己插手这件事会造成什么影响。
万一他把猴子引进山，回头猴子闹天宫时，天庭顺手把他这个师兄也记上一笔。
那就很亏。
毕竟他只是扫了个地。
扫地扫成天庭通缉犯，未免太不讲道理。
可若是不引呢？
祖师的命令在前。
灵机提示在后。
更关键的是那句残注。
石猴因果缺页。
陆闲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因果缺页是什么意思？
是说猴子的命数不完整？
还是有人把他的因果撕掉了一部分？
这个世界的西游，本就让陆闲有许多看不明白的地方。
比如菩提祖师。
比如方寸山。
比如祖师明明知道石猴要来，却偏偏让他一个最喜欢躲事的弟子守山门。
再比如，为什么这个所谓每日灵机，看起来不像系统面板，反倒像半页账册？
陆闲伸手虚虚点了点那页金纸。
金纸微微一颤。
其上文字消散，又浮现出几行淡淡痕迹。
【姓名：陆闲】
【法号：未赐】
【境界：炼气三层】
【术法：清尘诀，燃火诀，辟谷诀，驱虫诀】
【灵机：0】
【残页：照因簿·佚页】
陆闲看完，神色很平静。
炼气三层。
不高。
非常适合他现在的人设。
方寸山里，入门十年的弟子，只是炼气三层，不能说很差，只能说没有任何被重点培养的风险。
很好。
至于术法，也很生活。
清尘诀用来扫地。
燃火诀用来烧茶。
辟谷诀偶尔偷懒不去膳堂。
驱虫诀用来赶蚊子。
堪称闲散修士四件套。
唯一不太生活的是最后一行。
照因簿·佚页。
照因簿？
陆闲没听过。
但只看名字，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照因。
照见因果？
还是照出欠账？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陆师兄？”
陆闲抬头，看见小道童抱着一筐青果站在不远处。
小道童名叫清和，年纪不大，入门也晚，平日最爱往山门跑。
原因很简单。
山门清静，可以偷吃果子。
此刻清和见陆闲坐在石阶上发呆，不由好奇道：“师兄，你怎么了？”
陆闲神色如常，“没什么，思考一些修行上的问题。”
清和肃然起敬。
原来陆师兄也会思考修行。
他抱着果筐坐到旁边，压低声音问：“师兄，什么问题？”
陆闲认真道：“如果一只猴子来到山门外，我们应不应该让他进来？”
清和一愣，“猴子？”
“嗯。”
“普通猴子吗？”
“应该不普通。”
“那更不能随便进来了。”清和立刻道：“万一偷果子怎么办？”
陆闲看了看他怀里的青果。
你还挺有危机感。
清和接着说道：“不过若是祖师要见，那就另说。”
“若祖师没明说呢？”
“那就问大师兄。”
“大师兄不在呢？”
“问二师兄。”
“二师兄也不在呢？”
清和想了想，“那就问陆师兄你。”
陆闲沉默片刻，“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现在就是在问你？”
清和眨眨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清和拿起一个青果递给他，“师兄，吃果子吗？”
这个话题转得很生硬。
但陆闲接受了。
他接过青果咬了一口，酸得眉头微皱。
清和连忙道：“这个还没熟。”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刚知道。”
“……”
陆闲看着手里咬了一口的青果，又看了看清和那副无辜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跟小道童讨论石猴入山这件事，本身就不太靠谱。
算了。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把青果放到一边，问道：“今日祖师讲什么？”
清和眼睛一亮，“讲长生之道。”
陆闲心中一动。
长生之道。
还真巧。
那猴子万里迢迢漂洋过海，不就是为了求长生吗？
清和却没注意他的神色，继续说道：“祖师说，天地有数，万类有命。求长生者，先要知生死，知生死者，先要明因果。”
陆闲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微皱。
明因果。
照因簿。
石猴因果缺页。
这三者凑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巧合。
清和又说：“祖师还说，世间多有无主之债，落于无知之身。”
陆闲动作一顿。
“什么债？”
清和挠挠头，“我也没听懂。祖师说到这里，大师兄他们都在点头，我也跟着点头。”
“你没懂你点什么头？”
“大家都点了啊。”
很有道理。
陆闲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眼前金纸忽然轻轻一震。
一行新的字浮现出来。
【未时将至，石猴已入山外迷雾。】
【其身无籍，其命缺页，其债未明。】
【若任其久困山外，山门因果自乱。】
陆闲看着这三行字，慢慢站起身。
清和疑惑道：“师兄，你去哪儿？”
“山门外。”
“做什么？”
陆闲捡起扫帚，神色平静。
“看看有没有猴子偷果子。”
清和脸色一变，连忙抱紧果筐。
“真有猴子啊？”
“不一定。”
陆闲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经确定。
那只猴子来了。
他走到山门前，望向外面翻涌的云雾。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道声音。
“有人吗？”
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急躁。
“俺从东胜神洲来，寻仙问道！”
“这山里可有神仙？”
陆闲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经重新挂上温和笑意。
很好。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陆闲抬脚走入雾中，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只是带个路。
问题不大。
只要他不多嘴、不出头、不和猴子太熟，应该还能继续做一个平平无奇的方寸山弟子。
半刻钟后。
雾里传来石猴惊喜的声音。
“师兄！”
陆闲脚步一顿。
谁是你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