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抄经的速度变快了。
不是字变好看了。
是他终于学会了不把墨甩到墙上。
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至少陆闲觉得是。
清和也觉得是。
因为昨日墙上那几滴墨,远看像飞虫,害他半夜以为竹舍里进了什么小妖。
孙悟空自己更觉得是。
他写完第五遍《静心经》时,把纸举到陆闲面前,满脸期待。
“师兄,你看俺这字。”
陆闲看了一眼。
比第一遍好了些。
第一遍像被雷劈过的树。
这一遍像被风吹歪的树。
方向总归是对的。
“有进步。”
孙悟空立刻咧嘴笑了。
“那俺能学长生了吗?”
陆闲端茶的手顿住。
清和抱着果筐,悄悄往后挪了一点。
他预感今日会有热闹。
陆闲把茶盏放下。
“不能。”
孙悟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为何?”
“因为你还有五遍经没抄完。”
“抄完就能学?”
“抄完也未必。”
孙悟空皱起眉。
这是他入山以来第一次在陆闲面前皱眉。
不是生气。
是想不明白。
“师兄,俺来这里,就是为了学长生。”
陆闲看着他。
这句话孙悟空说得很轻,却比他平日所有追问都重。
他不是想偷懒。
不是想跳过规矩。
他是真的急。
急着学一个能让自己不死,也能让花果山群猴不再看着老猴死去的法。
陆闲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现在学?”
“因为长生不是一个字,也不是一句口诀。”
孙悟空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什么?”
陆闲本想说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真话。
他只是比孙悟空多知道一些故事的影子。
可故事里的孙悟空学成长生之后,未必就真得了清静。
名字入册,魂归地府,龙宫借宝,天庭招安,五行山压顶。
长生像一扇门。
门后不是安稳。
是更多账目。
这些话不能说。
说了悟空也不懂。
于是陆闲换了个说法。
“长生两个字太重。你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刚写会,先别急着把更重的东西背到身上。”
孙悟空怔住。
清和也怔住。
他小声问:“陆师兄,那长胖重不重?”
陆闲看向他。
清和立刻低头。
“我就是问问。”
孙悟空却没有笑。
他认真想了很久。
然后问:“师兄是不是已经会了?”
陆闲一愣,“会什么?”
“长生。”
“不会。”
孙悟空看着他,眼神很诚恳。
“师兄不必瞒俺。”
陆闲沉默。
他忽然有点头疼。
这猴子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孙悟空掰着手指给他数。
“师兄知道方寸山规矩。”
“师兄会写好看的字。”
“师兄会数经文里不对的字。”
“师兄还能在树下找到法。”
“师兄说话总是慢慢的,好像什么都想过。”
他越数越觉得有道理。
“所以师兄定然很厉害。”
清和在旁边点头。
“我也觉得。”
陆闲看着这两个认真点头的人,忽然很想把自己埋进灵桃树下三寸土里。
他哪里厉害?
他只是想睡觉。
只是睡觉前会被照因簿拖起来看树根。
这不叫厉害。
这叫命苦。
陆闲正要解释,眼前金纸却悄然浮现。
【悟空问长生,心火初明。】
【其问不在术,在死生。】
【残注:莫以旧账压其初心。】
【评:你不会长生,但总会说两句人话。】
陆闲看着最后一句,竟一时不好反驳。
他确实不会长生。
也确实只能说两句人话。
孙悟空还在等他回答。
陆闲收起金纸,缓缓道:“我不会长生。”
孙悟空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点。
陆闲继续道:“但我知道,想问长生之前,先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怕死。”
孙悟空抬头。
“俺知道。”
“说来听听。”
“俺怕像老猴一样,有一天躺在石头边,喊也喊不醒。”
“还有呢?”
孙悟空张了张嘴。
这次他没有立刻答出来。
陆闲没有催。
竹舍外,溪水声轻轻流过。
过了很久,孙悟空才低声道:“俺还怕俺学不会。”
陆闲看着他。
“怕学不会长生?”
“嗯。”
“怕白跑这一趟?”
“也怕。”
“怕回去时,花果山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孙悟空猛地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
但陆闲知道自己说中了。
从花果山到方寸山,路太长。
长到一只猴子可以从懵懂变得会写字。
也长到他会担心自己离开太久,水帘洞里的猴群还在不在,果树还开不开,老猴死后是否又有别的猴老去。
陆闲叹了口气。
“所以先学认字。”
孙悟空愣住。
“怎么又回到认字了?”
“因为有些东西,你若不识字,别人写什么你都不知道。”
陆闲拿起他抄的《静心经》,指着其中那个“命”字。
“比如这个字。”
孙悟空凑过来。
“命。”
这是他昨夜刚学的字。
写起来很难。
尤其是下面那几笔,总像猴尾巴缠在一起。
陆闲道:“你若不识得命字,将来有人把你的命写到别处,你也不知道。”
孙悟空听不太懂。
但他听见“你的命”三个字,神色立刻认真起来。
“谁会把俺的命写到别处?”
“我不知道。”
“师兄也不知道?”
“不知道。”
陆闲这次说得很坦然。
“所以要学。”
孙悟空低头看着那个“命”字。
片刻后,他重新坐回案前。
“那俺继续抄。”
陆闲有些意外。
“这回不问长生了?”
“问。”
孙悟空蘸墨,神色认真。
“但俺先把这个字认清楚。”
清和在旁边小声道:“悟空师兄好像突然变厉害了。”
陆闲看着孙悟空握笔的手。
那只手依旧毛躁,落笔前还会微微晃。
可他真的停了三息。
一息。
二息。
三息。
然后写下一个“命”字。
字还是歪的。
但比上一遍稳。
陆闲忽然觉得,教猴子也不全是麻烦。
至少有时候,麻烦会自己长出一点道理。
接下来半个时辰,陆闲没有再讲长生。
他在纸上写了十个字。
天地山水,生死名命。
最后两个,是心和道。
孙悟空先认“山”。
这个简单。
他从花果山来,见过很多山。
再认“水”。
也简单。
他住过水帘洞,听见水声就觉得亲切。
认到“死”字时,他忽然停住。
“师兄,这个字不好看。”
陆闲看了一眼。
“字本来没有好不好看。”
“有。”
孙悟空指着“生”字,“这个就比它好看。”
清和在旁边点头。
“我也喜欢生。”
陆闲问:“为什么?”
清和想也不想,“生果子好吃。”
陆闲:“……”
他就不该问清和。
孙悟空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师兄,死字能擦掉吗?”
陆闲摇头。
“写在纸上的能擦,世上的不能。”
孙悟空抿了抿嘴。
他伸手拿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生”字。
又写了一个更歪的“命”字。
写完后,他把那两个字挪到“死”字旁边。
像是要用它们把那个不好看的字挡住。
陆闲看见了。
却没有阻止。
有些执念,不是说一句大道理就能放下的。
悟空现在若不想看见死字,也不必逼他立刻看。
他肯先写下生和命,已经很好。
窗外有几名弟子路过,听见竹舍里传来“生死名命”的声音,脚步都慢了一点。
有人小声道:“玄照师兄在给悟空师弟讲道?”
另一个道:“听着像是。”
“才入门两日就讲生死,玄照师兄果然藏得深。”
陆闲听见了。
他不想听见。
但修行之人耳力总比凡人好些。
这在有些时候不是好事。
清和也听见了,眼睛顿时一亮。
“陆师兄,原来你在讲道。”
陆闲面无表情道:“我在教字。”
清和看了看纸上那十个字。
“可是这些字听起来就很像道。”
孙悟空立刻抬头。
“师兄果然深藏不露。”
陆闲闭上眼。
他觉得自己再解释下去,只会越解释越像真的。
午后早课,孙悟空果然还是问了长生。
菩提祖师坐在蒲团上,听完他的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洞中弟子都屏住呼吸。
陆闲也低头看着蒲团边缘。
他很想假装这事和自己没关系。
但孙悟空问完之后,偏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师兄说了,识得命字再问长生。
陆闲心中一沉。
这猴子怎么什么都往师兄身上挂?
菩提终于开口。
“悟空。”
“弟子在。”
“你为何求长生?”
孙悟空跪坐得笔直。
“弟子怕死。”
洞中有几名弟子忍不住抬头。
这回答太直。
直得不像修道之人该说的话。
菩提却没有笑。
“怕死,便能学长生?”
孙悟空愣住。
他想了想,“怕死,所以才想学。”
菩提微微颔首。
“倒也诚实。”
孙悟空眼睛一亮。
菩提又道:“今日不传长生。”
孙悟空眼里的光又落了下去。
陆闲看得有些不忍。
菩提看向他。
“玄照。”
陆闲心中那点不忍立刻变成不祥。
“弟子在。”
“悟空十遍《静心经》抄完后,你教他认一百个字。”
陆闲抬头。
一百个?
他很想问祖师,弟子看起来像书塾先生吗?
菩提神色平静。
“识得百字,再来问道。”
孙悟空立刻转头看陆闲。
“师兄!”
陆闲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
这账最后还是落到自己这里。
孙悟空却已经高兴起来。
“师父,一百个字里有长生吗?”
菩提看着他。
洞中弟子也看着他。
陆闲在旁边默默低头。
他发现悟空问话有一种本事。
再严肃的场合,只要他一开口,总能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
菩提倒是神色不变。
“有。”
孙悟空眼睛亮得几乎要发光。
“哪两个?”
“长,生。”
孙悟空认真点头,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法旨。
清和在角落里小声道:“这个我也会。”
广明轻咳一声。
清和立刻坐直。
菩提又道:“但识得长生二字,不等于得长生之法。”
孙悟空想了想,“那先识字,再得法。”
“可。”
一个“可”字落下,孙悟空整个人都精神了。
陆闲却只觉得肩上又多了一本看不见的字帖。
照因簿悄然浮现。
【石猴问长生,祖师设百字关。】
【残注:先识命,后识道;先识己,后识天。】
【评:恭喜玄照师兄,喜提猴子书塾一间。】
陆闲看着“恭喜”两个字,心里毫无喜意。
下课后,孙悟空一路跟在他身后。
“师兄,一百个字多吗?”
“很多。”
“比十遍经还多?”
“看你怎么学。”
“俺能学会吗?”
陆闲停下脚步。
孙悟空也停下。
陆闲看着他。
“能。”
孙悟空眼睛又亮了。
“师兄怎么知道?”
陆闲道:“因为你想学。”
这话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什么仙门高论。
孙悟空却听得很认真。
他把毛笔别在耳后,双手合在身前,郑重其事地朝陆闲一拜。
“那就请师兄教俺。”
陆闲看着他耳后那支快掉下来的毛笔,叹了口气。
“先把笔拿下来。”
孙悟空忙伸手去摸。
一摸,摸了满脸墨。
清和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闲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很好。
长生还远。
但今日先从洗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