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闲说一起追。
孙悟空便真的只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重,泥地上的小脚印旁,立刻多出一个猴脚印。
陆闲看着那印子,沉默片刻。
“你是要追人,还是要把证据踩成饼?”
孙悟空低头。
他把脚往后一缩。
“俺轻些。”
广明看了陆闲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柳溪村口的三枚旧铜铃仍在响。
叮。
叮。
声音不大,却像从人的耳朵里往心里钻。
孙悟空皱着眉,握紧木棍。
“这铃吵。”
陆闲没有碰铃。
他先看老槐下的香灰。
灰尖朝村外黑风,像有人用灰画了一根很细的箭。
小脚印到树前乱了一阵,之后拖痕往村外去。
拖痕旁没有血。
也没有妖怪爪印。
只有风扫过泥土留下的浅线。
这不像抓。
更像引。
陆闲把这个念头压下。
不全。
不可定论。
他只在纸上补了一句:
拖痕似风卷,不似力拖。
广明取出引路符,低声念诀。
符纸在风里晃了晃,指向村外一条小路。
那路通往山脚下的废祠。
柳溪村的村民这时才敢靠近。
一个老者拄着木杖,脸色发白。
“几位仙长,是山上来的?”
广明递出木牌。
老者看见方寸山简纹,腿一软,几乎跪下。
陆闲连忙扶住。
“先说孩子。”
老者嘴唇发抖。
“三个。两个男娃,一个女娃。都在槐树下玩。风一吹,铃一响,人就不见了。”
孙悟空立刻问:“哪个方向?”
老者指向废祠。
“那边。可那祠早荒了,平日没人去。”
陆闲问:“香是谁点的?”
老者愣住。
“香?”
陆闲指了指槐树根。
老者脸色更白。
“今日没人祭树。我们村祭树,是初一十五。今日不是。”
广明神色沉了沉。
不是村民点的香。
那就不是寻常祭树。
孙悟空已经急得尾巴都快竖起来。
“师兄,能走了吗?”
陆闲看了看他脚下。
“十步。”
“按你的步。”
孙悟空答得飞快。
三人沿拖痕往废祠去。
黑风没有进村。
它绕着村外荒田转,像一圈灰黑色的绳。
田里有几株未收的豆秧,被风压得伏在地上。
陆闲路过时,看见豆秧叶面上也有一层细灰。
他伸手轻轻一拂。
灰不是土。
仍是香灰。
但香灰里夹着一点黑色粉末,像烧过的骨。
陆闲心里一沉。
他没有多碰,只记:
荒田豆叶见灰,似香灰,夹黑末。
孙悟空回头。
“师兄,又记?”
“嗯。”
“你不怕妖跑了?”
陆闲看向前方废祠。
“妖若只为吃人,早跑了。”
孙悟空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孩子可能还没死。
他脚下更快。
陆闲伸手刚要拦,孙悟空却自己停住。
一息。
二息。
三息。
然后他回头看陆闲。
“十步。”
陆闲点头。
这猴子终于没白扫那几天地。
废祠在荒田尽头。
门塌了一半,屋檐长满青苔,墙上供奉的神像早被烟熏得看不清面目。
门口挂着一串草绳。
草绳上也系着三枚小铃。
和村口老槐下的一模一样。
广明抬手,示意停。
他低声道:“有妖气。”
孙悟空鼻子动了动。
“也有哭味。”
陆闲眼前金纸浮现。
【发现引哭铃。】
【用途:摄幼童心神,使其顺风而行。】
【残注:铃非妖造,香灰非妖燃。】
【评:终于看见点正经东西了,别一棍子全敲碎。】
陆闲立刻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正盯着草绳上的铃。
手里的木棍已经抬了一半。
“停。”
孙悟空硬生生停住。
“不能敲?”
“先不能。”
“它害小孩。”
“所以要留证。”
孙悟空咬牙。
“证比小孩重要?”
陆闲看着他。
“不是。先救小孩,再留能救下一个小孩的证。”
孙悟空怔了一下。
这话他听懂了一半。
但足够让他把木棍放低。
广明抬手打出一道定风符。
废祠门前黑风顿时一滞。
几声尖细的叫声从屋里传出。
“谁?”
“山上的?”
“快收铃!”
孙悟空已经冲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离陆闲太远。
因为废祠本来就不大。
屋内三个孩子被草绳圈在神像前,眼神发直,嘴里低低哭着。
三只灰黑小妖趴在梁上,身形像猴不像猴,像猫又不像猫,尾巴细长,爪子上沾着香灰。
其中一只小妖尖叫着扑向孩子。
孙悟空一棍扫出。
这一棍很快。
但不是乱扫。
他先斜跨半步,把孩子挡在身后,再把木棍横着推出去。
砰。
小妖被打得撞上墙,落地滚了三圈。
清脆一声。
它爪上的小铃掉了。
陆闲眼疾手快,用清尘诀把那枚小铃拢到袖中。
第二只小妖想从梁上逃。
广明一道定风符压下,黑风散开半尺。
孙悟空抬头,本能地想跳上梁。
陆闲道:“不许上树。”
“这是梁!”
“不许上梁。”
孙悟空气得龇牙。
但他没有跳。
他反手把木棍往上一挑,正好挑中梁边朽木。
朽木一震,梁上灰尘落下。
那小妖被灰迷眼,扑通摔了下来。
孙悟空一脚踩住它尾巴。
“抓住了!”
第三只小妖见势不好,张口吹出一团黑风。
风里带着香灰,直扑孩子面门。
陆闲抬手,清尘诀卷出。
他不敢硬吹回去。
怕伤孩子。
只能把香灰往侧边拢。
灰落在神像脚下,竟露出几道细细字痕。
陆闲只扫到一眼。
【童名三,折寿半……】
后面被灰盖住。
他心口一沉。
折寿。
这两个字,比小妖更麻烦。
孙悟空已经一棍敲在第三只小妖头上。
小妖翻着白眼倒下。
“师兄,小孩!”
陆闲立刻收神。
广明割断草绳,陆闲把清和给的两个青果塞到两个孩子手里,又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塞给第三个。
孩子眼神慢慢回转。
女娃哇地哭出声。
这一哭,废祠里的铃声终于停了。
孙悟空蹲在她面前,手足无措。
“别哭,妖已经倒了。”
女娃哭得更大声。
孙悟空回头看陆闲。
“师兄,俺是不是说错了?”
陆闲看着三个活着的孩子,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
只是有时候,活着的人也要哭。
村民很快追到废祠外。
他们不敢进门,只挤在半塌的门口,探头往里看。
老者最先认出那三个孩子,手里的木杖啪地落在地上。
“活着,活着!”
这一声像把压在众人胸口的黑风掀开了一角。
几个妇人冲进来,把孩子抱住,又哭又骂。
女娃手里还攥着清和给的青果,哭到一半想起什么,低头又咬了一口。
酸得她眼泪停了一瞬。
孙悟空看得愣住。
“师兄,她为什么哭着还吃?”
陆闲道:“因为她还活着。”
孙悟空似懂非懂。
他看着那几个孩子被抱出废祠,手里的木棍慢慢垂下。
广明在旁边对村民道:“先带孩子回去,用温水擦脸,不要靠近村口老槐,今日夜里也不要点香。”
老者连连点头。
“仙长,那妖……”
他看向地上三只小妖,眼里有惧,也有恨。
孙悟空立刻道:“俺看着。”
三只小妖同时往后缩。
陆闲却问老者:“村里谁知道三个孩子的生辰?”
老者一愣。
“父母知道,族中账册也有。逢年祭祖,要记。”
“账册在哪里?”
“祠堂。”
陆闲记下。
柳溪村族册。
幼童生辰可查。
这就说明,幕后若能把孩子生辰刻在木牌上,未必一定有大神通。
也可能是有人先看过村中族册。
小妖抓人。
香灰引魂。
生辰落牌。
这些东西不是同一双手做的。
至少不像。
陆闲再次提醒自己,不可并案。
他低头,把神像脚下那片香灰连同字痕小心收起。
眼前金纸浮现。
【幼童已救。】
【小妖三,非主谋。】
【残注:香灰压寿,黑风引魂。】
【评:第一次下山,没把证据全打碎,值得记一笔。】
陆闲看向地上昏死的小妖。
孙悟空也看过去。
“师兄,现在打吗?”
陆闲道:“先问。”
孙悟空皱眉。
“它们抓小孩。”
“所以更要问,是谁教它们抓。”
废祠外,黑风还没散尽。
三枚小铃静静垂着。
陆闲知道,这一趟山下,才刚开始。
他让广明先封住废祠门口的三枚铃。
广明指尖一弹,符火落在草绳上。
草绳没有烧断,只是被一层淡淡黄光压住。
铃不响了。
废祠里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孙悟空有些不适应。
“师兄,俺能把它们摘了吗?”
“不能。”
“为什么?”
“摘了,就不知道它原本怎么挂的。”
孙悟空皱眉。
“挂法也要记?”
“要。”
陆闲看向那三枚小铃。
三铃成倒三角。
中间那枚最低。
风一吹,先响中间,再响左右。
这顺序若对应三个孩子,或者对应三块木牌,就不能乱动。
陆闲把铃位画在纸上。
画得很难看。
孙悟空看了半天。
“师兄,你画得像清和掉的果核。”
陆闲面无表情地把纸收起。
“能看懂就行。”
孙悟空想了想。
“俺看不懂。”
“我看得懂。”
“哦。”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敲铃。
这比打倒三只小妖更让陆闲觉得值得。
废祠外,老者还没走。
他带着两个年轻村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铃,也不敢靠近小妖。
陆闲把画得很难看的铃位图收好,走到老者面前。
“今日以后,村口老槐下的铃先摘,香也先停。”
老者连忙点头。
“停,停。”
他说完又有些慌。
“可若不祭树,会不会冲撞树神?”
陆闲看向村口方向。
他没有见到什么树神。
只见到香灰被人用来引孩子。
“若真有护村树神,也不会喜欢有人借它名义抓孩子。”
老者愣了愣,眼眶又红了。
“仙长说得是。”
孙悟空在旁边听着,小声问:“师兄,树神真有吗?”
陆闲道:“可能有。”
“那它为什么不管?”
陆闲没有立刻答。
这问题,比打小妖难。
广明替他答了一句:“或许管不了,或许不在,或许这铃本就是借它名义挂的。”
孙悟空皱眉。
“名义也能借?”
陆闲看了他一眼。
“能。”
而且借名义这事,往往比借棍子更麻烦。
他把老者的说法也记下。
村民以为祭树。
今日非祭日。
树神有无,不定。
写完这些,陆闲才让广明把三只小妖带上。
孙悟空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祠,又看了一眼村口方向。
“师兄,俺今日算打赢了吗?”
陆闲道:“算救下人。”
“那比打赢好吗?”
陆闲把竹筒收紧。
“好很多。”
孙悟空想了想,终于笑了。
这笑里还有一点不服。
但更多是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