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册已开”这五个字,陆闲看了一夜。
看得眼睛发酸。
纸还是那张纸。
字还是那几个字。
照因簿也还是没亮。
它不亮,陆闲反而更烦。
亮了,至少说明这句话有痕可查。
不亮,便像有人站在山外敲了一下门,然后把手藏进袖子里。
孙悟空倒睡得很好。
他昨夜在桃地边写“名”字,写到最后把“名”写得像半个桃。
清和看了半天,说这字很有灵桃气象。
孙悟空便很满意。
陆闲没有告诉他,字有气象不等于字对。
清晨讲堂钟声响起时,孙悟空第一个冲到院里。
“师兄,今日教名字?”
陆闲把茶盏放下。
“先教不急。”
孙悟空脸一垮。
“这个字俺会。”
“你会的是急。”
清和抱着水桶路过,立刻点头。
“悟空师兄昨日差点把桃地浇成池塘。”
孙悟空瞪他。
“俺今日没浇。”
清和抱紧水桶。
“因为我抱着。”
陆闲看着两人争水桶,忽然觉得方寸山日常其实挺好。
若没有山外册,若没有问名灰,若没有那些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他大概真能在这里扫地、烧茶、种桃。
可惜。
照因簿很快浮出一行淡字。
【黄级灵机:百字未满,心门可启。】
【菩提夜授长生,不授争胜。】
【残评:猴子终于要学点正经的了,你别比他还紧张。】
陆闲看完,心里一松,又一紧。
长生。
悟空来方寸山,为的就是这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一旦落下,悟空就不再只是山门前那个写字歪、浇水多、听见别人拜自己还会躲的小猴子。
他会开始真正往“能改命”的路上走。
陆闲不怕悟空变强。
他怕的是,有人早已等着悟空变强。
午后,菩提让悟空去后殿。
悟空听见传唤,兴奋得尾巴都快藏不住。
“师兄,师父是不是要教俺长生?”
陆闲道:“可能。”
“那俺是不是很快就不死了?”
“你先别把不死说得像不吃饭。”
孙悟空抓抓脸。
“不吃饭也能不死?”
清和在旁边小声道:“辟谷可以少吃,但不建议少吃灵桃。”
陆闲看他。
清和立刻闭嘴。
悟空走到后殿门口,又回头。
“师兄,若师父问俺名字,俺答吗?”
陆闲一怔。
这句话问得很轻。
却比“俺是不是不死了”更重。
他走过去,替悟空把肩上的一片落叶拿下。
“师父若问,你答。外人问,你先停。”
“为何师父能问?”
“因为你的名字,是他给你落在山门内的。”
孙悟空似懂非懂。
“那俺自己写呢?”
“你慢慢写。”
悟空点头。
“俺慢慢写。”
他说完,推门入殿。
后殿门合上。
风声也像被关在门外。
陆闲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走。
菩提的声音却从殿内传来。
“玄照,也入。”
陆闲脚下一顿。
他很想装没听见。
可装没听见这种事,对祖师大概无效。
他入殿时,悟空已经跪坐在蒲团上,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菩提坐在上首。
案上没有经卷。
只有一盏清茶,一片青痕竹叶,和一枚旧桃核。
菩提看着悟空。
“你求什么?”
悟空毫不犹豫。
“求长生。”
“为何求长生?”
“怕死。”
这话答得直。
清得像山泉。
菩提没有笑。
“只为自己不死?”
悟空挠了挠头。
“也为花果山猴子不死。”
“众猴皆不死,天地如何容?”
悟空愣住。
这问题太大。
大到他一时没法用木棍回答。
陆闲站在旁边,也没出声。
菩提看向他。
“玄照,你说。”
陆闲心里叹气。
他只是来看猴子上课的。
“弟子不知天地如何容。”陆闲道,“只知他现在怕死是真的,想护猴群也是真的。”
菩提问:“真便可授?”
“真不可全授,但可开门。”
菩提看着他,眼中似有笑意。
“你倒会替他留门。”
陆闲不接这话。
菩提转向悟空。
“长生不是不死二字。长生先要知命,知命先要识己。百字未满,法不可满授。”
悟空急了。
“那俺今日学不到?”
“可学一门。”
悟空立刻坐直。
菩提抬指,在案上旧桃核轻轻一点。
桃核滚到悟空面前。
“此门不争胜,不逞强,不与人斗法。只教你夜里心不散,气不乱,梦不被外物牵走。”
悟空有些失望。
“不能打?”
“不能。”
“不能飞?”
“不能。”
“不能变?”
“不能。”
悟空看向陆闲。
眼神很明显。
师父这门,听着和扫地差不多没出息。
陆闲假装没看见。
菩提道:“你前日梦海,若心散,便追梦而去;心定,便知梦是梦,路是路。此法名定心息。”
陆闲心里一动。
定心息。
不算正式大神通。
但正好接住梦潮残响和问名灰。
悟空也听懂了一点。
“学了,别人敲俺名字,俺就不响?”
菩提道:“响不响由你,不由别人。”
悟空眼睛亮了。
这比不能打、不能飞、不能变好听多了。
菩提传法很短。
短到清和若在,可能会怀疑祖师偷懒。
只三句。
停息于鼻。
守意于心。
闻名不逐。
悟空跟着念。
念第一遍,尾音乱。
念第二遍,气息急。
念第三遍,终于慢了一点。
殿中那枚旧桃核微微一动。
不是发芽。
只是停住了滚势。
照因簿浮出淡字。
【悟空初得定心息。】
【可防轻问入梦,不防重册落名。】
【残评:别高兴太早,这只是给猴子多一口气。】
陆闲把“多一口气”记下。
一口气,也很好。
菩提又看向陆闲。
“你近日观因果太多。”
陆闲心里一紧。
“弟子只是记录。”
“记录久了,也会以为自己能断。”
陆闲沉默。
菩提道:“观因果,不如照本心。”
这句话像茶水落入杯底。
声音很轻。
却让陆闲心口微微一震。
照因簿没有亮。
这不是情报。
是提醒。
菩提把案上青痕竹叶递给陆闲。
“藏书楼东架,有一卷残经。可看,不可尽信。”
陆闲接过。
竹叶边缘青得很淡。
像风吹过旧剑留下的影。
他没有问残经来历。
问了也多半得不到答案。
悟空从蒲团上跳起来,兴奋得原地转了半圈。
“师兄,俺会定心息了!”
陆闲道:“你刚学会念。”
“念会了不就是会了?”
菩提淡淡道:“今晚梦中若不追海,才算入门。”
悟空立刻严肃。
“俺不追。”
陆闲看着他,心想这话最好别说太满。
出了后殿,清和已经等在廊下。
“悟空师兄,祖师教你什么了?”
悟空挺胸。
“定心息。”
清和眼睛一亮。
“厉害吗?”
“不能打,不能飞,不能变。”
清和眼睛又暗了。
“那厉害在哪里?”
悟空想了想。
“别人喊俺,俺可以不答。”
清和肃然起敬。
他觉得这门法很适合自己。
陆闲看见清和的表情,立刻道:“你先学六息闭嘴。”
清和抱着水桶走了。
广明在廊下等陆闲。
他显然也知道悟空得了法。
但他没有问法门细节,只递来一张小纸。
“山脚茶棚传来的。陈樵夫说,昨夜有人在茶棚墙上写了一个名,又擦掉了。”
陆闲接过。
纸上画着一片模糊拓痕。
看不出完整字。
只看得见一个“孙”字的左边。
右边被抹得很干净。
孙悟空也凑过来。
“这是俺的字?”
陆闲没有立刻答。
外面没有直接写他的全名。
只写半个孙。
半个字,可以是试探,也可以是诱他自己补全。
照因簿浮出淡字。
【半名试口。】
【若本人补全,外册可借响落笔。】
【残评:幸好猴子现在识字还不多。】
陆闲把纸折起。
孙悟空问:“师兄,这个要不要补?”
“不要。”
“半个字不好看。”
“半个陷阱也不好踩。”
孙悟空立刻严肃。
他想起菩提刚教的三句。
停息于鼻。
守意于心。
闻名不逐。
于是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三息。
“不补。”
陆闲点头。
“今日这门法,已经用上了。”
孙悟空眼睛一亮。
“那俺算会了?”
“算刚没摔。”
悟空想了想,觉得刚没摔也不错。
广明低声道:“要不要派人去茶棚守着?”
陆闲摇头。
“守茶棚,外面便知道我们怕茶棚。”
“那不管?”
“管,但不站到它想让我们站的位置。”
孙悟空听懂一点。
“和山南破庙一样?”
“差不多。”
“门前停三息?”
“字前也停三息。”
清和抱着水桶又回来了。
他听见最后一句,十分困惑。
“那吃饭前也停三息吗?”
陆闲道:“你可以试。”
清和想了想,觉得饭菜凉了不划算,便假装没听见。
孙悟空却把这句当真。
他蹲在廊下,用木棍在地上写了半个“孙”。
写完,停三息。
三息之后,他没有补右边。
又把半字轻轻划掉。
“师兄,这样?”
陆闲看了一眼。
“这样。”
“别人写半个俺,俺不补。”
“对。”
“别人写错俺,俺不认。”
“对。”
“师父叫俺,俺答。”
“对。”
孙悟空满意了。
他觉得今日这门定心息,终于不只是梦里用的东西。
它还能用在半个字前。
陆闲把这段也记下。
半名试口。
悟空自停三息。
不补,不认,不逐。
广明看着地上被划掉的半个字,低声道:“外面的人若知道他能忍住,下一次会写得更重。”
陆闲道:“所以要让他先从轻的学。”
“若来不及?”
陆闲看向悟空。
猴子正在教清和也写半个名字。
清和写了半个“清”,越看越像没洗干净的水。
“来不及,也比完全不会好。”
夜里,悟空果然又梦见了海。
他梦见水声很大。
海里有金光轻轻一撞。
咚。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他的名。
悟空皱着眉,手指动了动。
陆闲坐在窗边,没有叫醒他。
他听见悟空低低念了一句。
“停息于鼻。”
水声小了一点。
“守意于心。”
金光没有近。
“闻名不逐。”
悟空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照因簿在夜色里浮出一行字。
【轻梦已止。】
陆闲松了口气。
他把青痕竹叶放在案上。
明日该去藏书楼东架。
麻烦没有少。
只是猴子终于多了一口自己的气。
而那半个未补的“孙”字,被陆闲压在竹筒最底下。
他没有烧。
也没有补。
只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半名不应。
写完,他又补了一句:
定心息可防轻梦、半名,不可防重册。
这句是给自己看的。
免得他看见悟空今晚没追梦,就真以为事情稳了。
窗外风声很轻。
桃地没有动。
可山外那只看不见的手,显然还没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