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讲三灾那日,天很晴。
晴得不像要讲灾。
清和端着茶进讲堂,听见“三灾”两个字,手一抖,茶差点泼在自己鞋上。
“陆师兄,灾也分三份吗?”
陆闲道:“大概不够分给你。”
清和放心了一点。
孙悟空却很兴奋。
“三灾厉害吗?”
“厉害。”
“能打吗?”
“是它打你。”
孙悟空更兴奋了。
陆闲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将来谁若想吓猴子,最好别说灾,说罚抄字更有用。
讲堂里坐满弟子。
菩提今日没有讲吐纳。
他开口便道:“修行有成,天地有感。五百年一灾,雷、火、风,次第而至。”
孙悟空眼睛亮。
同门却都静了。
五百年。
这个数太大。
大到年轻弟子听着像故事。
可陆闲听见时,照因簿边缘轻轻一动。
不是提示。
是像账册翻页前的预备。
菩提道:“雷灾问形,火灾问气,风灾问神。躲得过,寿数延;躲不过,灰飞烟灭。”
清和听得脸白。
孙悟空却低声问陆闲:“灰飞了,还能扫回来吗?”
陆闲道:“你可以试着别飞。”
悟空点头。
他觉得这建议朴素且有用。
菩提继续讲避灾法门。
讲得并不深。
只是告诉众弟子,修行越高,越要藏形、藏气、藏神,不可逞强,不可自满。
悟空听到藏形时,抓了抓脸。
他现在最不会藏。
听到藏气时,他努力把呼吸收住。
桃地不在讲堂里,倒不用担心被他吸动。
听到藏神时,他皱眉。
“神怎么藏?”
菩提看向他。
“先知何者是你。”
悟空安静下来。
这个他最近学过。
不是山外代号。
不是别人恶名。
不是半个孙字。
是他自己写的悟空。
陆闲却听见另一层。
三灾不像单纯天劫。
更像一种账期。
修行有成,天地有感。
感了,便来查。
查你的形是否合规。
查你的气是否越界。
查你的神是否该留。
若是自然清算,倒也罢了。
可若有人能在账期前后动笔,便能让某些人提前被查,某些人延后被查,某些人替别人被查。
照因簿终于浮出字。
【玄级残机:三灾如账期。】
【账期不可免,账目可被挪。】
【残评:恭喜,你开始觉得天道也像账房了。】
陆闲心里一沉。
账期不可免。
账目可被挪。
这句话太重。
它意味着,未来悟空面对的未必只是天灾。
也可能是别人把该落到旁处的灾,挪到他头上。
讲道后,孙悟空追着陆闲问。
“三灾来了,俺能打雷吗?”
“不能。”
“能打火吗?”
“不能。”
“能打风吗?”
“你先别想着打天。”
悟空不服。
“它打俺,俺不能还手?”
“你要先知道它为什么来。”
“因为俺修行有成?”
“也可能因为别人把你写得有成。”
悟空愣住。
他现在已经能听懂“写”字背后的麻烦。
“没成也能被写成成?”
“能。”
清和在旁边小声道:“就像我没偷今天的果,也可能被写成偷果。”
陆闲看他。
“你昨天偷了。”
清和低头。
“所以账期要分日子。”
陆闲忽然觉得清和也有悟性。
只是不常用在正地方。
下午,陆闲把三灾记录分成两份。
一份写菩提讲法。
雷灾问形。
火灾问气。
风灾问神。
一份写照因簿提示。
三灾如账期。
账期不可免。
账目可被挪。
两份不能混。
菩提讲的是修行常理。
照因簿提示的是旧账风险。
若混在一起,就会变成“菩提说天道账期可挪”。
这不是事实。
陆闲刚写完,万象听风忽然听见讲堂外有纸被揉皱。
他只听一息。
那股妒火又来了。
有人在低声说:“石猴若真这么快,三灾也该早来。”
陆闲手中笔停住。
这句话只是气话。
可在一个到处有微型账印、问名灰、外册铜镜的山门里,气话也可能被人捡走。
他走到讲堂外。
那名脸绿师兄正站在廊下,见陆闲出来,立刻闭嘴。
陆闲没有训他。
只道:“话也会落账。”
那师兄脸色一僵。
“我只是随口。”
“所以随口最容易被人借。”
孙悟空远远看见,跑过来。
“师兄,怎么了?”
陆闲道:“没事。今日新字,灾。”
悟空立刻皱眉。
“这个字不好。”
“所以更要写清。”
夜里,悟空写“灾”。
写到第七遍,忽然问:“师兄,若别人盼俺有灾,俺要生气吗?”
陆闲想了想。
“先停三息。”
“停完呢?”
“看他是气话,还是落笔。”
悟空点头。
他把“灾”字写得很慢。
陆闲在旁边记下:
三灾线启。
山内妒火可被外账借。
下一步,先防同门一念被人利用。
第二日,菩提没有继续讲三灾。
他让众弟子各自写一条“最怕之灾”。
讲堂里顿时安静。
有人写雷。
有人写火。
有人写风。
清和写了“没果”。
广明看见,眉心跳了跳。
孙悟空想了很久,写了“写错俺”。
陆闲看见那四个字,心里微动。
悟空最怕的灾,已经不只是雷火风。
他开始怕别人把他写错。
这不是坏事。
怕,说明知道那里有门。
菩提让众人把纸收好,没有烧。
“灾未必来时才是灾。心中先有一处乱,灾来便从此处入。”
悟空低头看自己的纸。
陆闲也低头看自己的竹片。
他没有写。
若写,他大概会写“自以为是”。
因为查账久了,最怕的不是不知道。
是以为自己已经知道。
午后,陆闲把三灾记录给广明看。
广明看见“账期不可免,账目可被挪”时,脸色沉了。
“这句不能外传。”
“我知道。”
“弟子若知道三灾可被挪,会乱。”
“所以分册。”
陆闲把两份记录分开。
一份可入修行笔记。
一份封入竹筒。
清和抱着木牌路过,问:“三灾会不会挪到我果上?”
陆闲道:“会,若你再偷。”
清和立刻抱果远去。
孙悟空却认真问:“师兄,若灾能被挪,那别人是不是能把俺的灾挪给花果山猴子?”
陆闲一顿。
这个问题他也怕。
“可能。”
孙悟空脸色变了。
“那俺要学。”
“学什么?”
“学看清谁挪。”
陆闲看着他。
这猴子终于从“我要打灾”,走到“我要看清”。
虽然离真正看清还远。
但方向对了。
“先学写清。”
悟空没有反驳。
他把“灾”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不挪。
字不好看。
意思很直。
夜里,陆闲听见山门外有风声。
不是天灾。
只是普通夜风。
可那风吹过桃牌时,木牌轻轻响了一下。
陆闲没有起身。
他只记:
三灾线启后,悟空第一问不是自己,而是花果山。
这条也要记。
因为将来若有人说悟空天生只知争胜,这一条便是反证。
又过一日,方寸山起了雷。
不是三灾雷。
只是夏日山雨前的一声闷雷。
可孙悟空听见后,立刻从桃地边跳起来。
“来了?”
陆闲道:“没有。”
清和已经抱着果篮躲到廊下。
“那它为什么响?”
“天要下雨。”
“不是问形?”
“不是。”
孙悟空抬头看天,有些失望,又有些紧张。
“师兄,真三灾来时,你能听出来吗?”
陆闲没有吹嘘。
“现在不能。”
“以后呢?”
“不知道。”
悟空点头。
他现在越来越习惯“不知道”。
这比乱知道好。
雷声之后,雨落下来。
桃芽被雨打得弯了一下。
悟空立刻想去遮。
陆闲拦住。
“让它自己受一点雨。”
“会不会折?”
“不会。”
“若折呢?”
“再扶。”
悟空站在雨边,看着嫩芽自己摇晃,又慢慢直起来。
他忽然明白一点。
灾不是所有风雨。
有些雨,是桃自己要受的。
有些雷,也只是雷。
若每一声都当灾,人会被吓得自己先乱。
陆闲看见悟空神色,便把这段记下:
悟空初分天雨与天灾。
不可逢响即战。
不可逢灾即怒。
傍晚,明照送来自己抄的《静心经》。
他把第三十七字“命”旁边空了一点。
“我不敢改。”明照道。
陆闲接过。
“空着好。”
“空着也算错?”
“空着是知道那里不对。”
明照沉默。
他昨日还盼悟空有灾。
今日抄到“命”字,忽然觉得许多东西不能随口。
陆闲把他的抄经另放。
明照问:“我昨日那句话,会不会已经落账?”
“不知道。”
明照脸色一白。
陆闲又道:“但今日你知道它不该落。”
明照低声道:“我以后会停。”
陆闲点头。
同门妒火未灭。
但至少有人开始知道火会烧到哪里。
夜里,照因簿浮出一行:
【三灾未至,灾心先现。】
【能识灾心者,后可避一分灾。】
陆闲把“灾心”圈住。
真正的雷火风还远。
但人心里的雷火风,已经在山中滚了一遍。
陆闲把“灾心”二字讲给悟空听。
悟空听完,想了很久。
“俺心里也有灾?”
“有。”
“什么灾?”
“急。”
悟空不服。
“急也算灾?”
“若有人等着你急,便算。”
悟空安静下来。
这句话他听懂了。
半名试口等他补。
恶名等他怒。
功德牵名纸等他抢。
每一样都在等他心里先动。
“那俺急的时候,先写下来?”
“可以。”
悟空取竹片,写了一个“急”。
写完,看了看。
“它不好看。”
“急本来就不好看。”
清和在旁边深以为然。
“我急着吃果时,也不好看吗?”
陆闲道:“很不好看。”
清和决定以后躲远点急。
夜里,悟空把“灾、急、不挪”三片竹片放在一起。
陆闲没有替他排顺序。
这是悟空自己的小账。
写得幼稚。
但已经开始有账的样子。
次日清晨,悟空拿着三片竹片去给陆闲看。
“师兄,俺把急放在最上面。”
“为什么?”
“因为它最常来。”
陆闲点头。
“那就先看它。”
悟空又问:“灾放下面?”
“嗯。”
“为什么?”
“真灾来得没那么勤。心急来得勤。”
清和在旁边听完,也拿出自己的竹片。
上面写着一个歪字。
果。
陆闲问:“这是什么?”
清和严肃道:“我的灾心。”
孙悟空笑得差点把竹片掉地上。
陆闲却没有笑太久。
因为他知道,对清和来说,这或许真是灾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入口。
大的可以是三灾。
小的也可以是一枚果。
若有人想借,就都可能成为笔。
陆闲把清和那片“果”也收了副本。
清和很紧张。
“这也要入账?”
“入笑账。”
清和松了口气。
孙悟空问:“笑账会有灾吗?”
陆闲想了想。
“会,若笑错人。”
于是三个人都安静了一息。
然后清和先笑了。
这次没人记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