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门第二探来得很客气。
客气到清和差点以为是送供果的。
那人穿灰白僧衣,却不剃尽头发,只戴一顶旧斗笠,手里提着一篮香烛。
他站在山门外,合掌一礼。
“小僧云灯,路过贵山,愿借一炷清香,谢山中救柳溪幼童之德。”
清和听见“香”,立刻把水桶挡在身前。
孙悟空也看向陆闲。
陆闲先看香。
普通线香。
香脚干净。
没有黑灰。
也没有佛前正供被截过的旧痕。
照因簿没有亮。
但它不亮,不代表没事。
陆闲拱手。
“山中不受外香。”
云灯笑容温和。
“不入殿,不上炉,只在山门外一拜,可否?”
这话说得很懂分寸。
懂分寸的人,比不懂分寸的人难挡。
陆闲道:“救人之事,柳溪村已谢。再拜便重。”
云灯看了他一眼。
“施主记账很细。”
陆闲笑了笑。
“山中柴米少,习惯了。”
清和在旁边小声道:“柴米不少,就是果少。”
陆闲没有看他。
云灯的目光落到孙悟空身上。
只一瞬。
很轻。
轻得像看见一块山石,一只鸟,一阵风。
但悟空还是察觉了。
他记得桃未熟,猴不答。
于是他没有开口。
只是看回去。
也没有龇牙。
陆闲觉得这猴子进步极大。
云灯道:“听闻救人的,是山中一位猴儿小友?”
陆闲指了指桃牌。
新桃未熟,莫问猴。
云灯看见木牌,笑意更深。
“好牌。”
他没有追问猴。
他问的是另一句。
“那救命之德,记在谁名下?”
陆闲心里一沉。
这才是正题。
云灯不是来查悟空修为。
也不是来确认悟空能不能打。
他来问功德归属。
换句话说,问悟空名下能不能背账,也能不能收德。
照因簿浮出淡字。
【佛门第二探。】
【查债不查修为,问德实问账。】
【残评:你看,客气人也会递刀。】
陆闲没有立刻答。
他取出竹片。
柳溪村救人记录早已分明。
三个孩子由山门弟子共同救回。
广明定风封炉。
陆闲留证。
悟空挡妖救童。
清和给青果。
柳溪村老汉拜谢,非庙祭、非立神位、非收香火。
他把这些念了一遍。
云灯静静听着。
听到“清和给青果”时,眼神微微一顿。
清和立刻挺胸。
他终于发现自己也入了正经记录。
云灯道:“如此说来,猴儿小友也有功德。”
陆闲道:“有救人之功。”
“功德不该记?”
“该记。”
“记在何处?”
“先记山门内账。”
“若三界公账问起?”
陆闲看着他。
“公账若真公,自会问清缘由。”
云灯笑容淡了一点。
“若不问清呢?”
“那便不是公账。”
山门前安静下来。
广明从门内走来,站到陆闲身侧。
他听见了最后一句。
孙悟空也听见了。
他不太懂公账,却懂“问清”。
云灯合掌。
“施主言重。”
陆闲道:“我胆小,只会重记。”
云灯没有恼。
他从篮中取出一张黄纸。
纸上写着柳溪三童姓名。
还写着一行小字:
救童者,山中灵猴一名。
孙悟空眼神一冷。
陆闲抬手。
“停。”
悟空闭口。
云灯道:“小僧只是路上拾得此纸,恐有人乱记,特来求证。”
这话很漂亮。
漂亮得像刀鞘。
陆闲没有接纸。
“放地上。”
云灯依言放下。
陆闲用清尘诀隔空拂过。
纸背浮出淡淡香灰印。
不是黑灰。
也不是正供。
是账灰歪痕。
和白石袖中那一类很像。
照因簿提示:
【功德牵名纸。】
【若猴自认,救童之功可独入猴名;三童余惊亦可随名挂尾。】
陆闲把这句看完,心里发冷。
独入猴名听着像好事。
可三童余惊随名挂尾,便是把孩子后续梦铃、惊惧、寿数残痕,也一并挂到悟空名下。
功和余惊一起给。
这就是账。
“这纸不收。”陆闲道。
云灯问:“为何?”
“救童不是灵猴一名。”
“可若众人都愿将功给他呢?”
陆闲看向孙悟空。
“你愿意吗?”
悟空想了想。
“俺救了孩子。”
“嗯。”
“广明师兄也救了。”
“嗯。”
“你也救了。”
“嗯。”
“清和给果。”
清和眼睛亮。
悟空道:“那不能只写俺。”
陆闲点头。
“听见了?”
云灯看着悟空,眼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惊讶。
这猴子没有抢功。
也没有被“功德”二字勾住。
他只是很直地把事情分开。
云灯合掌。
“小僧听见了。”
他收回黄纸。
陆闲道:“纸留下。”
云灯一顿。
“既不收功,何必留纸?”
“留证。”
云灯看了他片刻,终于松手。
“施主谨慎。”
“怕麻烦。”
云灯笑了笑,转身下山。
他没有进门。
也没有上香。
走到第三阶时,他忽然回头。
“白石道友说,山中桃未熟。今日看来,确实未熟。”
陆闲眼神微动。
云灯认识白石。
但白石道友四字,也可能是故意说给他听。
不可并案。
不可定关系。
孙悟空等云灯走远,才问:“师兄,他是坏人吗?”
陆闲看着地上的黄纸。
“不是这么分。”
“那怎么分?”
“他递来的纸,是坏账。”
孙悟空点头。
“那俺不接。”
清和小声道:“那我的青果功德呢?”
陆闲道:“记了。”
清和满意了。
广明封住黄纸。
陆闲在外层写:
功德牵名纸。
救童者不可简写为灵猴一名。
三童余惊不可随名挂尾。
云灯与白石关系不可定。
夜里,照因簿浮出一句。
【佛门第二探已退。】
【猴名未挂功德尾账。】
【残评:你师弟没抢功,值得给他加半个果。】
陆闲把清和的青果切了半个给悟空。
清和痛心疾首。
悟空咬了一口,酸得龇牙。
他却笑了。
“师兄,没抢功也有果?”
陆闲道:“有时有。”
悟空想了想。
“那挺好。”
陆闲看着他,心里也觉得挺好。
至少今日,功德两个字没有把猴子牵走。
第二日,云灯留下的黄纸仍被封在竹筒外层。
陆闲没有急着把它放进旧账里。
这纸不同于山外恶名。
恶名是刀。
这纸更像蜜裹着钩。
若只看“救童功德”,它甚至像是在替悟空扬名。
可一旦接下,三童余惊就会顺着功德挂尾。
陆闲把此纸单独立册:
功德牵名纸。
好名也可牵债。
孙悟空看见“好名也可牵债”,盯了许久。
“师兄,好也会害俺?”
“好东西若写歪,也会。”
“那是不是都不要?”
“不是。”
“那怎么办?”
“先看清。”
孙悟空叹气。
“又是看清。”
陆闲道:“你若嫌烦,可以全不要。”
孙悟空想了想。
“那孩子谢俺,也不要?”
“谢意可以要。”
“功德呢?”
“该是谁的,写清是谁的。”
悟空点头。
他现在对“写清”两个字越来越有耐心。
清和在旁边小声问:“那青果功德写清了吗?”
陆闲道:“写清了。”
“有多少?”
“半个果。”
清和觉得自己亏了。
午后,广明带回一个消息。
云灯没有往西去。
他往南绕了一段,去了柳溪村外的土地龛。
没有上香。
只站了一会儿。
陆闲记下。
云灯复看柳溪香火。
未上香。
目的不可定。
孙悟空问:“他是不是还想挂俺?”
“不知道。”
“那俺要去看吗?”
“不去。”
“为什么?”
“他若想看你会不会追,去了就中。”
悟空不高兴。
他现在最烦别人想看他会不会怎样。
陆闲道:“今日练收力。”
悟空把木棍一放,拿起水盏。
这次水面很稳。
比第31章稳得多。
明照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进步快。”
悟空立刻道:“俺还在学。”
明照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清和像发现新大陆。
“明照师兄熟了!”
明照脸色一黑。
陆闲道:“清和,十二息。”
夜里,照因簿又浮出一行。
【佛门第二探退而未远。】
【山门禁制偏其问,桃根遮其名,猴心拒其功。】
【下一探,或不再递好名。】
陆闲把“猴心拒其功”记下。
这句话可以放在悟空自己写的名下面。
不抢功,不认恶名。
这两件事,看似简单。
却是后来许多大劫前,最早的根。
窗外,悟空还在练收力。
水盏不动。
桃芽也不动。
陆闲听了一息。
山外无新笔。
但风里有香。
很淡。
像云灯留下的那只空篮,曾经装过香烛。
陆闲没有追。
只把窗关上。
第二探退了。
可佛门相关的账线,才刚刚露出温和的一面。
温和,不等于无害。
这一点,陆闲记得很清楚。
他把云灯那张回执放到白石记录旁边,又隔了一片空竹。
不是并案。
只是相邻。
相邻,方便以后查。
不贴,避免现在错。
孙悟空看见那片空竹,问:“空着也有用?”
陆闲道:“有。”
“什么用?”
“提醒我别把两件事硬挤在一起。”
悟空点头。
他把自己的青果核放在两片竹子中间。
“那这个也隔开。”
陆闲看着果核。
很想说不用。
但想了想,还是收下。
有时候,猴子的笨办法也能提醒人。
第三日,柳溪村老汉又送来一篮鸡蛋。
这回他没有拜。
只是把篮子放在山门外,远远拱手。
“谢诸位仙长救命。”
诸位。
陆闲听见这两个字,心里稍安。
孙悟空也听见了。
他问:“师兄,诸位是不是比灵猴一名好?”
“好很多。”
清和立刻问:“诸位里有我吗?”
老汉笑道:“有。小道童的青果,孩子还记着酸呢。”
清和很受伤。
但也很骄傲。
陆闲让广明把这次谢礼记入山门杂录。
谢诸位。
非独谢灵猴。
无跪拜。
无香火。
鸡蛋一篮。
清和在旁边补充:“青果名声受损一笔。”
陆闲没有记。
当天傍晚,云灯的篮子被人送回山门。
篮子空了。
里面只有一张小纸。
纸上写:
功德不独记,余惊不挂尾。山中记法,小僧已知。
没有署名。
但纸上有云灯那种温和香气。
陆闲看了许久。
这不像威胁。
也不像认输。
更像一次记录回执。
云灯把山中的记法带走了。
带给谁,不知道。
白石,云灯,灰袍账房,天庭小吏。
这些线都在山外。
它们未必同谋。
却都在看同一只猴子。
陆闲把纸封好。
云灯知山中记法。
去向不可定。
佛门第二探,未必结束。
夜里,孙悟空分到半个鸡蛋。
他看着鸡蛋,又看清和。
“这算功德吗?”
清和认真道:“算饭。”
悟空点头。
“饭比功德好懂。”
陆闲笑了一下。
是啊。
饭比功德好懂。
救人后有人送饭,吃了便是。
若有人硬要把饭写成功德,把谢意写成香火,把余惊写成尾账,那才是麻烦。
他在竹片最后写:
第二探退。
悟空未抢功。
山门记法外传。
下一步,防默许。
因为若连菩提都看着这一切不阻止,陆闲便要弄明白,师父到底默许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