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绿师兄名叫明照。
这个名字很好。
可他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太照。
清和私下说,明照师兄现在像没熟的苦瓜。
陆闲让他停六息。
清和停完,又补了一句:“还是被悟空师兄扫过的苦瓜。”
陆闲觉得六息不够。
明照并不是坏人。
至少目前不是。
他修行认真,早课从不迟到,扫地也比大多数弟子干净。
问题是他太认真。
认真到看见悟空听三遍便抵过自己三年时,心里那口气压不住。
压不住的气,最容易被人借。
照因簿清晨浮出提示。
【黄级风险:妒火入符。】
【有人借同门一念,引石猴犯戒。】
【残评:山外的笔伸不进来时,就会借山里人的手。】
陆闲看完,先去找广明。
广明听完,眉头皱得很深。
“明照?”
“未定。”
“你说有人借同门一念。”
“同门不等于明照。”
广明看了他一眼。
“你倒替他留路。”
陆闲道:“扫地要留路。”
广明叹气。
“他昨日确实来问过试法竹筹。”
“问什么?”
“问若悟空根骨太快,是否该加试心性。”
这话本身不算错。
悟空确实需要试心性。
问题在于,谁来试,怎么试,试后如何记。
若被外人借了“为你好”的名义,最容易把人推入坑。
午后小比,明照果然提出加一场基础试法。
他说得很规矩。
“石猴师弟进境快,同门皆服。但根骨快,心性更要稳。弟子愿以落叶符试其收力。”
众人看向菩提。
菩提只道:“可。”
陆闲心里叹了口气。
祖师这个“可”,从来不是省心的可。
试法场在前院。
落叶符很简单。
一片叶悬在半空,弟子以术法击之,叶落而不碎,为收力合格。
明照先演示。
叶落。
不碎。
同门点头。
轮到悟空。
悟空握着木棍,有些不自在。
“师兄,俺不用术法也行?”
“用手。”
“手也会重。”
“那就停。”
悟空闭眼。
停息于鼻。
守意于心。
闻名不逐。
他睁眼,伸手轻轻一弹。
叶落了。
不碎。
甚至落得比明照那片更稳。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惊声。
明照脸色更难看。
就在此时,第二片叶忽然从袖中飞出。
不是试法台上的叶。
是暗符叶。
它贴着悟空耳边掠过,带出一道尖细笑声。
那笑声很像作弄符留下的残笑。
悟空眼神一变。
木棍已经抬起。
陆闲喝道:“三息!”
悟空硬生生停住。
一息。
暗符叶绕到他身后。
二息。
叶上浮出淡淡字痕:妖性难驯。
三息。
悟空没有打叶。
他反手把木棍插在地上,伸手抓住那片叶。
抓得很轻。
叶没有碎。
但字痕露了出来。
全场安静。
明照脸色白了。
“不是我写的。”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知道叶上有字。
陆闲走过去,先取叶,再看明照。
“我知道不全是你。”
明照一愣。
这句话比指责更难受。
陆闲用清尘诀拂过叶背。
叶背浮出两层痕。
一层是明照的落叶符气。
一层是极细的灰线,像从旧符匣里渗出的灰。
照因簿浮字。
【妒火入符。】
【同门一念为引,旧符余灰为笔。】
【残评:坏人不够用时,糊涂人也很好用。】
陆闲把叶封住。
“明照师兄,你想试悟空心性?”
明照低头。
“是。”
“你希望他失手?”
明照咬牙。
半晌,低声道:“一瞬。”
“这一瞬,被借了。”
明照脸色惨白。
悟空握着木棍,盯着他。
明照以为悟空要打自己。
悟空却问:“你为什么想俺失手?”
这个问题很直。
直得明照无处躲。
“因为我练了三年。”
悟空想了想。
“俺没练三年。”
明照脸色更白。
陆闲赶紧按住悟空肩膀。
悟空又补一句:“但俺以后可以陪你练。”
明照愣住。
他没想到这猴子会这么说。
陆闲也没想到。
清和在旁边小声道:“悟空师兄这话,比打人还厉害。”
菩提从始至终坐在廊下。
直到此时才开口。
“明照,抄《静心经》三遍。玄照,封叶。悟空,扫试法场。”
悟空不服。
“俺没错。”
菩提道:“你差点错。”
悟空想了想,低头。
“是。”
陆闲看他一眼。
这一声“是”,比打赢小比更重要。
夜里,明照送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
今日一念,不该借人。
字很端正。
陆闲把它和暗符叶分开收。
明照之过。
旧符之灰。
不可混作一案。
悟空扫完试法场,问:“师兄,俺今日算赢吗?”
陆闲道:“算没输。”
“没输比赢好吗?”
“今日是。”
悟空咧嘴笑了。
笑完又去看明照抄经。
“俺明日陪你练收力。”
明照手一抖,墨点落在纸上。
清和叹气。
“明照师兄又要多抄一遍了。”
陆闲看着封好的叶。
山外借山内一念,已经开始。
下一次,恐怕不会只是一片叶。
第二日,明照真的来桃地陪悟空练收力。
他来得很早。
早到清和还没把水桶藏好。
悟空看见他,立刻把水盏递过去。
“明照师兄,昨日俺抓叶有没有太重?”
明照接过水盏,沉默片刻。
“不重。”
“那俺今日能更轻。”
明照看着他。
昨日那片暗符叶若碎了,妖性难驯四个字就会顺势落成。
悟空没有碎叶。
也没有打他。
这让明照更难受。
但这种难受,和妒火不同。
它像一块硬石,被水慢慢泡开。
陆闲远远看着,没有过去。
清和小声问:“陆师兄,明照师兄算坏人吗?”
“不算。”
“那算好人吗?”
“不急着算。”
清和叹气。
“你连人都不可定。”
陆闲道:“人比账难。”
清和觉得这话很深,决定以后用来形容自己偷果不是单纯偷。
陆闲看穿了他的心思。
“果账很简单。”
清和蔫了。
午后,陆闲重新检查暗符叶。
叶上的灰线淡了。
但“妖性难驯”四个字仍有残痕。
他以万象听风听了一息。
听见旧符匣里有一声很轻的笔响。
不是新写。
像早就备好的字,被妒火一引,才浮了出来。
这说明旧符匣里可能不止一片暗符。
陆闲把此事报给广明。
广明脸色很难看。
“杂物房旧符要全部重封。”
“重封可以,但别乱开。”
“我知道。”
广明顿了顿。
“明照那边,我会看着。”
陆闲摇头。
“别只看着。让他做事。”
“做什么?”
“整理试法场记录。让他把昨日过程按事实写一遍。”
广明明白了。
让明照自己写清楚,便能减少别人替他写。
傍晚,明照送来记录。
他写得很细。
哪里是自己提议。
哪里是落叶符。
哪里是暗符叶突现。
哪里是悟空停三息。
哪里是陆闲封叶。
最后一行写:
弟子一念不平,被外灰借入符中。
陆闲看完,把这份记录与暗符叶并放。
这比罚抄更有用。
因为明照终于亲手把自己从“坏人”里写出来,也把自己的错写清。
孙悟空凑过来看。
“他写得比俺好。”
陆闲道:“他练了三年。”
悟空点头。
“那俺也练。”
明照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脸上第一次没有发绿。
清和小声道:“像熟了一点的苦瓜。”
陆闲让他停十二息。
十二息后,清和憋得脸都红了。
“陆师兄,我能说了吗?”
“说。”
“我觉得明照师兄今日不像苦瓜,像苦茶。”
陆闲决定以后让他停二十四息。
明照没有听见。
他正在试法场边,把昨日每一处脚印和叶痕重新标出来。
悟空蹲在旁边看。
“这也要记?”
明照道:“要。昨日若说不清,便像是你先动手。”
悟空皱眉。
“俺没先动。”
“所以要写清。”
悟空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从明照口中说出来,和从陆闲口中说出来感觉不同。
像一个昨日差点把他推坑里的人,今日又拿着绳子回来补坑边。
悟空不太会形容。
但他觉得可以接受。
午后,菩提让明照当众读自己的记录。
明照声音起初很低。
读到“弟子一念不平,被外灰借入符中”时,讲堂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没有人笑他。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有过一念不平。
只是他的被借了。
菩提道:“妒不可怕,不知妒可怕。错不可怕,不肯记错可怕。”
明照俯首。
孙悟空听得认真。
他问陆闲:“师兄,俺以后也会妒吗?”
陆闲道:“会。”
悟空震惊。
“俺妒谁?”
“不知道。可能妒飞得比你远的,可能妒被人记得比你清的,也可能妒不用背账的。”
悟空想象了一下。
觉得最后一个最可能。
“那俺怎么办?”
“先知道自己在妒。”
悟空点头。
他在竹片上写了一个“妒”。
写得很丑。
清和看了说像两只虫吵架。
悟空竟觉得很形象。
陆闲把这片竹片也收了。
悟空学会“妒”字,不是为了今日。
是为了将来。
将来他会见到太多被供奉的、被册封的、被安排得光鲜的东西。
若不知道妒是什么,就容易把自己的怒全当成正义。
夜里,旧符匣又渗出一点灰。
这次灰没有笑声。
只有一声很轻的叹。
陆闲记下:
旧符匣仍有余笔。
妒火案暂止,未结。
山内一念,可为外笔入口。
他把明照记录压在暗符叶上。
不是为了替明照洗干净。
是为了让后来看见的人知道,昨日那一叶,不只是一个坏人害一个猴子。
它是一念、一灰、一旧符、一外笔合在一起。
只写其中一个,都会错。
这件事之后,山中弟子看悟空的目光变了一点。
先前只是羡慕他的快。
现在又多了些别的。
他们看见悟空每日仍旧扫地、写字、练收力,也看见明照真的在教他。
妒火没有一下消失。
但至少不再那么容易燃起来。
清和对此的评价很朴素。
“大家发现悟空师兄也要练水盏,就舒服些了。”
陆闲道:“你也舒服?”
“我一直很舒服。”
“因为你没练。”
清和闭嘴。
悟空听见后,主动把水盏递给清和。
“你也练?”
清和端着水盏,只坚持了两息。
第三息,水洒了一鞋。
他抬头,很认真地说:“我还是护果吧。”
明照第一次笑出声。
这笑声很轻。
没有旧符匣里的残笑味。
陆闲用万象听风听了一息,确认只是普通笑。
普通笑很好。
山中需要这种不入账的笑。
他在竹片上写:
明照笑。
普通。
不记过。
写完又划掉。
有些东西,确实不必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