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灵想起自己去虎威营要人时，那都尉的反应，蹙眉道：
“按说卫所朝兵营要人，即便是个难得人才，兵营那边也不会过于激动，毕竟李兄你现在其实不在兵营管制范围内。
但那虎威营的庞都尉却不肯轻易放手，实在执拗不过，又表现得极为干脆，着人把事情办了。”
李毅听得一知半解，“大人的意思是？”
公孙灵下意识用拇指在佩剑剑柄上摩挲着，“凭直觉，我感觉快有战事了。”
李毅与李二虎面面相觑，“冬天打仗？”
公孙灵不再多言，只笑道：“没影儿的事，二位先在郡城扎稳脚跟，即便有事——”
她食指往天上一指，“有个高的顶着。”
这位百户大人离开公廨后，径直回了指挥使衙门，令门房通禀，想要面见公孙指挥使，没想到一直等到深夜。
公孙伯言离开中堂，穿过水榭连廊，走进内宅。
他见女儿屋里亮着灯，便走上台阶，拍了拍房门。
“爹？进来。”
屋里传来一道女声，较平日里温婉些。
公孙伯言推开门时，公孙灵早换上一身素雅的束腰襦裙。
他看着女儿走来，无奈道：
“三一庄的抚恤都已足额发放，你不是也自掏腰包，补助了部分？”
公孙灵自顾自坐下，提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年粮仓月月有补充，徐公府衙那边还额外建了一座，爹你说实话，朝中是不是又想发兵？”
公孙伯言不咸不淡地说：“军中机密，岂是你这小小百户能探听的？”
公孙灵沉默片刻，并不刨根问底，转而说道：
“助女儿除妖的好汉，如今已正式归入百户所麾下，他除妖有功，算是三一庄遗民的大恩人，我准备用除妖这份功勋，给他换一份炼体法门。”
公孙伯言昨夜便有所耳闻，挑眉道：
“那个寒山郡的猎户？大寒山腹地出了一尊河伯，如今又有个天资不俗的修道种子，真是人杰地灵。”
公孙灵含笑点头，显然为自己成功招揽一位得力干将感到得意。
……
李毅回张府后，伙房端来牛羊精肉伺候着，又省一枚血气丸。
一天下来，算是初步稳住浮白灵穴。
“开穴至今，花费月余时间，只要精食足够，再有月旬光阴，应当就能冲击风池，突破中期修为了。
只是徒有境界，既无气修各种神奇术法手段，亦无体修那等强悍体魄，全靠香火金身支撑，未免太过虚浮……”
李毅想着自己既然正式加入卫所，等得空便主动讨要炼体法门，好将这十处灵穴的境界化作实力，夯实基础。
他从怀中取出张君仪的信件，又展开细看一遍，无语道：“好些文字还是认不得……”
有心找人翻译一下，第一个想到张母，略感羞怯，又想到公孙灵，才发觉，原来自己根本不想将信件分享给他人。
“君仪信件后面，有提及郡城格局，这是紧要事，明日可询问公孙灵；剩下的……不然还是找个先生识字好了。”
翌日一早，李二虎早早敲门，喊上李毅一同骑马赶往公廨，两人没见着公孙灵，倒被高个儿主动找上。
高个儿递出个册子，“这是三一庄名册，你先看看。”
李毅低头翻看，虽然不能完全看懂，却也大致明白。
这名册包含三一庄十一家军户全部信息，包括十名军卒与一位小旗，拢共三十七口人。
人名被朱笔划去大半，只剩下十三口。
高个儿郑重道：“十三位遗民，有十一位是军士亲属，三一庄小旗十一位兄弟，只剩下两个。”
说着，分别在名册上指了两下。
“关田，杨林。”
关田，刚满十七，比李毅还小四岁，子承父业当了卫所屯卒。
杨林，二十二，半年前纳炁开穴，如今是开了三穴的炼气初期体修。
等李毅看得差不多了，高个儿提醒道：
“走吧，我带你们去三一庄瞧瞧——李毅你身为小旗，卫所会配一匹马，干脆就那匹黄骠马好了，省得倒腾。”
李毅自无不可，跟在高个儿身后，与李二虎一同骑上那杏色大马，一路走出南边城门，又出城十里，终于赶到百户所辖区。
高个儿放慢马速，沿着小径前行，指着某处说：
“北大街百户所负责二一到三一，十个庄子，三一庄在最东边那块。”
两条马匹三位军士，沿着单人小径一路前行，忽见前头有一飘忽身影，手捏铜铃，身后跟着个无甚神采的新魂。
那鬼差瞧见李毅三人，点头致意，与之相错而过。
高个儿赫然勒马，目光循着鬼差与新魂挪动，怔愣无言。
李毅也好奇地回头瞧了瞧，不多时，驱马上前轻喊了两声。
高个儿收回目光，怔怔道：
“三一庄的兄弟，就剩一个了。”
李毅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望去，却只能瞧见那新魂垂首的背影。
可恨方才未曾看清，连那兄弟长相都没个印象。
高个儿轻叹一声，转过头，复又夹马而行，只是马速加快些许，口中不时喊一声“驾”，催促马儿。
李二虎未曾纳炁开穴，看不见阴魂，只觉气氛莫名沉闷，只好默默坐在后头。
一行三人来到庄子近前，还未见人，便听见一阵压抑低沉的呜咽，周边庄子似乎听见什么消息，不断有人赶来。
高个儿将二李径直带到一家院子门前，院里院外人头攒动。
有个妇人蓦然瞧见高个儿，当即跪地哭嚎起来：“总旗大人，小林他——自缢了呀！”
周围军户都认得高个儿，自觉让出一条路来。
三人从正堂拐进东屋，瞧见一惨白男尸被平放在草炕上，房梁上还搭着一圈粗布。
高个儿在床边儿坐上半边屁股，低骂一声“没出息的东西”，而后高声道：
“杨林的丧事，劳烦大伙儿出力给办了。一应资材，所里给出。杨林的死讯本总旗会上报，按其他兄弟一个标准发放抚恤，这事……”
众多军户当即会意，高声道：
“总旗大人放心，小林就是被狐妖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