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歇了。
不是停,是幽峡深处那永不止息的呜咽,被生生压低了一个调门,像一头疲倦的狮子无奈的垂下头颅喘息。
暗河在地下潜行。张良想用笔规划它的走向,线条从龙脊第二节点蜿蜒而下,本该绕过“扶摇”的根部,在低洼处汇集成池。可画是画,水是水。那暗河水性阴沉,带着天宇星深处的寒意,不愿完全听从刚硬的指引,总在即将涌出地面浇灌苗圃的前一刻,狡猾地分叉,一部分渗入更深的岩缝,消失无踪。
梦知薇蹲在干涸的垄沟边,指尖捻起一撮土。粗糙的土粒在她掌心留下一点不易察觉的湿痕。暗河的水可以渗到这里,河很近,又很远。
“它怕光。”梦知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陆九州的意识里。
陆九州的感知顺着根系蔓延过去:“暗河没有眼睛。”
梦知薇将那撮土轻轻撒回地面,像撒一把种子,“是怕‘被看见’。你引它出来时,太一在窥探,我在注视,龙脊也在镇压。它觉得羞,觉得疼,便缩回去了。”
太一的感知在虚空中泛起涟漪,带着某种非人的困惑:“水脉受阻。龙脊第三节点岩层裂隙过宽,渗透异常。”
“那就是它的伤口。”梦知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伤口还再疼,所以它绕道。”
陆九州沉默。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他去修田埂。水总在某个拐弯处渗漏。父亲没有去堵,而是顺着渗漏的方向挖了一条小沟,引着水自己流进田里。父亲当时说:“水是有脾气的,你堵它,它跟你犟;你给个台阶,它替你干活。”
“引导它。”陆九州的声音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带着岩石摩擦的粗粝感,“太一,撤了第三节点的感知。把那一段路,空出来。”
太一的感知涟漪停滞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那股笼罩在第三节点上方的无形“视线”缓缓撤离。
梦知薇走到垄沟尽头,摘下发卡,小心翼翼地埋入泥土。
“做什么?”张良抱着笔记本从龙脊方向走来。
“给它一个信物。”梦知薇拍净手上的土,“让它知道,这里有人在等,要接它。”
三日后,这是梦知薇依照体内生物钟判定的时间。她独自坐在垄沟边,手里握着那个陶土杯子,杯底的裂纹在微光下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声音,是压力的变化。梦知薇感到脚下的土地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紧接着,垄沟尽端的泥土裂开一道细缝,清澈的水汽氤氲而出。
水来了。
不是从预设的第三节点涌出,而是从梦知薇埋下发卡的位置。那水流初时如丝,继而如缕,在干涸的垄沟中蜿蜒前行,所过之处,土色由赭转褐,由褐转深褐,像一幅被水浸润的古画缓缓显影。
梦知薇没有动。她看着那水流向她脚边游来,在距她半米处停住,形成一个极小的水洼,水面如镜。
然后她看见了。
水面上浮现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约莫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衬衫,站在一片金黄的麦田边。少年举起手,似乎在遮挡阳光,又似乎在指向远方。
画面只持续了两次呼吸的时间,便碎成无数光斑,融入水流。
梦知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她认得那件蓝白衬衫,陆九州曾在某次醉后提及,那是他母亲用的确良布改的,他穿到小学毕业。
“九州……”她低唤,声音散在风里。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那缕细流继续向前,流向扶摇嫩芽的方向,像一条交付了信物的丝带。
陆九州在石化身躯中震颤了一下。他感到某一部分,正被一双柔软的手从冰冷的泥土中捧起。
“我去迎它。”梦知薇端起陶杯,将杯底残留的暗河水倒入垄沟。那水一入土,便与新生溪流交融,像一滴墨融入另一滴墨。
她顺着水流的方向走去,不是追赶,是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