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六十年凡尘岁月,一朝风散。
风雨洗尽红尘愚钝,疾苦淬炼万古道心。
古道长风猎猎,卷动许治清一身素灰长袍。
身姿挺拔如寒峰孤松,立在天地之间,再无半分躬耕乡土的垂暮庸态。六十年人间八苦刻入神魂,轮回道果沉淀道基,让他看似平平无奇的六境巅峰皮囊里,藏着碾碎同阶、逆伐八境的可怖底蕴。
周身混沌气韵内敛到极致,黑白微芒隐于肌理呼吸之间,暗合众生生灭、岁月轮回。
步云石镇锁元神心窍,莹白柔光隔绝天地窥探,将雷帝传承、双道本源、轮回道果尽数封藏。绝魂剑沉眠道海深处,敛尽万古杀伐锋芒,静待乱世开锋。
此刻的许治清,安静得像一捧寂灭的灰。
无人知晓,这副历经九重雷劫碎体重塑、天道真火三月煅烧、六十年红尘万苦浇筑的身躯,早已挣脱境界桎梏。
六境修为只是外壳,真实战力,可硬撼八境巅峰。
古道空旷,四野风凉。
方才蓝衣道生老者踏空离去的道韵彻底消散。
许治清默然立在原地,心神彻底梳理清楚这场旷世大战的唯一硬性规则。
老者临别之言字字清晰,从无虚言——
此战严禁道生、化道之下的大道境强者入场。
整片两界战场,唯两类存在可立足。
其一,两大银河国度之主,至高化道巨擘,坐镇天外道台,执掌此战规则、定夺八千年恩怨胜负。
其二,两界新生代天骄,全场参战者修为封顶八境巅峰。
除却两位化道城主,战场最高战力死死锁在纪元八境。
而超脱八境、半步踏入道衍一阶的妖孽天骄,更是凤毛麟角,两界全部加起来,绝不超过五人。
这是两大银河八千年战前盟约,铁律如山,无人敢破。
化道不杀小辈,道生不涉棋局,只为以新生代天骄胜负,裁决两界归属、定夺悟道古茶最终归属权。
知晓这一层规矩,许治清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对天下修士而言,八境已是一方疆域的绝顶,是亿兆生灵里杀出的天之骄子。
可于他而言——
八境,恰好是最稳妥、最适合收割机缘的棋局。
没有道生大能威压镇场,没有大道层级碾压,整片战场,唯剩天骄搏杀、道则碰撞、古茶道韵漫天垂落。
旁人视之为九死一生的绝境猎场。
他视之为淬炼道果、弥补本源旧伤、叩问化道真谛的悟道盛宴。
至于与蓝衣老者的交易,依旧微不足道。
季婷婷,初入八境,道心稚嫩,未经血战,混迹在无数八境巅峰天骄之中,的确步步踏死途。
他应下庇护,不过等价交换。
一次道生境大能出手之恩、一次大道点拨之惠,换他战场随手照看,互取所需,无恩无义,无情无牵。
千年血祸早已冻彻他的道心,师门尽灭、本源崩碎、万苦缠身,让他彻底明白——
修行路上,牵绊最致命,多情最短命。
胡非治早已死在千年那一场灭门血屠里。
活下来的,只有绝情绝念、唯道唯生的许治清。
他抬步,沿古道朝着两界交界的破碎星河战场缓步而去。
越靠近疆域边境,天地肃杀便愈发沉厚。
天穹尽头,两大银河道则剧烈对冲,赤金与墨黑两股浩瀚天象遥遥对峙,撕裂云海,压乱星辰。
虚空之中,无数细碎道痕浮沉、破灭、再生。
那是八千年以来,两大化道至尊隔空博弈、大道倾轧留下的亘古残韵。
寻常修士靠近此处,道心便会震颤、道基便会紊乱,稍有不慎便会被游离道痕撕碎肉身、湮灭元神。
一路前行,长空之上人影渐密。
漫天天骄凌空飞驰,衣袂流光、道韵冲霄,各自带着宗门氏族的顶尖底蕴奔赴战场。
放眼望去,七境圆满只是垫底,九成参战者尽数坐稳八境修为。
澜风银河、玄宸银河两大阵营,泾渭分明,遥遥对峙。
但无一人逾越规则,无一人展露半步道衍的大道气息。
所有人都死死卡在纪元八境的桎梏之内,恪守两界八千年铁律。
沿途天骄谈笑论战,声震长空,意气桀骜,少年锋芒锐不可当。
“八千年盟约到期,今日终决胜负!悟道古茶现世,谁能争锋!”
“此战封顶八境巅峰,无大能下场,全凭我辈天骄定乾坤!”
“听闻两界半步道衍的妖孽仅有四人,我澜风占二,玄宸占二,谁先踏出那半步,谁便压过同辈一头!”
“可惜终究未入道衍,依旧属于八境范畴,不得破禁入场!今日之战,绝对公平!”
“古茶蕴生万年道韵,可补大道缺憾、冲刷道心淤塞、铺垫化道根基!这等机缘,值得以命相搏!”
众人言语之间,满是自信与狂热。
他们生于大道盛世,受宗门千万载资源滋养,一路顺风顺水登顶八境,自诩同辈无敌,自负天赋冠绝星河。
他们以为,八境之巅,便是当世至高。
他们以为,同辈搏杀,胜负只在天赋底牌。
无人知晓,人群尽头那名素灰长袍的青年,早已跳出同辈桎梏。
六境皮囊,承载雷帝雷霆正统、混沌轮回双道、六十年红尘道果,肉身经天道重塑,元神至宝庇护,越级杀伐之力,足以碾压全场八境。
许治清默然穿行在天骄人海之中,面色无波,心境死寂。
他见过真正的大道巍峨。
他受过淘伦化道至尊的本源碾压,尝过筋骨寸断、道基崩灭、濒死寂灭的极致痛苦。
这些天骄引以为傲的八境修为、滔天底蕴、绝世底牌,在真正的大道巨擘眼中,不过蝼蚁争食、萤火争辉。
今日他们在此热血争道、逐鹿星河。
来日浩劫降临,血屠帝国铁蹄踏界,黑暗摄政王君临诸天,这些所谓的银河天骄,尽数会化为尘土、尸骨铺路,连一丝波澜都翻不起。
可他不会悲悯。
天道无情,众生各命。
他早已不悯弱者、不怜蝼蚁、不感悲欢。
半个时辰后,前路豁然开阔。
两界交界之地,是一片亿万里无垠的上古破碎星河古场。
大地裂痕纵横千里,皆是上古大道崩碎遗留的天道伤口。断落的星辰山岳倒伏荒原,干涸的古星河河床烙印着万古杀伐痕迹,天地间漂浮着破碎的法则碎片,每一缕都足以镇压寻常修士。
天穹正中,一道横贯天地的双色界膜垂落。
一半澄澈金辉,归属澜风银河。
一半沉暗墨影,归属玄宸银河。
界膜之上,亿万古老符文流转不息,承载着八千年天地誓约,死死锁死战场规则——
化道坐镇,八境封顶,道禁高阶,天骄逐鹿。
界膜之下,两界天骄分列两疆,密密麻麻林立长空,数之不尽。
澜风银河阵营,金辉浩荡,道韵雄浑。
无数世家圣子、宗门道子、异族骄子挺立其间,个个八境在身,气息磅礴,底牌深藏。
阵营最前列,立着两道最为耀眼的身影。
二人气息远超普通八境巅峰,道基边缘隐隐滋生大道萌芽,距离一步道衍仅有寸许之遥。
正是澜风银河仅有的两位半步道衍妖孽天骄。
一人身披烈阳道袍,周身烈焰道则焚风烈烈,道心刚猛霸道;一人身着星纹素衣,周身星辰道韵浮沉内敛,底蕴深不可测。
全场无数天骄目光仰望,满是敬畏。
“是烈阳道子与星衍道子!我澜风双骄!”
“只差半步便可踏入道衍一阶,同辈之内,几乎无敌!”
“有二人坐镇,我澜风胜算稳稳压过玄宸!”
赞叹此起彼伏,声震四野。
而对面玄宸银河阵营,墨光滔天、阴气沉凝。
同样有两道身姿卓绝的青年男女立在最前,黑暗道则萦绕周身,道基近乎完成大道蜕变。
玄宸两大半步妖孽,遥遥与澜风双骄对峙。
至此,两界四大半步道衍天骄尽数现身。
八千年来最巅峰的一辈对决,今日聚首。
全场所有参战者,再无第五个半步道衍存在。
严格契合此战最高战力设定。
除此之外,两界剩余所有天骄,清一色稳固在八境初期至八境巅峰之间,无人越阶,无人破限。
战场规则,森严无比。
而在整片古战场的最上空,九天云海之巅,悬浮着两座万丈苍茫道台。
道台古朴无华,刻满纪元纹路、万古道痕,威压覆压亿万里疆场。
左台空明澄澈,属于澜风银河化道至尊。
右台幽暗深邃,属于玄宸银河化道至尊。
两位执掌一方银河生灭的绝顶巨擘,尚未显化真身,仅仅道台残留的至尊气息,便压得全场万千天骄心神肃穆、不敢妄动。
这是整场战场唯二的化道力量。
是棋局的执子人,是胜负的裁决者,是八千年恩怨的源头。
许治清缓步走入澜风阵营最边缘,刻意将自身气息压至最低。
六境修为平平无奇,灰袍朴素,身姿孤冷,混在漫天八境天骄之中,如同砂砾落星河,无任何人多看一眼。
无人知晓,这一粒“砂砾”,手握碾压全场的逆天战力。
无人知晓,这一具看似弱势的躯壳里,藏着整片战场最深的冷与杀。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掠过无数意气风发的天骄,掠过四大半步道衍的顶尖妖孽,掠过九天之上的至尊道台。
最后,视线落向两界夹缝虚空深处。
那里混沌气蛰伏,古韵深藏,一股悠远、醇厚、洗练道心的茶香,正缓缓苏醒、弥漫、扩散。
酝酿八千年的悟道古茶,即将彻底现世。
许治清心底不起波澜,无贪无喜,无躁无狂。
他很清楚此战利弊。
无高阶大能乱局,八境封顶的战场,是他最完美的猎场。
四大半步妖孽虽强,底蕴远超同辈,依旧未脱纪元八境桎梏。
他有混沌轮回寂灭之法,有六十年红尘道果加持,越级而战,碾压同辈,绰绰有余。
唯一需要忌惮的,唯有九天之上两位化道至尊的目光。
但他步云石护身、道果敛息、双道藏神,只要不展露超出常理的杀伐,便绝不会被至尊道眼窥破底细。
“寻季婷婷,保其一命,了结交易。”
“夺古茶道韵,补本源旧伤,铺路超脱大道。”
仅此两念,再无他物。
许治清眸光微凉,默默在人海之中搜寻那一道浅绿衣裙的稚嫩身影。
初入八境的少女,在这满是八境巅峰、半步妖孽的杀局之中,太过脆弱。
狂风骤雨将至,血火厮杀在即。
她若安分藏拙、避战苟活,他便顺水推舟,保她平安离场。
她若贪心妄念、逞强争锋、卷入顶级厮杀,葬身天骄混战,
那便是命数使然,天道无常,与他半分无关。
他从不渡人,从不救世。
只守己道,只争己生。
嗡——!!
陡然之间,整片亿万里古战场剧烈震颤!
天地符文尽数炽亮,两界界膜轰鸣震荡,八千年誓约之力全面复苏!
虚空深处,层层混沌气炸开,一股席卷诸天、洗练道心、润泽万法的极致茶香轰然漫覆天地!
茶香入体,万千天骄浑身一震,道心澄澈,修行瓶颈松动,道基淤塞自行消解!
无数人双目赤红,气血沸腾,杀意与贪念直冲云霄!
“现世了!!悟道古茶彻底现世!!”
“八千年机缘!今日谁能夺得造化!!”
震天嘶吼响彻星河,两界天骄战意彻底燎原。
四大半步道衍妖孽同时抬眸,眼底锋芒毕露,死死锁定虚空古茶之源。
全场杀机沸腾,大战一触即发。
灰袍青年独立人群末位,孑然一身,清冷孤寂。
风吹衣袂,不动如山。
许治清凝望漫天茶香、遍地杀机、万千逐鹿天骄。
心似万古寒潭,不起一丝涟漪。
八境封顶又如何?
同辈尽妖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