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陈正义盘腿坐在石板上,右手搭着左手腕,指尖按在寸口脉上。他在测自己的脉象。手太阴肺经通了之后,寸口脉比之前强了三成,每次脉搏都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热流从寸口滑到鱼际。那是灵气在经脉里流动的触感。他把这种感觉记在树皮上,画了一条脉象变化曲线——灵气注入前,脉象平缓;注入后,脉象出现一个尖锐的峰,然后慢慢回落。回落的时间长短,取决于灵气的量和经脉的通畅程度。
大壮蹲在旁边,手里也搭着自己的脉。他练了三天钝甲鼠血温养,手太阴肺经入口已经泡软了,但还没开始通。他现在还摸不到气感,只能摸到自己的心跳。
“头儿,我摸了个啥也没有。”
“你体热,脉象本来就偏浮。浮脉和灵气脉容易混淆。”陈正义把树皮放下,“你先练三天静坐,把基础脉搏稳定下来,记住自己正常脉象什么样。等通了经脉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异样。”
大壮点点头,正准备再摸一会儿,老石头从营地外头跑进来。跑得很急,脚底打滑,差点摔在火堆上。
“生了!生了!”
大壮一愣。“啥生了?”
“花嫂!花嫂生了!”
花嫂是部落里最年轻的女人。她男人在上次迁徙时被铁羽鹰叼走了,留下她和一个肚子。之后半个月她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抱怨,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都费劲。前天开始阵痛,女人们把她抬到营地最里头的岩缝里,用兽皮围了一个临时产房。陈正义没去。他不是接生婆,去了也帮不上忙,只能在洞口等消息。现在消息来了。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老石头擦了一把汗,“母女平安。丫头哭得震天响,嗓门比她爹还大。”
陈正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树皮屑。
“走,去看看。”
岩缝里生了火。花嫂躺在草堆上,脸色惨白,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她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被兽皮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脸是深红色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栗子,额头上有几道横纹,那是产道挤压留下的痕迹,过几天会消。眼睛还闭着,嘴巴时不时动一下,像在梦里吃奶。
“陈头儿。”花嫂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躺着别动。”陈正义蹲在草堆旁边,低头看那个婴儿。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
大壮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长得像她娘。”
“你从哪看出来像的?她现在皱得跟核桃似的。”
“核桃也有好看的核桃嘛。”
陈正义没接茬。他盯着婴儿的呼吸。
婴儿睡得极沉。胸脯一起一伏,节奏很慢,比她娘的呼吸还慢。但每一次起伏都很深,不是成人那种浅而快的胸式呼吸,是肚子先鼓起来,再带动胸脯往上顶。腹式呼吸。吸气的时腹部先隆起,横膈膜下沉,把空气往肺叶最深处吸;呼气的时腹部自然回落,横膈膜上抬,把气挤出去。整个胸腔几乎不动,只有肚皮在起伏,很轻,很稳,像一个极精密的活塞。
他看了一盏茶的时间。婴儿翻了个身,嘴巴动了动,继续睡。肚子还在起伏,节奏一点没乱。
“你们看她的呼吸。”他说。
阿禾正好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小孩子都是这样呼吸的,肚子一鼓一鼓的。”
“对。小孩子都是这样呼吸的。”陈正义重复了一遍,语气忽然变了,不是闲聊,是兴奋——那种压抑着的、马上就要喷出来的兴奋。“但大人不是。大人是胸式呼吸。你看。”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阿禾和大壮。“你,我,他。咱们呼吸的时候,胸口往上顶,肚子往里收。这是胸式呼吸。只有婴儿用腹式呼吸。为什么?”
阿禾和大壮对视一眼,都没答上来。
“因为婴儿还没学会紧张。她的经脉全是堵的,跟咱们一样。但她的呼吸方式不一样——她用腹式呼吸,腹部起伏带动横膈膜下沉,吸入的气比胸式呼吸多得多。她每口气都吸到肺叶最深处,呼出去的时候也排得极干净。这是最省力、最有效的呼吸方式。咱们后来是怎么把它丢掉的?”
他站起来,在岩缝里来回走。步子很重,踩得碎石咯吱响。脑子里在高速运转,把婴儿呼吸的动作一帧一帧拆解——横膈膜升降带动腹压变化,腹压变化带动气血流动,气血流动带动灵气运转。这一套完全不需要妖血,不需要妖丹,不需要任何外物。它只需要呼吸本身。
“那跟功法有啥关系?”大壮问。
“关系大了。”陈正义猛地站定,眼珠子在发亮。“这套呼吸模式本身就是一套功法。你想想——吸气的时候腹压增大,把气血往下挤;呼气的时候腹压减小,气血往上回。一吸一呼之间,气血在腹腔里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这不是功法是什么?妖族靠丹田存灵气,人族靠呼吸泵气血。婴儿天生就会,咱们反而忘了。”
花嫂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但她听出了一种意思——她女儿的呼吸,很重要。“陈头儿,这丫头能帮上忙?”
“能。帮大忙。”陈正义蹲回草堆旁边,又盯着那个婴儿看了一会儿。婴儿已经睡熟了,肚皮一鼓一鼓的,像一只充气放气的小气球。他看着那个节奏,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跟着打拍子。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息之间停顿极短,几乎没有间隔。成年人的呼吸间歇比婴儿长得多,很多人甚至会在呼气和吸气的衔接处停顿片刻。婴儿没有——她从吸气切换到呼气的衔接极其流畅,中间没有停顿。
他在脑子里给这套呼吸取了个名字——胎息。不是胎儿的意思,是最原始的意思。人在刚出生时还没有被外界改变的本能呼吸方式,就叫胎息。婴儿是腹式呼吸,胎儿更是完全靠脐带血氧交换,都是身体最深处、最本能的律动。
“大壮,把树皮拿来。”
大壮递过树皮和炭笔。陈正义盘腿坐下,开始在树皮上画。第一笔,画了一个圆圈——腹腔。第二笔,在圆圈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横膈膜。第三笔,在横膈膜上方画了两个小圈——肺叶。第四笔,在圆圈底部画了一条竖线——督脉入口。
画完之后在横膈膜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往上标“吸气”,往下标“呼气”。箭头旁边写了一行字——吸气时横膈膜下沉,腹压增大,挤压下腔静脉,气血往上冲,从腹腔涌入胸腔,再经锁骨进入手太阴肺经。呼气时横膈膜上抬,腹压减小,胸腔气血回流腹腔,从腹腔底部灌入督脉入口。一吸一呼,气血在胸腔和腹腔之间走了一个完整的“8”字形循环。胸腔——腹腔——胸腔。肺经——督脉——肺经。不需要妖血,不需要妖丹,只靠呼吸本身就能驱动气血流转。
大壮凑过来看。他没见过这种图,横看竖看都觉得像一只趴着的青蛙。“这……跟咱们之前练的有啥不一样?”
“之前是用妖血刺激经脉,用妖丹强化灵力。那都是外物——外物能加速,但外物也有极限。妖血有毒,妖丹会炸。你不可能天天喝妖血,也不可能天天吞妖丹。但呼吸不用花钱。你每天吸进去呼出来的气,就是最现成的灵气泵。婴儿用腹式呼吸,呼吸的气血循环是闭合的。咱们学她,也能把气血循环闭合。闭合了,就不用靠外物了。”
阿禾端着热水,站在旁边听。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之前练功时被灵气冲伤的位置,到现在还有点隐隐作痛。“弟,你的意思是,用呼吸代替妖血?”
“不是代替。是回归。回到最原始的方式。”陈正义指着树皮上的图,“腹式呼吸激发气血,气血激发经脉,经脉引导灵力。妖血是打火机,呼吸是干柴。打火机能帮你点火,但火要一直烧,得靠干柴。咱们之前靠妖血靠妖丹,每一次都像拿着打火机硬点湿柴。现在有了这套呼吸法,等于先把柴晾干了,再去点。”
花嫂听着这些半懂半不懂的话,忽然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哼哼了两声。声音不大,但整个岩缝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婴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随着呼吸起伏的肚皮。她就那样仰躺着,肚皮一鼓一鼓的,像在演示某种已经失传了多年的绝学。
陈正义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修车的时候,有一次修了一台古董柴油机。那台机子老得掉渣,点火系统全坏了,电启动也没了,车主说只能当废铁卖。他没卖,打开缸盖,手动盘飞轮,盘了几十圈,然后把喷油嘴拆下来清洗,装回去,再盘。盘到第二十几圈的时候,发动机“突”了一声,然后突突突地转起来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台柴油机用的是一种极老的机械泵喷油系统,不需要电,只要气缸里有了初始压缩,机械泵就能自己循环供油。婴儿的呼吸就是那个初始压缩。生命一出生,就用最本能的呼吸方式给气血打了第一口火。
“决定了。”他把炭笔往石板上一拍。“这套呼吸法叫胎息。所有新出生的小孩,从第一声啼哭开始就用腹式呼吸。大人也练,从今天开始,每天静坐一炷香,只练呼吸。吸气鼓肚子,呼气收肚子。横膈膜带动腹压,腹压带动气血,气血带动灵力。不用妖血,不用妖丹,只靠自己。”
大壮已经在记了。他先画了一个婴儿,标注腹式呼吸、横膈膜运动、气血循环路线,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第十七天,观婴儿呼吸,悟胎息法,确立人族自主呼吸功法的基本雏形。
陈正义接过树皮,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原理:吸气时横膈膜下沉,腹压增大,挤压下腔静脉,气血上行入胸腔,经锁骨进入手太阴肺经;呼气时横膈膜上抬,腹压减小,胸腔气血回流腹腔,从腹腔底部灌入督脉入口。一吸一呼之间,气血在胸腹之间形成“8”字形循环。此循环不依赖妖血妖丹,仅靠呼吸本身驱动。适合作为日常温养经脉的基础功法,与妖血冲脉、妖丹强化的高强度方法形成互补。
写好,他把树皮还给大壮。“这套呼吸法还有个小名,叫‘婴儿功’。因为每个婴儿天生就会,咱们只是把它找回来。”他转头看着花嫂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她给咱们上的这一课,比十颗妖丹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