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和煦,秋风拂过林家宅院,扫落老槐树几片枯叶,落地无声。
宅院内一片安然。
林岳依旧勤恳,收拾完院中杂务,便去仓房清点秋收存粮,心思全在家业之上;苏氏在后院缝补衣物,常年静心持家,岁月温良;林晚趴在廊下摆弄花草,稚气烂漫,无忧无虑。
唯有林川,心绪始终未曾平复。
闭门静坐半晌,他反复尝试吐纳,已然彻底确认。
自家宅院的天地,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有外人看不见、摸不着的清凉气息,能洗体魄、清神魂,让凡人日渐脱凡。而这份机缘,独属于林家。
疑惑如同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
林家世代平凡,世代耕读,凭什么坐拥这般奇异福泽?
他自幼通读家中祖辈留下的手记、族谱杂谈,记忆里从未有半分修行、异术的记载。唯独一条从小到大烂熟于心的老旧祖训,此刻反复浮上心头。
——后山深林,不可擅入。守土安分,勿贪天物。
年少之时,只当是祖辈告诫后人避险防兽、安分守己的寻常家规。
可如今细细品悟,字字藏着古怪。
永安镇后山,只是一片寻常荒林,无凶禽猛兽,无险峰深涧,镇上百姓偶尔也会入山拾柴采药,从无凶险。
为何唯独林家,世代严禁深入后山?
为何特意叮嘱“勿贪天物”?
天物二字,绝非山野草木、寻常野味所能指代。
林川眸光一动,心中隐隐抓住了一丝被掩埋百年的真相。
林家所有的异常、宅院独有的清灵、自身莫名觉醒的吐纳之感,根源,极有可能就在后山禁地之中。
心念既定,他压下躁动,收敛神色。
此事隐秘至极,不可声张。
待到夕阳西斜、暮色初垂,家中众人各自忙碌歇息,无人留意之际,林川换上寻常布衣,装作出门散步的模样,悄然走出宅院,朝着屋后荒林缓步走去。
……
林家后山,草木丛生,林荫幽深。
百年无人深踏,林间草木肆意生长,落木积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绵软无声。
寻常时分,此地浊气沉郁、林间阴湿,令人胸闷不适。
可踏入山林的一刻,林川骤然一怔。
此地的清凉气息,比宅院内浓郁数倍!
空气之中,丝丝缕缕的灵息萦绕不散,温润纯净,扑面而来。
无需刻意吐纳,口鼻呼吸之间,灵气便自然而然渗入血肉经脉,通体舒泰。
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是浓郁纯粹。
林川心头狂跳,却强行按住脚步,谨慎环顾四周。
荒林依旧是那片荒林,无霞光异象,无奇石异草,平平无奇,肉眼看不出分毫不同。
可他的身体、他的感知,绝不会出错。
这里,就是林家百年福泽的源头!
……
林宅庭院,老槐树下。
林默抬眸,目光穿透层层林木,静静望着后山深处。
他早已料到林川会来。
少年聪慧隐忍,心生疑则必寻根,有求索之心,才有问道之资。
百年前两仙同归于尽,大战余波震碎山林,仙躯、法宝、道韵尽数掩埋于此。
初代先祖窥见仙战全貌,恐惧大于贪念,深知凡人触碰仙物必遭天殃,故而立下祖训,封禁后山,不求得利,只求家族安稳避祸。
百年安稳,是祖训换来的苟全。
可百年岁月流转,仙战戾气散尽,凶煞褪尽,深埋地底的仙墟彻底趋于平和,残存道韵只会滋养生灵,不再伤人性命。
林家的避祸之规,如今已然成了错失仙途的桎梏。
林默神魂微动,悄然撤去仙墟外围最后一缕隐匿禁制。
他不主动给予机缘,只拨开百年迷雾,让林川自行探寻、自行发现。
修行之路,贵在自悟自得。
片刻后,后山深处。
林川拨开丛生灌木,行至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洼地。
此地乱石堆叠,土层老旧,与周遭地貌截然不同,像是远古时期被巨力硬生生抹平、重塑过一般。
刚踏入洼地,一股古朴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地面碎石之上,隐约残留着淡不可查的细碎纹路,历经百年风雨侵蚀,斑驳模糊,几乎彻底风化湮灭。
但在浓郁灵气的映衬下,依旧能窥见几分纵横交错的轨迹。
不是人为刻画的花纹,更像是……无上力量厮杀碰撞后,残留的道痕印记。
林川蹲下身,指尖轻触冰冷石面。
嗡——
一丝极细微的清凉震颤,顺着指尖涌入身躯,直达脑海。
脑海之中,瞬间闪过两幅破碎的模糊画面。
长空裂云,雷光贯世。
两道模糊人影凌空搏杀,术法滔天,撼动山河。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可那股凌驾天地、超脱凡尘的威压,却让林川浑身紧绷,心神巨震。
“仙人……”
他喉结滚动,低声喃喃。
从小到大听闻的神仙传说,终究是虚妄杜撰。
可此刻指尖触碰的残痕、脑海闪过的异象、整片山林萦绕的仙灵气息,全部都在印证一个惊天真相。
百年之前,有仙人在此大战,双双陨落!
而他林家先祖,大概率是那场仙战唯一的凡人见证者。
先祖不敢贪仙宝、不敢留仙迹,只能闭口藏秘,立下祖训,世代封禁此地。
一念藏秘,便是百年。
百年岁月,凡尘林家世代安稳,却也世代困锁凡俗,错失长生。
想通所有前因后果,林川久久伫立山谷,心绪复杂至极。
原来家族不是平庸无底蕴。
原来他们世代守着的,是一片陨落仙人的埋骨之地,是一方藏着长生机缘的上古仙墟!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地面石缝之中,一缕微光悄然闪烁。
一枚残缺泛黄的玉片,半埋土中,静静躺着。
玉片残破不堪,边缘碎裂,毫无宝光,看似废石一片,却萦绕着整片山林最精纯的一缕灵气。
林川呼吸一滞,缓缓伸出手,将玉片拾起。
入手温润,沁人心脾。
就在指尖触碰玉片的刹那,一行古朴篆字,缓缓浮现在玉片表面,映入他的眼眸之中。
【凡人吐纳诀】
最粗浅、最本源、专为凡躯脱凡养气的修行法门。
百年仙墟第一份传承,历经沧桑沉寂,终于在今日,落入林家第一个求道者手中。
……
槐树之下,林默静静凝望后山。
眸光清淡,无喜无悲。
第一步机缘,自取自得,落地生根。
林川自此,不再是盲目吐纳、懵懂摸索的凡人。
林家,自此正式叩开仙途大门。
而这,仅仅只是百年仙墟,最微不足道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