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玄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被人问要不要排队。
还是在售后堂。
还是当着一群外门弟子、杂役弟子，以及一个刚刚差点被自己炼熟的金丹长老的面。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林照，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林照点头：“知道。”
周玄冷笑。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登记玉简。
“丹药堂副堂主，重大事故责任方之一。”
售后堂里，空气安静了一瞬。
门外有个弟子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周玄猛地转头。
那弟子立刻捂住嘴，假装自己刚才只是经脉疼。
周玄眼神阴沉：“好，好一个售后堂。”
林照认真道：“您不用夸，我们目前人手不足，接待体验确实还有提升空间。”
周玄：“……”
三长老坐在角落里，缓缓端起一杯寒泉水。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这水很顺气。
天空中，淡金色光幕仍旧悬着。
【重大事故工单：九转破境丹同批次异常】
【当前反馈数量：五十一】
【状态：已升级】
【请责任方于一个时辰内提交处理方案】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林照一个杂役弟子在胡闹。
这是天道工单。
周玄再想用身份压人，也得先问问天上的字答不答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好。既然你非要处理，那本座倒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处理。”
林照点头：“第一步，确认责任方身份。”
周玄冷声道：“丹药堂可以配合调查。”
“不是配合调查。”林照纠正，“是作为责任方接受追责。”
周玄眼角一跳。
林照继续道：“第二步，封存同批次九转破境丹，暂停发放。”
周玄皱眉：“此丹珍贵，封存一批，会影响本月外门弟子突破。”
林照看向门外那群冒烟的弟子。
“他们现在看起来也挺影响突破的。”
众弟子纷纷点头。
“对，我都快突破成人形火把了。”
“我师弟刚才吐了一口火，把鞋点着了。”
“我现在一运功就打嗝，打嗝还带火星。”
周玄脸色更沉。
林照低头记下：“责任方对暂停发放存在异议。”
周玄立刻道：“本座不是这个意思！”
林照抬头：“那您同意封存？”
周玄：“……”
他忽然发现，跟林照说话很难受。
因为这小子不给他留废话空间。
同意就是同意。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想绕两句，就会被记下来。
周玄咬牙：“可以暂时封存。”
林照点头。
“第三步，补充用量说明、禁忌说明、风险说明，并贴在丹药堂领取处。”
赵衡忍不住道：“这岂不是让所有弟子都知道丹药有风险？”
林照看了他一眼。
“丹药本来就有风险。”
赵衡一噎。
林照继续道：“你们不写，风险不会消失，只会变成售后工单。”
门外弟子又有人小声道：“说得好。”
“早该写了。”
“我一直以为一瓶是一顿。”
周玄听到最后一句，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事为什么会闹大。
宗门里确实有太多弟子根本不知道丹药该怎么服。
尤其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没有师父时时指点，全靠自己猜。
猜对了，叫天赋不错。
猜错了，就来售后堂冒烟。
林照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第四步，登记所有受影响弟子，丹药堂负责提供治疗丹药和补偿。”
周玄猛地抬头：“补偿？”
“是。”
“他们自己服用不当，也要丹药堂补偿？”
林照平静道：“在没有明确说明用量和风险的情况下，客户错误使用，责任方需要承担部分责任。”
周玄冷笑：“客户？他们是宗门弟子，不是凡俗商铺里的买客！”
林照道：“那更应该负责。”
周玄一怔。
林照看向门外那些弟子。
“他们为宗门做任务，领贡献，换丹药。丹药堂发放丹药，却不告诉他们怎么用。出事以后，再一句‘你们自己不懂’推干净。”
“周副堂主。”
“这不是修仙。”
他顿了顿。
“这是甩锅。”
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许多弟子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平日里习惯了被堂口训斥。
丹药吃出问题，是自己根基差。
飞剑坏了，是自己保养差。
任务奖励拖欠，是自己不懂规矩。
好像宗门里所有麻烦，最后都能落到他们自己头上。
可今天，第一次有人站在售后堂门口，拿着玉简，一条一条替他们把问题记下来。
周玄脸色难看。
他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三长老忽然开口：“补偿该给。”
周玄转头：“三长老！”
三长老冷声道：“本座也服了丹，也差点出事。若不是林照，本座现在大概已经可以入土闭关了。”
林照看了他一眼。
这个形容很准确。
三长老继续道：“丹药堂发丹不明，确有疏漏。”
有了金丹长老开口，门外弟子的腰杆顿时直了不少。
“对啊！”
“我们也不是故意吃错的。”
“瓶子上就写药效显著，谁知道显著到能喷火？”
周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天上光幕又轻轻闪了一下。
【处理方案提交进度：百分之三十】
【剩余时间：半个时辰】
周玄死死盯着那行字。
他以前只听说过天道昭昭，没想到天道还能催进度。
林照拿起一块新木牌，递给赵衡。
“麻烦赵师兄写一下。”
赵衡警惕道：“写什么？”
“九转破境丹事故登记处。”
赵衡脸色发黑：“你让我写这个？”
林照点头：“字迹要清楚，态度要端正。”
赵衡咬牙：“我是丹药堂内门弟子！”
林照看了一眼天上的光幕。
“那请内门弟子服务一下外门弟子。”
门外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赵衡脸涨得通红。
周玄冷冷道：“赵衡，写。”
“师尊！”
“写。”
赵衡只好接过木牌，手都在抖。
片刻后，售后堂门口又多了一块牌子。
九转破境丹事故登记处。
牌子刚挂上去，人群立刻排了过去。
林照又安排两个还算清醒的弟子帮忙登记。
姓名。
修为。
领取时间。
服用剂量。
症状。
是否有丹药堂提醒。
是否需要补偿治疗。
一条条记录进入玉简。
系统界面也随之跳动。
【关联工单数量：五十五】
【关联工单数量：六十二】
【关联工单数量：七十三】
周玄越看越心惊。
怎么会有这么多？
赵衡站在旁边，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
林照瞥了他一眼。
“赵师兄，你出汗了。”
赵衡强作镇定：“屋里热。”
林照看向那个还在喷火星的弟子。
“确实。”
赵衡：“……”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瘦小的杂役弟子被人扶了进来。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身上没有冒火，却一直在发抖。
林照看向他，系统提示立刻弹出。
【工单：九转破境丹药力冲击】
【故障等级：乙级】
【症状：经脉撕裂，灵力枯竭】
【故障原因：杂役弟子误服高阶丹药碎屑】
【风险：若不及时处理，三日内修为尽废】
林照眉头一皱。
乙级。
这是目前除了三长老之外最严重的。
他立刻让人把弟子扶到椅子上。
“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声音虚弱：“周小满。”
林照翻了一下登记：“你就是之前持续喷火那个？”
周小满有点羞愧地点头：“是我。”
林照问：“你从哪拿到的丹药碎屑？”
周小满低声道：“丹药堂后院。”
赵衡脸色骤变。
林照抬头：“后院？”
周小满害怕地看了赵衡一眼，不敢说话。
林照语气放缓：“没事，如实说。这里是售后堂，不是审讯堂。”
周小满犹豫片刻，才小声道：“丹药堂后院常有废丹渣倒出来，有些还能卖灵石。我捡了一点，本来想拿去换贡献，结果不小心沾到嘴里……”
门外众人脸色都变了。
废丹渣？
九转破境丹的废丹渣，竟然随便倒在后院？
三长老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周玄厉声道：“胡说！丹药堂废渣都有专人处理，岂会让杂役乱捡？”
周小满吓得一抖。
林照看向系统。
【检测结果：周小满陈述为真】
【新增疑点：丹药堂废丹处理违规】
【建议升级工单】
林照缓缓抬头。
“周副堂主，看来我们需要加一条。”
周玄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照低头，在玉简上写道：
“第五步，检查丹药堂废丹处理流程。”
周玄怒道：“林照，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照看着他：“这是新增故障，不是得寸进尺。”
周玄袖袍一震，筑基圆满的威压瞬间散开。
门外弟子脸色齐齐发白。
林照也感觉胸口一沉。
可下一刻，三长老冷哼一声，金丹威压反压回去。
周玄身形一晃。
三长老站起身，虽然脸色还白，但眼神冷得吓人。
“周玄，你是想在本座面前灭口，还是想在天道工单面前毁证？”
周玄脸色一僵。
他不敢再动。
天上的光幕却像是听懂了一样，忽然扩大。
【新增异常：丹药堂废丹处理违规】
【重大事故工单已二次升级】
【当前状态：待现场核查】
【核查地点：丹药堂后院】
一行字，直接把周玄最后一点遮掩撕开。
售后堂内外一片哗然。
“真有问题？”
“难怪最近丹药堂附近总有怪味。”
“我上次路过后院，鞋底都被烧穿了。”
“那你怎么不说？”
“我以为这是丹药堂特色。”
林照听到这里，沉默了一下。
特色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周玄死死盯着林照，眼里几乎要冒出火。
林照却只是收起玉简，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块空白木牌。
他写了几个字，挂到售后堂门口。
临时公告：售后堂即将前往丹药堂后院现场核查。
请相关责任方随行。
请无关人员不要围观。
牌子刚挂上，门外所有弟子齐刷刷往前挤了一步。
林照看着他们。
“我刚说了，不要围观。”
一个弟子满脸严肃：“林师兄，我们不是围观。”
“那是什么？”
“我们是客户代表。”
林照：“……”
很好。
学得挺快。
就在这时，远处丹药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紧接着，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丹香。
周玄脸色瞬间变了。
赵衡更是失声道：“后院！”
林照看着那道黑烟，眼前系统疯狂闪烁。
【紧急工单：丹药堂后院异常爆燃】
【故障等级：甲级】
【疑似原因：人为销毁证据失败】
【建议处理：立即赶往现场】
林照深吸一口气。
他就知道。
只要责任方开始急，事故一般会主动升级。
他看向周玄，露出职业微笑。
“周副堂主。”
“看来您不用排队了。”
“您的工单，加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