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歇云散，明月如盘，悬于中天。
草叶上还带着雨珠，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一行人走在下山的路上，依然觉得有些恍惚，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一般。
方才在破庙中，撼山妖王离去后不久，困龙阵便失去了效用。
众人修为悉数恢复，晕厥过去的几人也悠悠醒来。
大家赶紧走出破庙，恰逢蓬莱三仙来到门前。
寒暄过后，陈再兴和穆大跟蓬莱三仙继续搜寻妖王的踪迹，蓝彩桦护送其余众人下山。
“真没想到，那三名老樵夫居然是蓬莱三仙的化身，我竟是一点都没瞧出来。”苏正笑着说道，困龙阵刚解开的时候，他就服过了陈再兴赠予的灵丹，此时伤势早就好了个大半。
“是啊。”蓝彩桦侧过头，接话道，“不说苏道友，就是在下，也没看出来任何端倪，一直以为是几个普通樵夫呢。”
她已经从陈再兴那里知道了苏正的名字。
大家刚刚经历过生死之战，彼此间的陌生与隔阂已经消失，感情自然热络起来。
“不过，依我看，他们的化身恐怕不止这三个。”苏正目光扫向远处层叠的峰影，三仙的化身此刻应该分散于山脉各处，成为查找妖王的耳目。
蓝彩桦点点头，她也想到了这种可能。
因为破庙里的困龙阵发动，三仙失去了与化身的联系，所以才找了过来。
齐东来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他在破庙里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朱钰放缓脚步，跟他齐肩并行，低声说道：“趁现在，过去道个歉。”
蓝彩桦已经在路上简要说了一下之前庙里发生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知道苏正在对抗妖王的时候受了重伤，何舟射瞎了妖王一只眼睛。
齐东来梗着脖子反问道：“为什么要道歉？”
朱钰一愣，眉头蹙起，“人家救了你，救命之恩，还换不来你一句道歉？”
齐东来摇摇头，神色固执，“救我的是那三位剑道宗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见他说得理直气壮，朱钰眼神渐渐变得疏离淡漠，他加快脚步，与齐东来拉开距离，这样的人，哪怕是沾亲带故，他也是不屑与之为伍。
白薇薇贴近夏青莲，低声道：“师妹，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叫江成的小猎人，很眼熟呢？”
苏正刚才介绍何舟的时候，用了他以前的名字。
“没什么印象。”夏青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何舟的背影，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师姐认识他吗？”
“总感觉似曾相识。”白薇薇蹙着眉，说道，“但一直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按理说，如果真见过这样的人，我不该忘记才对。”
夏青莲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之后，开口说道，“不过，他身上的气息……让人很舒服。”
“原来师妹也察觉到了。”白薇薇闻言捂嘴轻笑起来，“我还以为只有我有这种感觉呢。”
“师姐。”夏青莲看了一眼白薇薇，“你不会又想找人家……”
她话还没说完，白薇薇如玉般的俏脸“唰”地红了一片，“你这丫头胡言乱语什么，师姐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子吗？我可是很挑人的。算了，懒得跟你说了。”
她把头扭到一边，耳根仍泛着淡淡的红晕，显然已经有些羞恼。
何舟走在队伍前列，自破庙出来之后，他便一直没有说过话，此刻他能感觉到，身后有几道目光一直在看着自己。
唐棠从后面突然快走几步，跟了上来，然后从侧面打量着何舟。
何舟被她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开口问道：“有事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我认出你来了。”唐棠没有移开目光，轻声说道。
“啊？”何舟一惊，这话什么意思？
他之前在青州城墙上见过唐棠，不过那时候他戴着面具，唐棠不可能认出他来。
“前几日城墙观剑，你就站在我旁边，对不对？”唐棠直视何舟的眼睛，语气笃定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何舟彻底懵了，居然真的被认出来了。
唐棠在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个说法，说认人不能光看脸，还要看两眼之间的距离，否则会被易容或者幻术所欺骗。
她当时觉得很有道理，后来在这个方法的基础上，又加上了对体态步履的观察。
经过长期实践证明，这套法子确实很有效。
唐棠自然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何舟，所以只是眨了眨眼睛，直接越过这个问题，开口说道：“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何舟见她不肯说明原由，同样翻了翻眼睛，心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突然亮起一片耀眼的光芒。
大家急忙回头看去，只见远处山顶上，无数法术的光芒交织成一片狂暴的光幕。
光幕之中，火法赤红如熔岩，水法幽蓝如深海，雷法噼啪作响，风法割裂夜空，还有数道凌厉的剑光穿插其中，如同一团绚烂的彩色云霞。
那云霞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什么东西牢牢困在中间。
云霞中心处，隐约可见一道金色流光，正如困兽般左突右撞，试图冲出包围。
“看来，妖王们的行踪暴露了。”苏正站在何舟身边说道。
他话音刚落，就见金色流光一个闪烁，突然冲到云霞之外，流光脱出重围后，没有丝毫停留，速度骤然加快，朝着东方全力飞遁。
然而，就在金色流光刚刚开始加速的时候，一只手掌从天而降。
那手掌巨大得仿佛能遮住半片山脊，通体凝实，色如古铜，五指舒张，掌纹清晰可见，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直直地朝着金色流光按了下去。
金色流光在巨掌的笼罩之下，上下翻飞，如同被关进笼中的鸟一般，无论如何挣扎，始终都无法逃脱掌势的压制。
眼看那道金色流光就要被一掌拍碎，彻底湮灭在巨掌之下。
“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静谧的夜空中炸开，整片山峦都震颤起来。
巨掌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什么无形的屏障。
金色流光趁着这一顿的功夫，脱离了巨掌的掌控，以比先前快逾数倍的速度，向东遁去，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那道金光便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消失在茫茫天际。
巨掌一击未能建功，很快缓缓消失。
“合道境大能出手了，应该是坐镇蓬莱的那位大能，很可惜，被妖皇拦住了。”蓝彩桦脸色凝重，语带遗憾地说道，“不然这几头妖王，恐怕一个都逃不出去。”
“娘。”一旁的蓝墨水开口问道，“为什么合道境大能不继续追他们，既然已经出手，干脆把它们留下来多好？”
“不是那位大能不想。”蓝彩桦解释道，“你也看到了，合道境每一次出手都足以撼天震地，这种力量很有可能引起天道关注，一旦被天道盯上，恐怕会立刻降下天劫。”
话音刚落，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说法一般，天空忽然暗淡下来，一片又一片厚重的阴云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啊？”蓝墨水看着天空，下意识地靠近蓝彩桦，仍是一脸不解，“天道为什么要降天劫呢？”
“因为修行的本质是争，争气运，争机缘，争资源。”蓝彩桦娓娓道来，“对于天道来说，修行者就好比蚂蚁窝里冒出来的几只大蚂蚁，它们吃的比普通蚂蚁要多得多，若任由它们壮大下去，那些普通蚂蚁能分到的资源便会越来越少。”
“久而久之，蚁群就会失衡，甚至崩溃。天道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修行者晋升元婴境的时候，会面临第一次天劫，因为在天道的眼里，元婴境的修士便算是一只比较大的蚂蚁了，值得它关注。而到了合道境，这只大蚂蚁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天道捕捉到。”
众人听得直咋舌，虽然大家还没有达到高阶修士的境界，但只是想一下，都觉得恐怖，就好像头顶上始终悬着一把利剑，随时都会掉落下来，顺便把头颅斩断。
此时的天空，阴云已经聚拢，遮住了所有的光亮，周围的一切重新陷入黑暗。
“这，是在酝酿天劫吗？”蓝墨水又问道。
“看起来像。”蓝彩桦眼神中蕴藏着一丝悲戚之色。
“这样岂不是很憋屈？”何舟突然开口说道，“明明修行到了最高峰，反而要躲躲藏藏，连出手都不能随心所欲。”
他这话问得很直接，没有修饰，没有掩盖，直抒胸臆，也刚好问到了在场诸人的心里。
“是很憋屈。”蓝彩桦点头道，“合道境修士大多时候都是在闭关潜修，他们不仅要压制自己的修为，收敛自己的气息，还要时刻留意其他合道境的动向，等到某一天，实力增强，底蕴足够，时机成熟，或者是……寿元将尽，他们才会现身世间，放开束缚，引发天劫，若是渡过去了，便能飞升天外，去往那片传说中更高的天地。”
“真的有天外世界吗？”何舟好奇地问道。
“传说中有，但近千年来没有人飞升成功过，无论是被天道发现，被迫渡劫，还是寿元将尽，主动渡劫，都以失败告终。”蓝彩桦感慨道，“合道境修士渡劫失败，便会化作真灵之雨，再次散归于这方世界，妖族有谚语，‘一鲸落，万物生’，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
“既然最后注定会失败，为什么我们还要修炼？”蓝墨水语带沮丧地问道。
这是一个令人压抑的问题，类似于另一个问题。
既然人生的尽头是死亡，那为什么还要努力地活着？
其实这两个问题，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蓝彩桦没有给出答案。
何舟说了一句：“拥有从来都不是命运的馈赠，过程和经历才是。”这话是他从某本书上看到的。
他说话的同时，头顶上方的厚重阴云开始散开，变薄，方才酝酿着的天劫，正在慢慢消失。
“江小友这话极好！”陈再兴和穆大从空中落下，两人在妖王逃走后，便火速赶往这里。
陈再兴落地之后，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高声说道：“我辈修士，逆天而行，天道可夺吾身，但不可夺吾志，即便黑云压顶，哪怕世间蒙昧，当以手中剑，抒发胸中意，斩尽不伦人，劈开太平路。”
山间仿佛有清风而起，众人只觉眼前一亮，凝重的氛围也是一扫而光。
此刻，乌云散尽，星明月朗。
“这一次五大妖王齐出，这样的阵仗已经十几年未曾有过。”陈再兴收了收神色，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虽然没有留下他们，但那摄风妖王连续使用本命神通，恐怕也不好过，青州接下来要再起兵端了，各位，在下跟小徒先走一步，有缘再见！”
穆大也抱拳示意，“各位，江湖再会。”
四道身影随剑而起，如飞鸟归山，转眼间便隐没在峰峦层叠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