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跟着那串人,出了青石镇,往西北走了三里地。
黑风血矿的点人场,设在一处靠山的坳地里。一圈削尖的木桩围出老大一片空地,当中架着几口黑沉沉的丹炉,棚下堆着一筐筐灰黑透红的石头;再往里,山腰黑黢黢一个矿洞,像一张张开的嘴。被串来的青壮一个个跪在场中,手腕、脖颈上的暗红血纹被火光一映,像活过来的细蛇。
陆沉没进去。他绕到坳地旁一棵老松上,借着枝叶藏好,睁大眼睛看。
师父说过,遇事先看后动。这一看,就看了大半夜。
他先看那“仙印”。
一个黑红道袍的年轻弟子坐在案后,执一支蘸暗红墨的朱笔,对着名册点一个名,就在一人手背虚画一笔。那人手背腾起白烟,血纹凭空爬出,眼里的光一寸寸黯下去,自己起身往矿洞走,不用人押。
陆沉看了七八个,眉头越皱越紧。那朱笔画出的纹路,一道主纹、数道分叉,明灭游走——他越看越眼熟,看到第十个,差点从树上笑出声。
这是一座阵,一座活在人身上、用血画成的阵。可在他眼里歪歪扭扭,主纹走偏半分,分叉乱成一团,三处该收的气口全敞着。他想起自家菜地防山鸡、拿七根竹枝插了十年的小阵,插错一根,老头锄头就敲他后脑勺。
“就这?”他扒着树枝直嘀咕,“锁人的阵,还没我菜地防野鸡的齐整。”
再看那压场的贺三刀,正是午后长街掀摊的刀疤脸,刀身缠着暗红血雾。可陆沉看他提刀、看他随手劈一根木桩试刀——木桩断了,刀势却在末端散了,断口毛糙,力道前后不接。
“力是散的。”他托着下巴,“花架子。”
棚下丹炉更没法看,炉火忽大忽小,药料君臣佐使乱成一锅粥,炼出的暗红丹丸颜色发飘、丹纹不全。他在山上给老头扇了八年火,十炉九炸,都没炸出过这么难看的东西。
他反倒犯起嘀咕:老头总说山下五岁娃娃都比他能打、他连门都没入,可这些被凡人跪着拜的“仙师”,画阵不如他菜地,劈刀是散的,炼的丹他都不好意思看。“难道是我看岔了?”他挠头,“可师父总不能骗我吧。”
他没想明白,场中却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
天蒙蒙亮。木栅外,被拦着的家属越聚越多。赵管事捧着名册,尖着嗓子唱名,黑红道袍的执笔弟子朱笔不停,一个又一个青壮手背亮起血纹,木然起身。
“王二柱!”
卖炊饼的王老汉浑身一抖。他儿子王二柱右手手背腾起白烟,惨叫一声,那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前伸,人直挺挺往矿洞走。老伴扑上去抱腿,被带倒在地,哭得背过气去。
“爹!娘!”王二柱眼里最后一点光在挣扎,身子却一步一步往里挪。
木栅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红着眼,攥着一把打铁锤就要往里冲,被旁边人死死抱住。那是镇上铁匠石师傅的儿子,石敢当,小名小石头。他爹石铁匠三天前就被锁进了矿,这会儿生死不知,他本想连夜跟进来,到底被娘拦住。
“放开我!我爹在里头!”小石头嗓子都喊劈了。
赵管事一挥手,矿丁的棍子劈头盖脸砸向人群:“嚷什么!能给上宗血刀门的仙矿当差,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仙缘!”
执笔弟子慢条斯理地抬手,朱笔蘸血,又要往下一个名字点去。
就在这时,坳地上方那棵老松的枝叶,忽然轻轻一晃。
一个背木剑的清瘦少年,从两丈高的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场中,正挡在那执笔弟子案前。
“慢着。”
陆沉把木剑从背上取下,剑尖斜指地面,声音不高,却让满场一静。
“哪来的奶娃娃?!”赵管事尖着嗓子叫,“背个木头片子,也敢闯仙师的点人场——来人,给我打出去!”
两个眼现血丝的矿丁抡刀就上,刀很快,没有活人的迟疑。
陆沉没看他们,目光扫过全场,先把话撂下:“我数三声,放人,撤阵。这镇上的人,你们一个也带不走。”
哄笑声起,他便不再废话。
木剑举过头顶,顺着肩直直落下,是他练了十年、每天一千遍、最慢最笨的“开山”。最前头那矿丁连刀带人栽进土里,虎口崩裂,刀飞三丈;第二个刀断人飞,砸翻一筐血石。木剑扫过腕上血纹,嗤嗤冒起黑烟,两个被血丹迷了神智的矿丁惨叫着蜷起,眼里血丝竟淡了几分,像被烫醒。
陆沉自己反倒趔趄两步,低头看了看发麻的虎口,慢慢咧了下嘴——山下的仙师,这么不经打?
“一起上!”贺三刀笑僵了。
七八个矿丁一拥而上。陆沉在刀缝里走,步子是扎了十年的桩,下盘稳得像钉进土;木剑起落是练了一千万遍的轨迹,每一剑手腕自己偏半寸,正点在腕、肘、膝的节骨眼上。一息,三息,五息,场中能站的矿丁没剩几个,个个抱着手膝哼哼,没一个死。
那执笔弟子终于变色,抬手就是一道血符甩出,朱笔凌空连点,要把血印大阵整个催起来,先锁了这搅局少年的手脚。
陆沉眼睛一亮。
他等的就是这个。
黄绢上第二个小人,图角题着“回风”,老头管它叫“撵鸡”,笑他剑慢只配撵鸡;图边一行小字:力来如山,莫与山争,引它落空。
血符挟着血雾扑面,他不挡不架,顺着那股力贴进去,身形一侧,血色符纸擦着耳根钉进身后木桩,木剑从一个刁钻角度递出——不快,甚至有点笨,可那执笔弟子偏偏躲不开。
剑尖先点在他握笔的右腕麻筋上,朱笔脱手;剑脊顺势一挑,正中案前那张画满血纹、作为阵眼的法牒。
嗤啦一声,法牒被挑成两半。
场中那些刚爬到一半的血纹同时一顿,像被掐住了七寸,再也爬不上去。王二柱等人身子一震,眼里的空洞散去,腿一软跪倒在地,却发现自己能动了。
“阵、阵眼被破了?!”执笔弟子抱着手腕,满脸见了鬼的神色。
陆沉已经撞进了贺三刀的怀里。
那刀疤脸修士一刀劈下,暗红血雾裹着丈许刀气,看着唬人。陆沉横剑一引,用的还是“回风”卸力的法门,刀气贴着他身侧斩进地里,犁出一道深沟;他欺身近前,一眼看清那阴寒血气的根子不在刀上,在刀镡处贴着的一张血符。
木剑剑尖一点,正中血符。
血符碎裂,刀上血雾呼地散尽,贺三刀那股凝元威压泄了个干净,露出靠嗑血丹硬堆出来的虚浮底子。少年肩、肘、膝三处发力,用的是农夫顶牛的笨架势,贺三刀三百斤的身躯仰面倒飞,砸翻了点人案,扬起一地黄尘。
他挣扎要起,一截木剑剑尖,已经抵在了他咽喉。
木剑剑身上,细密木纹忽然像活过来,一线极淡青光顺木纹游走一周,一闪而逝。剑身还是那把剑身,连个白印都没留。
满场死寂。
陆沉喘着气,额角见汗,拿剑尖压着贺三刀的喉咙,目光扫过被挑破的法牒、散了一地的血符、歪歪扭扭的血纹,又看了看这个吓得面无人色、却被满镇凡人跪着拜了不知多久的“仙师”。
他没有打赢了的张狂,反倒认认真真皱起眉,像是想不通一件事。
“我问你句话,你老实答。”他说。
贺三刀喉咙滚动:“你、你问……”
“就你这点画不直的符、劈不散力的刀、一炉都炼不好的丹……”陆沉一字一句,问得无比诚恳,“这,也配叫仙师?”
贺三刀愣住了。
木栅外死里逃生的镇民也愣住了,随即不知谁先“噗”地一声,压抑了大半年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又哭又笑的骚动。
王老汉夫妇扑上去抱住失而复得的儿子,小石头一锤子砸开木栅,红着眼冲进场,给那些还跪着的青壮松绑。
异变陡生。
坳地边一座瞭望木台的阴影里,一名贴血符的弩手悄然扣动了弩机。短弩漆黑,箭簇凝着一点血色寒芒,是淬了血煞的符矢,离弦无声,直奔陆沉后心,距离不到十步,避无可避。
陆沉听见弦响,身体却跟不上,心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
铮。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弹了一下剑脊。
血色短矢在离他后心三寸处凭空炸成一蓬碎末,连一缕煞气都没散开。瞭望台对面一片木栅无声裂开,断口笔直,两侧凝了层薄白霜,转眼又化。风里有一缕极淡的、铁器与雪的味道,凉得像深秋第一场霜,转眼散尽。
陆沉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晨雾和被风卷起的黄尘。
“……我躲过去了?”他摸了摸后心,一脸茫然。
没人答他。
便在此时,整座坳地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
“哪来的野种,敢动我血刀门的人。”
一个又冷又黏的声音从山腰压下。众人抬头,只见一团浓稠暗红血雾顺山势涌下,雾中一道身影凌空而立,周身血气在身后凝成一只展翅欲飞的血色鹫鸟虚影,翎羽毕现,一双血眼冷冷俯视全场。
威压如山倾下,压得木桩咯吱作响,离得近的凡人直接瘫软,喘不上气。
贺三刀如蒙大赦,嘶声大叫:“血鹫执事!救我!这野修毁我法牒、伤我门下,请执事做主!”
凝元中期,真正的修士,和贺三刀那种嗑药的水货完全是两个东西。
陆沉横剑不退反进,一式“开山”迎着压下的血雾硬接。
铛——!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在地上犁出两丈远,撞上木栅才停,喉头一甜,肩头刚结的痂重新崩开。血色鹫鸟俯冲而下,他看得清清楚楚,那鹫鸟浑身血气的总枢,就在血鹫掌心一颗暗红血珠上——阵眼他看破了,可两人隔着三丈化不开的血雾,剑,递不进去。
这就是差距,看破了,却够不着。
血雾如潮,一道道血色刀气隔空斩来。他就地翻滚避开,眼角瞥见身后刚松绑、还瘫软跑不动的青壮镇民,一咬牙,反手摸出昨夜削的七根青竹枝,单手连弹,七道残影几乎同时落入身周泥土。
《云韬阵图》最粗浅的“聚灵扰气阵”,他在菜地插了无数回。七枝落定,咬破指尖在正中一点,半句《引气诀》出口,一层极淡灵气涟漪荡开,把斩向人群的血雾刀气生生搅偏、卸到空处。
“嗯?”血雾里一声讶异冷哼,“区区淬体,也懂阵?”
他凌空一脚踏下,血气凝成的巨大鹫爪当头压落,七根竹枝接连炸裂。陆沉如遭雷击,一口血喷出,单膝跪地,用木剑死死撑住才没倒。
怀里那枚红绳铜钱硌着心口,焐得发烫。他的手按上去——只要掰断,就有人来。可他想起那年溪边走失半夜自己摸回屋,老头只淡淡说:自己的屁股自己擦,指望别人擦一辈子的,没出息。
陆沉把手一寸寸抽回,握住木剑,靠着半截木桩慢慢站直,擦掉下巴的血,忽然笑了——那笑没半分惧意,像被逼到绝路的小狼露出了牙,越怕,眼睛越亮。
“来啊。”他朝血雾里勾了勾手,字字清楚,“我倒要看看,凝元的仙师,有几斤几两。”
血鹫眼中杀机暴涨,掌心那颗血珠光芒大盛,血色鹫鸟吸纳全场血气,化作倾天一击,对着这不知死活的少年,当头罩落。
这一击,凝元中期全力,淬体之躯绝无生理。
就在这千钧一发——
一阵清越的鹤唳自镇口方向传来。一只丈许长的灵木飞鸢舟破雾而至,舟首立着个十六七岁、背长刀的少女,刀鞘上半截青色刀穗被晨风吹得笔直。她手腕一振,一道护商玉牌悬在半空,玉光与那血色鹫鸟撞在一处,稍稍一滞。
“镇武司备案、威远护商队在此!”少女声音清亮,“血刀门的仙师,仙凡之约在前,当街以血印锁凡人、擅开杀戒,你就不怕镇武司的巡案吗?”
“一个聚气九重的护商女娃,也敢管本座的事。”血鹫冷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狠厉,“既然撞见了,就一并留下,做成血案,谁又知晓。”
他再不留手,血色鹫鸟分出一道,连那少女带飞鸢舟一起笼罩。
苏晚晴脸色发白,她到底只是半步凝元,挡不住凝元中期的绝杀。
陆沉离那团压顶血气最近,已闭上了眼。
叮。
一声极清、极脆的轻响,像一枚铜钱落在了玉盘上。
谁也没看清那枚铜钱是从哪儿来的。它就那么凭空悬在了陆沉头顶三寸,鎏金的钱身上铸着一只三足金蟾,钱孔之中,无声撑开一面淡金色的光幕,看着薄薄一层,却像撑开了另一片天。
血色鹫鸟倾天一击撞在光幕上,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掀起;反震之力顺着血雾倒卷而回,血鹫闷哼一声,右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腕骨寸断,周身血气哗啦溃散。
半空里,一个市侩又懒散的声音飘下来,不见人影,只有一句话,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位小友,宝汇通保了。”
“动他一根头发——先赔得起价。”
血鹫脸色剧变。
宝汇通。九州第一商盟,灵玉汇兑、飞舟灵运、丹符器阵,半座修仙界的生意都从它账上走;这枚钱面三足金蟾的鎏金铜钱,正是宝汇通东家信物——买命钱。此钱一出,等于替人买下一条命,敢动它保的人,便是与整个宝汇通为敌。
他一个血刀门外门执事,那点见不得光的黑矿生意,凭什么跟宝汇通死磕?何况旁边还悬着镇武司备案的护商玉牌,真闹到巡案那里,私刻仙产、血祭凡人,哪条都是死罪。
血鹫脸色阴晴数变,到底不敢赌。他抬手卷起吓瘫了的贺三刀,死死盯了陆沉头顶那枚铜钱一眼,又扫了苏晚晴一眼,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今日看在宝汇通的面子上,本座不与你个娃娃一般见识。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暗红血雾一卷,他连场子都没敢收,径自往东南郡城、落霞仙坊的方向退去,转眼没了踪影。
那枚鎏金铜钱在空中停了一停,轻轻一转,落进了陆沉摊开的掌心里,还带着一点温热。
陆沉握着钱,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舟上那少女,一脸没回过神。
飞鸢舟落地。苏晚晴收了玉牌跃下舟,目光没看他的脸,直直落在他掌心那枚铜钱上,呼吸都轻了一瞬。
买命钱。宝汇通十年未必现世一回的买命钱,怎么会凭空保一个连牒牌都没有、背木剑的野修少年?她想不通,到底没问,只把惊疑压进心底,拱手一礼:“威远护商队,苏晚晴。小友……好本事。”
“该我谢仙长救命。”陆沉把铜钱小心揣进怀里,郑重回礼,不卑不亢,“要不是仙长的飞舟玉牌,还有那位扔钱的恩公,我今儿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是真心实意,只当逼退血鹫一半靠这位苏仙师、一半靠不知是谁的扔钱人,全不知那枚钱背后压着多大一座山。苏晚晴嘴角微动,却没点破:“我可没那本事逼退凝元执事。小友先救人,其余的话回头再说。”
场中,被锁的青壮已被小石头和镇民一一解开。陆沉走过去,用竹枝和嚼碎的草药把众人腕上没褪净的血纹一一稳住。王老汉夫妇拉着王二柱就要磕头,被他伸手扶住。
“都起来,地上凉。”他把人往起搀,语气平实,“我不是神仙,就一个刚下山的。这事让我撞见了,就不能当没撞见。”
那左耳缺半截的周满仓,也被解开了绳索。他怔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和退走的血雾,像是不敢信自己还活着,半晌,扑通一声跪在陆沉面前,从怀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件染血发硬的中衣。一块黑铁铸成、刻着暗红刀纹的牒牌。半页皱巴巴、沾着黑褐污渍的麻纸。
“这是矿上没了的矿工穿的。”他声音发哑,“这黑铁牒,是血刀门私刻的仙产牌子,持着它过各县卡子,镇武司的巡丁都绕道——正经仙产玉牌,根本不是这个样。这半页血账,是我替他们搬血石时,从账房拼死撕出来的。”
陆沉拿起那半页麻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一串数目:某日入矿丁口若干;某日出血灵石原石、血丹若干;某日血祭,废丁若干。
“血灵石,矿后山挖的红石头。”周满仓咽了口唾沫,“凡人拿着是催命符,仙师拿着是宝贝,一块换一百两银子,凡市没人敢收,都往郡城落霞仙坊送。挖矿的十个进去活不过半年,仙师还拿活人炼血丹、开血祭场子……”
他把头埋得很低,摸出一个压扁的野菜团子轻轻放在血账旁:“我闺女要活着今年六岁,就是被试药的血丹喂没的,她娘走得早。我老娘原也押在这矿上,前天夜里,连同一批矿工被转往落霞仙坊去了。”
满场安静。
周满仓咚咚磕了两个头,抬起一张泪脸:“小仙长,你今儿救了我们,可你也看见了,血鹫没死,根子没断。这青石镇,他们回头还能来;真正织这张网、炼这血丹、押着我老娘和那么多矿工的地方,在落霞仙坊。求你别为我们这一个小镇白送了性命——求你把这牒、这账,带去仙坊的镇武司巡案那儿,替矿上枉死的人,替我那没了的闺女,讨一个公道。”
他没有求陆沉留下死战。他求他活着,把证据带到那张网的根上去。
陆沉沉默着,把那染血的中衣、黑铁牒、半页血账,一件一件,郑重收进包袱,贴身放好。
“你老娘,叫什么?”他忽然问。
周满仓一愣:“周、周氏……村里人都叫她周老娘。”
“记下了。”陆沉看着他,一字一句,“物证我带到仙坊。你老娘,我替你找。这公道,我替你们讨。”
他站起身,望向东南,郡城和仙坊的方向云蒸霞蔚,远得看不见。
他终于明白:今日他杀得散矿丁、挑得破法牒、打得翻嗑药的水货仙师,可当凝元中期的血鹫凌空压下、当私刻仙产的牌子和那道“仙凡之约”横在面前,他才知道自己的剑有多短、这片天地有多大。
杀得死眼前的人,撕不碎那张织着规矩与势力的网。要掀网、要救人、要飞到白日那道剑光那么高,他就得去网织起来的地方,从最末等,一步一步打上去。
“苏仙长。”他转头,“你们护商队,可是要去落霞仙坊的方向?”
苏晚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三日后启程,经青峪县城、渡落霞江,直抵落霞仙坊。你要去?”
“去。”陆沉答得干脆。
“我也去!”
小石头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抓住他袖子,眼睛通红却亮,攥着打铁锤:“陆哥,我爹三天前被锁进矿,没在这一批,准是也被转往仙坊了!我没灵根修不了仙,可我有力气、会打铁,不添麻烦——带上我,我要去找我爹!”
陆沉看着这个只小自己一岁、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却把背挺得笔直的凡人少年,像看见另一个自己,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好,一起。路上教你几手保命的桩。”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泪涌出来,重重点头。
当夜,陆沉宿在福来客栈后院柴房。
他盘坐干草上照十年功课吐纳。白日两场恶战、被血纹锁住的脸、血鹫凌空的威压、买命钱撑开的光幕在识海里翻涌。《引气诀》他从五岁背到十五,只当最粗浅的安神法子,内息转过第九个周天,丹田深处毫无征兆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结了一冬的冰面裂开一道缝。意识沉进一片无边云海,白茫茫望不到头;他泡了十年药浴、打了十年熬练、抄了十年经书、劈了十年剑,那些他以为白费的苦功,此刻都化作一缕缕极淡白气悬在云海之上。云海之下,极远处立着一道持剑的身影,背对他,站得笔直,像一座插在天地间亘古不动的孤峰。
似有所感,那道身影缓缓回过头来。
陆沉猛地睁眼,天已微明,后背全是冷汗。肩头崩开的伤已重新结痂,握拳时一股浑厚气息在四肢百骸流转,比昨日何止强了一分。山上旧事一齐涌上——春秋的黑药桶、菜地的竹枝、丹炉的扇火、抄错十遍的经书……他从前只当老头变着法支使他干杂役,此刻才隐隐觉出,那些“杂活”竟没有一件白干。
“不能吧。”他摸着脸,半晌自己摇头,咧嘴笑了,“师父明明说,我连门都没入。”
同一刻,三百里外,云隐山顶。
邋遢老头拎着酒葫芦,坐在那块看了十五年云起云落的青石上,往东南瞥了一眼,抿了口酒,嗤地笑了。懒散的声音散在晨风里——
“凝元的娃娃。”
“也配叫修士?”
三日后,晨光初照。
威远护商队的车马在镇外排开,灵木飞鸢舟收在队首大车上。陆沉背着木剑,包袱里贴身藏着三物证和那枚温热的鎏金铜钱;小石头背着个小铁匠铺似的包袱,锤子火钳砧石叮当乱响,一步一跟,满脸要去见大世面的兴奋。王老汉夫妇、周满仓和满镇人直送到镇口。
陆沉上车,回头望了一眼下山后到过的第一个镇子、那条热腾腾的长街,又转头望向东南郡城、落霞仙坊的方向。晨风掀起他的衣角,少年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一整个朝阳。
车轮辘辘,载着一个自以为没入门的少年、一个没灵根偏要去仙人世界寻爹的凡人小子,出了青石镇,往那座真正的修仙大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