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海,城寨,菜市口。
天气阴沉,压抑。
“罪人高三海,当街冲撞长兴武馆陈老爷车驾,出言不逊,犯上作乱,当斩!”
简易的刑台上,跪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弱男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显然此人就是高三海。
他身后则是站着个满脸凶相的红衣刽子手,一口酒喷洒在锃亮的砍刀之上,眼神一凝,手起刀落!
“好!”
“杀得好!”
一阵雷鸣似的喝彩声在菜市口回荡开来,台下的人无不叫好。
下一刻,只见一颗人头随着铡刀滚落在地面上,鲜血更是溅出三尺高。
送水工裴长青麻木地低下头,没再看这一幕,只是默默地加快几分步伐,扛起水桶迅速远离了此处。
穿越三年,这样的场景他不知道看了多少次了,但每一次看到,仍旧是在挑战他的心理极限。
“前世功夫再高,也怕菜刀,纵你四两拨千斤,也不过是一枪子撂倒。”
“而这个世界的武道,则是真正能够凝练气血,让劲力透体而出,隔空伤人的超凡之道。”
这些修行武道的人,被尊称为武师,地位崇高,并且不受凡俗法律约束。
凡人胆敢冒犯他们,轻则打骂,重则直接斩首示众,毫无人权可言。
那菜市口的无头尸,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好在,他裴长青也并非完全没有自保手段。
随着裴长青心神微动,就见一块旁人看不见的面板缓缓浮现在眼前。
【裴长青】
【修为:无】
【功法:无】
【神通:铁骨(平庸)】
【潜能:0(97%)】
裴长青的依仗,便是这块同自己一同穿越而来的暴食面板。
其效用相当神奇,他能够吞噬灵物以积累潜能,而每当潜能达到100%,自己便能够抽取或者升级神通。
神通的类型分为一次性神通和永久神通,根据灵物品质,抽取出来的神通品质也会有所不同,分为平庸、稀有、珍贵、史诗、绝世五个品阶。
摸索一番后,裴长青也初步判断出了这所谓的灵物可以通过血食代替。
虽然血食转化灵气的效率很低,但经过他三年不懈努力,也成功觉醒了三次神通。
【铁骨:平庸神通,根骨小幅度提升,骨骼密度增加,抗击打能力增强,永久。】
【增肌:平庸神通,可增强肌肉强度一次。】
【明目:平庸神通,可提升视力一次,使双目更敏更清。】
虽然三次都是平庸神通,但带给裴长青的提升却远远不止这么一点。
【增肌】神通让他浑身肌肉鼓了一圈,气力则至少提升了三成。
【明目】神通治愈了他原本患有的夜盲,让黑夜在他眼中与白昼无异。
一开始,裴长青本以为自己就这么苟着,只要不到处惹是生非,迟早能够在这乱世自保。
但谁曾想,两年前他还是水铺学徒,跟着师傅一起送水时,竟是恰巧撞见了两个正在厮杀的武道高手。
当时只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闷响,随后便是几道劲气擦着墙皮荡了出来,裴长青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见师傅宛如突然炸裂的气球,炸开的血肉瞬间就浸湿了他的衣衫,当场毙命!
裴长青哪见过这种场面,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自己也被震飞了出去。
再醒来时,浑身上下七八处骨折,整整在床上躺了半年才勉强能下地干活。
若不是当时已经抽到了【铁骨】,只怕他的下场与师傅没什么差别。
他们可不是招惹了什么敌人,亦或是高调做事被人惦记上了。
仅仅只是路过。
一不小心被他人的厮杀交手所波及。
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像路边的杂草,被别人随便一脚踩死。
每想起那一幕,裴长青心中便会一阵心悸,“踏马的,这狗日的世道,招惹武者会死,不招惹还是会死。”
“要想活下去,只有成为武者,方有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落下一阵小雨,穿过密集的楼房砸在了地上,啪嗒啪嗒的。
“叼,老子晒的咸鱼!”
“倒霉催的,这鬼天,斩个人都不挑时辰。”
“走走走,咱家的被褥还没收呢。”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菜市口的人群像是被泼了冷水的蚁群,踩着满地暗红色的水洼就往家赶。
“还差最后两桶水收工。”裴长青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也不再耽搁,加快了几分步伐。
相较于外面的繁华天地,城寨不大。
但就是这块弹丸之地,可能聚集了几十万的人口。
这么多人口,在城寨,有时能不能正常用水都是问题。
公家水管被抢着插手,掐着时间放水,一过点就拧死,水钱还不是一般的贵。
正常用上一个月水,便是六七块大洋的支出。
这是个什么概念?
两角钱一斤的猪肉能买三十多斤,五分钱一碗的阳春面能买一百多碗,一天三顿能吃一个月。
而井水虽不比水管水方便,但胜在便宜干净,还只要三分钱,一个月下来拢共就一枚大洋,完全能负担得起。
故而大多城寨居民就靠着像裴长青这些送水工,从城外水井挑了水一桶一桶地送来。
穿过雨幕,裴长青挑着水拐进一条窄巷,随后便停在了一户黑漆大门前的挡水板下。
门牌上写着龙津路八号,这里是城寨宋公馆。
拧干了衣服上的雨水,裴长青才朝着里面喊道:“送水的来咯!”
站了半晌,才见一个头上扣满花花绿绿卷发筒,三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探头出来。
“刘太太,水挑过来了,是我给你送进去还是。”裴长青恭敬地问道,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向上瞟了一眼。
刘太太原名沈婉卿,穿着一身金丝旗袍,一身皮肤都保养得很好,体态丰腴,洋溢着一股子能让男人生出欲望的女人味,虽然住在城寨,可打扮穿着都不像是只能住在这儿的人。
见到浑身湿漉漉的裴长青,沈婉卿脸色不由一变,朝着屋里喊道:“死仔,滚出来帮忙啦!顺便再拿张毛巾出来。”
还没等裴长青反应过来,就见沈婉卿拿过活计递来的毛巾,上前将他拉上了台阶,伸手就要替他擦拭身体。
裴长青被吓了一跳,连忙躲开了沈婉卿的手:“哎哎哎,太太,我自己来就行了。”
“那你先擦着,我去给你拿水钱。”沈婉卿也不好再坚持,只将毛巾塞到他手里,转身便进了里屋。
裴长青有些沉默。
像今天这般近距离接触,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城寨,住宅能称作公馆的,都是些官员,富商,乃至社会名流。
这种客户订的是最贵的甜水,批发价七分一桶,送水工倒手一卖就是一角,一月下来少说也多能赚半块大洋。
像这种客户,水铺里的伙计想伺候都轮不上。
当时宋公馆来挑人时,裴长青也就抱着试试的态度,没想到自己真被选上了,只当是幸运,心里倒挺美滋滋。
但很快,裴长青就发觉不对劲了。
因为每次他对接的人,不是宋公馆的下人,而是宋夫人沈婉卿,并且沈婉卿每次看他的眼神,充斥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后来裴长青多方打听才得知,沈婉卿早年丧夫丧子后,家中产业就全由其大哥打理,自己则独自居住在这城寨中,是个堂堂正正的富婆寡妇。
就在这时,沈婉卿已经拿钱走出了屋子,温柔地说道:“长青,这是你这个月的水钱,一共三块大洋,嫌少的话我再给你拿点。”
裴长青没说话。
只是沉默着接过沉甸甸的大洋。
摸了摸,心中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三块大洋!
这可不是小数目。
寻常送水工干上三个月都未必能赚得到三块大洋。
而他仅仅在宋公馆一个月就能赚这么多钱。
这还有天理吗?这还有王法吗?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收钱也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裴长青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压下心中万般思绪,重重弯了个腰,沉声谢道:“谢谢夫人。”
……
雨稍稍小了一些。
再路过菜市口时,地上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了,只剩一片浅粉色顺着砖缝往低处流淌。
倒是有几个吞云吐雾、摇头晃脑的追龙公游荡在街角,上下打量着提着水桶的裴长青。
他们,也就是所谓的瘾君子。
平日里为了吸点什么没少干抢劫的行当。
但他们在看清裴长青肩上隆起的筋肉后,几人原本往前探的步子又退了回去。
“他妈一个送水的怎么长得比老子还壮?”
领头的不由啐了一口,骂道。
他们是疯,但不是傻。
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心里不是不清楚。
裴长青懒得叼他们,大大方方地走出了这条巷道。
就算没有神通加持,在城寨,他深知任何时候都不能露怯,否则瞬间就会被那些贪婪的豺狼给撕得粉碎。
“算上宋公馆给的赏钱,这个月一共赚了三块七,除去损耗,净落三块二。”
“如此下去,最多半年,我便能攒够拜师学武的钱。”
裴长青边走边盘算着未来的计划。
自己虽然现在只是个送水的苦哈哈,一年都赚不到几个钱。
但他到底还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也有着自己的尊严,不可能一辈子吃沈婉卿的软饭,更不想当一辈子的可能,现在既然有了一线翻身的机会。
这要是不拼一把,岂不是枉活这一生?
而裴长青早打听过,寨子里武馆众多。
除了长兴为首的四大名家,往下便是铁衣、伏虎和白眉三大武馆。
其余的小武馆虽然学费便宜,但教学质量堪忧,顶多学些花拳绣腿,难成大器。
而以裴长青现在的财力,四大名家的学费自然是难以负担。
就拿风头最盛的长兴武馆为例。
听说他们家学费半年起交,一月二十大洋,半年就是一百二十元,其中还不包食宿汤药等诸多昂贵花费,拢共算下来一年至少要花到七八百元。
裴长青就是累死,这辈子都难赚得到这么多钱。
而铁衣、伏虎和白眉三家学费相差不多。
前两家都是每月十五元,须一次缴纳三个月学费,白眉武馆每月十元,一次须缴足五个月。
长远来看,白眉武馆貌似更加划算。
但在名声方面,白眉武馆可谓是一败涂地。
据说,其馆主李鹤年早年留学西洋,归来后便大力推崇所谓的“科学修武”。
他认为民国武道被洋人所压制,根本原因在于传统修炼过于依赖资质根骨,唯有天赋卓越者才能精进,根骨低下者,就注定碌碌无为的现状实在落后。
只有将西洋秘药与民国武学结合,有教无类,武道才能焕发新生,才能拯救国家。
也就是所谓的秘药武学,简称秘武。
在香海开办武馆短短一年,李鹤年就将一大批普通人培养为了皮膜关武者,甚至有些人还达到了内劲层次。
这恐怖的效率,瞬间对古武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将古武宣扬的十几年如一日的苦修变成了笑话。
很多古武者开始纷纷抵制李鹤年的秘武。
说什么,秘武速成不靠谱,容易走火入魔,贻害无穷,极端点的,甚至已经给李鹤年给扣上了洋奴走狗的标签,认为他是崇洋媚外。
但对于裴长青来说,洋奴走狗的什么暂且不论,以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谁知道那秘药里参了些什么东西。
用秘药强行催谷武道修行,
能比得上古法练武来的根基扎实嘛?
他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前途开玩笑。
“回头等攒够钱,先去铁衣和伏虎两家试试,实在不行,再看看这白眉武馆成色如何。”
这般想着,裴长青很快就回到了猪笼巷,城寨最大的贫民窟。
而巷子深处的那间破板房门口,此刻却杵着三四个头戴黄巾的汉子,虎背熊腰,臂膀上露着条狰狞恐怖的青龙刺青。
“你就是裴长青?赵传海的小舅子?”
“他欠了我们两百大洋,现在人跑了,你这个当小舅子的,得好好负责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