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潮气很重,稻草堆散发着一股子霉烂发酵的酸臭味。
李凡盘腿坐着,膝头摊着那本泛黄破烂的《太华引气诀》。油灯火苗在铁栅栏缝隙里跳动,把蝇头小字和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照得忽隐忽现。
“小子,本尊劝你省省力气。”
识海深处,夜枭那团灰茧微微颤抖,沙哑嗓音带着宿醉未醒般的烦躁:“你这具肉身凡胎,经脉堵得跟塞了陈年老泥的下水沟一样。别说引气入体,就算九天玄雷灌顶,你也漏得一滴不剩。”
“堵了就不能疏通?”李凡翻过一页,手指点在朱砂批注上,“古人写得很明白,经脉不通走奇经,奇经不通走皮膜。天下哪有绝对封闭的系统。”
“放屁!修仙讲究灵根天成,你拿凡间账房算盘来套修真法门——”
“夜枭。”李凡忽然打断他。
“干什么?”
“你活了一万年,本源烧到只剩黄豆大,缩在识海里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说你的修仙理论这么厉害,怎么把自己修成了这副鬼样子?”
识海安静了三息。
“李凡,本尊记住你了。”夜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灰茧气得一颤一颤,“你最好别修炼成功,你一旦引气入体,本尊就在你识海里放鞭炮,炸死你。”
“那你现在放啊。”
“……本尊本源不够。”
“所以闭嘴,看着。”
李凡闭上眼。前世做顶尖侧写,最基本的训练就是对自身心率、皮电、呼吸的绝对剥离与调控。修士所谓的入定,在他眼里无非是深层催眠与自主神经系统的极限重构。
呼气。吸气。每一次胸膛起伏,时间拉长至原本三倍。
周遭空气中游离的细微寒意,顺着毛孔一点点渗入。灵气在他感知里像是一群无序游荡的带电微粒,只要给一个足够顺畅的回路,它们就会本能地往低阻抗区域流窜。
引气下行,过腹中,避开郁结主脉,借十二重皮下隐络分流……
微弱的清凉感从天灵盖直坠而下。右臂崩裂的伤口处,皮肉微微收缩,一股灼热刺痛瞬间炸开。
轰!
气海深处发出沉闷轰鸣,像一口干涸数十年的枯井滴入一汪清泉。原本空瘪的丹田猛地鼓胀,一缕细若游丝却纯粹至极的白色气流,顺着周天经络飞速旋转一圈,稳稳扎根在气海正中。
练气一层!
“蠢货!压住!探灵阵法要响了!”夜枭突然尖叫,灰茧剧烈震荡,“一旦灵气触碰镇魔石,黑甲卫三息之内把你剁成肉泥!”
李凡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他没有用蛮力阻挡灵气外泄,反而瞬间放开周身毛孔,将刚刚凝聚的灵气硬生生压回全身骨髓与血肉最深处。
收敛,内耗,同化。即将触碰阵法的波动,在撞上岩壁前半寸,突兀消散。牢房重新归于死寂。
嗒,嗒,嗒。走廊拐角处,沉重铁靴声由远及近。两名黑甲卫提着长刀走过,刀尖拖在青石板上拉出刺耳沙沙声。目光扫过草堆上的青年——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右臂渗着斑斑血迹,完完全全是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凡人。
守卫走过,火光渐远。
李凡缓缓睁眼,瞳孔深处一抹极淡青色光晕悄然隐没。脑海中,因果法则浮现反馈:
【检测到宿主完成基础灵气周天构筑——修为伪装层已激活。当前逻辑锁定:修炼非为搏杀,仅为构建合理认知偏差。需定期补充信念锚点维护。】
“呵。”李凡嘴角挑起一抹弧度。
变强?在这个动辄搬山填海、视凡人如草芥的世界,单纯靠苦修提升战力,不过是把自己的成长曲线暴露在所有掠食者视野里。修为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杀人兵刃,而是一张随时可以撕下、更换、用来给别人下套的完美画皮。
“你这疯子。”夜枭罕见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嘲讽,“本尊活了万年,头一次见人把修炼当买保险的。你引气入体,连一丝灵气都不敢外露,全程憋在皮下最深处,比老鼠藏粮还窝囊。”
“你当年不窝囊,怎么被人打到只剩一团灰的?”
夜枭噎住,冷哼一声缩进灰茧,不吭声了。识海里这尊万古魔尊,此刻倒像个被气到炸毛却无处发火的倔强老头。
李凡抬手,缓缓拉开领口。借着微光,在惨白瘦削的肋骨上方,一道漆黑如墨的诡异纹路正静静盘踞。
血契绝魂印。刚刚突破练气一层的冲击下,这道魔纹没有扩散,也没有消退,像一条盘踞阴影里的毒蛇,死死咬住心脉。
手指按在魔纹上,感受着皮肉下冰冷刺骨的死寂,李凡低声道:“极北魔门、赵宽、太华宗这帮老不死。想拿我当棋子下注,就看你们的手,够不够硬了。”
识海里的夜枭冷冷注视着这个连练气一层都要拿来算计人心的怪物,默默把嘲讽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灰茧才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你右臂伤口裂了,皮肉在渗血。本尊……本源虽弱,帮你封一下经脉还是做得到的。别死了,你死了本尊也没了。”
李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白布上果然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嘴角微弯,没有拆穿夜枭的嘴硬:“行。谢了,老前辈。”
“哼!叫本尊魔尊大人!”
“等你本源恢复到能放鞭炮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