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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缺页

拾镰者摸摸有电没123 2778字2026年10月03日 23:15

陈缺心中有些淡漠又有些挫败。满墙几千盏灯火还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后窗没闩,敞着半扇,冷风从破洞钻进来,吹动房里黄纸簌簌地响,那是后路。他拿眼量了量:三步远,跨一步上窗台,再一步就能翻出去。

再看里间,一道旧布帘垂在门框上,帘子后头哑婆的呼吸还算均匀的传来。

这两样,他记在心里,才从墙边挪开。

墙上确实是没他的灯。可究竟是挂在别处,还是他认错了字,没弄明白就这么走了,他有些不甘心,他想弄明白。

出殡那晚,穿白衣的差人手里捏着支笔,在纸签上划了两道,嘴里喊了句“收了”。名字划下去,总得有个落点。他见过坊里算税的册子,人丁、户口、摊下来的税,一本一本,把人头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就偏没他。灯房管着几千盏灯,哪家哪盏、灯灭了要记、记下了要写,不写下来,谁能记得住。这屋里,必定得有一本底册。

他开始找。

直到天快亮了。坊里的鸡虽还没叫,可最黑的那阵已经过去了。他得赶在头一拨上河浆洗的人起来之前,把这屋里的事搞清楚。凌晨的风更冷了,从破窗钻进来,从他的单衣领口往里灌。他手冻得有点僵,搓了搓,又扶回墙上。

他脚上没漏动静,脚尖落地前探一探,哪块砖松、哪块板响,都小心避开。

先沿墙根看。最底下一排灯架,离地大概一尺来高,架下是空的,积着陈年老灰,还有着老鼠爬过的痕迹。

一路摸到案头。靠东墙一张旧案,案上没灯,摆着一支秃笔,一方干砚,几张白纸,案子侧下还有一沓沓垒好的草纸,草纸上压着一块铜钱凿子,铜钱凿子的握手处都磨亮了。这案子,想来这是那差人落笔的地方。笔、墨、纸都在这,写好的却收走了。他捏起一张白纸,空的,砚是干的,笔尖硬得发白,再没别的了。

还是没有。

案边还立着只没上锁的黑木柜,两扇门半掩着。他蹲下去,屏住气,两根指头捏住柜门,一点一点往外拉,门轴没动静。柜里一股子樟木味,叠着几件旧衣裳,再往里,几卷纸,还有一本硬壳的东西。

他先抽纸卷,纸卷蹭着柜底,“沙”地一声,他瞬间手停了,侧耳朝里间听去,呼吸声没变。

他这才又动,把纸卷慢慢抽出来就着灯摊开,是窗纸,裁成窄条备着糊窗用的。

再次把手伸进去,摸到那本硬壳的。抽出来一本比巴掌大的蓝布皮书,四角磨得起毛,露着里头的纸白。略微有些沉,他掀开一角书皮,纸张黄得发脆,黑字挤得也密。

是灯册。

他没有就地翻开。他搂着册子,猫着腰,挪到离后窗最近的那盏灯底下,蹲下来,把册子铺在膝盖上。这个位置,灯光落在纸上,刚好看得清小字,身后一步,就是那扇半开的窗。

就算被发现也能跑得掉。

他清楚,要是当场抓着他半夜翻看命灯的底册,虽然不知道被发现会咋样,但是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可今晚要是弄不明白,他如何心宁,回去了也睡不着。

册子有些沉,搁在膝盖上,两条腿都压得发麻,怕蹭出响,只好硬挺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先用指甲挑起页角,两指腹捻住书页,翻开第一页。

他不敢翻快,每看一页,就停一停,听下里间的呼吸;再把手掌平贴上去,把整页慢慢压平,再贴着书脊,把这一页轻轻掀去。翻过七八页,两条腿已经麻得不是自己的了。

册子是按坊排布。前头翻过几坊,他认得这些个字,坊名写得斗大,是别的坊。又翻过十几页,才见“东坊”二字。东坊下头又分街,分里,一户一户往下记。第一条街叫青石街,就是他住的那条。街名下头,里名挤成小字,再往下,一户一户。街名、里名,他一半不认得,就顺着笔画往下走,眼睛专捡那一个“陈”字。他凑得近,字小,灯黄,眼睛酸得厉害,也不敢停,只怕歇下来,人就松了,松了就容易出错。

翻到中间,有一页旧得厉害。他压平的时候手重了些,纸“嚓”地响了一下,像要裂。

他整个人僵住。那声音在满屋的静里,大得吓人。他一动不动,等了好久他才敢把那一页继续翻过去。

“陈”字挤在一堆字的最下面,占地儿不大,可他一搭眼就认出来了。自己的姓,怎么都认得。他又抬眼,朝里间那道布帘看一眼,才低下头,接着看。

陈家这一户,记着三行。

第一行是一片乌黑,被墨涂上了,看不到写了啥。

第二行:母陈氏,四月十八,辰时生,重五斤六两。

第三行:长子麦,九月初二,卯时生,重六斤一两。

他认得这两个字——“陈”,“麦”。一个是他娘,一个是他哥。他娘活了大半辈子,在这世上,除了墙上一盏“陈”字灯,就只剩这一行字。连死了三年的麦,也都还白纸黑字地记着。

看完这三行,他的手指往下滑,找第四行。找他自己那行,该有他的名,他的生辰,他的斤两。

第四行没有了。

纸在麦那行的底下,断了。不是写到行末的断,是撕没的。一道齿状的毛边,斜着从书脊撕出去,撕掉了半页。

他屏着气,把脸凑近。那毛边在灯下一道一道,像锯子的齿。

他手指在那道毛边上,慢慢摩梭。

纸是平的。

他以为自己摸错了,又摸一遍。可是没有毛刺,没有凹凸,连一点刮手的地方都没有。那道齿,看着是齿,但摸上去光溜,有人磨过,把痕迹磨平了。

他又去摸别的页边来回比对。完好的页,边是齐的,也有点毛,会刮手;独这一道,又光又滑,一点不刮手。独独他那半页,他看的真切,正反面都一样,只留下一小点纸茬,也磨得光润。

这不是刚撕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颈的寒毛就立了起来。

撕它的人,撕完以后,还把这道口子一点点磨平了,直磨到看不出、摸不出,才塞回架上。这道活儿,究竟是谁做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敢信,往前翻,往后翻。

前头的李家一行不缺。再前头,张家三口三行,连刚落地没几日的月窠里的娃娃,也都新占着一行。往后头,也是齐齐整整没一家少的。

就他陈家,缺了半页。

缺的那半页上,本该写着第四行。次子缺。

就在这时候,里间“咯吱”一声。

床板响了。哑婆翻身了。

陈缺整个人定住。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册子,指头还停在那道光溜的毛边上,一动不敢动。他听见帘子后头,呼吸声乱了,先重了两下,跟着咳了两声,又渐渐匀下去。

他屏着气,直到胸口发闷,血往太阳穴上顶,耳朵里嗡嗡的,才慢慢地把这口气放出去。一时间,汗从后颈淌下来,不知是吓得还是因为缺的小半纸。

又等了十几息,陈缺就这么蹲着。然后才缓缓起身。

背上凉得很。一层汗早把单衣的后背浸透了,贴在肉上。越凉,越清醒。他的脑子这会比这满屋的灯都亮,把前前后后捋一遍。

他把册子轻轻合上,就着灯,一个个地问自己。

是谁撕的?

不是刚撕的。那口子磨得那么平,撕的人,早就在这坊里,或者早就死了。

什么时候撕的?

磨成这样,不是一天两天,是几年的工夫。早在他记事之前,这半页就没了。

为什么单单撕他?

满墙几千盏灯,没有他一盏;满册子的字,没有他一笔。

他爹的碗哪去了?被涂上那行是不是他爹?

他娘在,连死了三年的麦都在。独独他和他爹,名字和碗都没留下。他连自己是哪天生的、落下来几斤几两,都没人跟他说过。他娘生他的时候,谁也没给他称过。

他想起坊里算税的册子,从来没有他。他只当是自己小,不起眼,没往心里去。这会儿才明白,不是不起眼,是这个世上,好像就没记下他这一笔。

他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有些不真切,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墙上没灯。册上没名。

我到底是谁?我从哪来的?

摸摸有电没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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